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理还乱   舞七弯 ...

  •   舞七弯下腰来,指尖揉捏着微微发胀的小腿肚,另一只手轻拭过额间细汗。喘息稍定,她才腾出心神环顾四周,这一看,心下便是一沉。
      不对劲。
      她暗自嘀咕:“这条路怎生得这般漫长?分明已走了许久,却似永无尽头一般。”
      “这块石头,”尚知予忽然抬袖一指,“咱们可是第三回遇见了。”
      这一语如冷水浇头,舞七陡然清醒,又惊又惧:“你既早察觉,怎不早些说?”
      尚知予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衣袂在薄雾中轻轻晃动:“世间相似之物多矣,两度相逢可称巧合,三次照面便成了蹊跷。更何况前后不过盏茶功夫,便是再迟钝的人,也该觉出异样了。”
      舞七勉强镇定心神,蹙眉问道:“那如今该当如何?咱们分明一路向上攀行,怎会兜兜转转原地打转?”
      尚知予俯身拾起一捧湿泥,掌心摊开,细碎泥沙自指缝间簌簌而落。山风拂过,那泥沙竟未直直坠地,而是斜斜飘向了后方数寸之处,归于尘土。
      “因为咱们走的,从来不是直线。”尚知予抬眸望向浓雾深处,“人在辨不清方向时,自以为的直行,实则不过是弧度极缓的曲线。但这曲径终究是向前延伸的,断无原地打转的道理。”
      “可这不可能之事,偏偏教我们撞上了。”舞七嗓音微颤,“我们究竟要如何脱身?”
      尚知予却轻轻一笑,眉宇间不见半分慌乱:“急什么?不过是被人迷了眼,又不是当真走不出去。”
      他抬手拢了拢被雾气濡湿的鬓发,目光落在那块三次遇见的青石上,语气悠悠:“你且细看,这石上青苔朝向如何?”
      舞七依言低头端详,片刻后迟疑道:“苔痕……似是朝向四面八方皆有,杂乱无章。”
      “这便是了。”尚知予颔首,“山中青苔,向阳而生,北阴处苔痕稀疏,向阳处则浓密。此石苔痕纷乱,说明它并非原本长于此地,而是被人搬来放置的。那搬石之人既费这番功夫,必是为了让咱们反复看见它,从而乱了心神。”
      舞七恍然,却又生出新的困惑:“可是,咱们为何会一次又一次绕回此处?”
      尚知予未答,只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屈指轻弹。铜钱在空中翻转数圈,落于掌心。
      “你听。”他将铜钱递到舞七耳畔。
      那铜钱犹自嗡鸣,音色却有些怪异——不似寻常金属震颤的清越,而是带着一丝沉闷的回响,仿佛声音撞上了无形的壁障,又被弹了回来。
      “雾中有壁。”尚知予收了铜钱,神色认真起来,“不是石壁土壁,是以真气结成的障壁。有人在这山间布下了迷阵,以浓雾遮掩,又以真气为引,令踏入之人不知不觉间偏移方向。咱们以为在向上行,实则每一步都在被那股无形之力牵引着兜圈子。”
      舞七倒吸一口凉气:“是何人布下如此手笔?”
      “不必管是何人。”尚知予微微一笑,眸中却闪过一丝锋芒,“既知其理,便破其法。”
      他抬步走向那块青石,蹲下身来,以指尖细细摸索石根处的泥土。片刻后,她忽然扬眉,手指探入泥中,轻轻一勾,一根细若发丝的银线从土中牵出,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几不可见。
      “果然。”尚知予将那银线轻轻提起,“此线以寒铁所铸,埋于石下,另一端系于某处。线身绷直,咱们一旦触及,便会被牵引着改换方向。这雾气浓重,目不能及远,脚下一绊,自然而然便跟着偏了。”
      他顺着银线缓步前行,舞七紧随其后。约莫走出二十余丈,雾气渐薄,眼前豁然开朗。一棵老松斜生于崖畔,松根处缚着一只青铜小铃,那银线的另一端,正系于铃舌之上。
      山风过处,铃却无声。
      尚知予伸手按住铜铃,轻轻一旋,铃身转动,露出底部刻着的一圈细小符纹。
      “定风铃。”他低声道,“此物不响,只因它镇的不是风,而是人的方位知觉。铃身符纹与地下埋藏的阵眼相呼应,咱们每走一步,铃舌便微微转动,引动地脉之气,悄无声息地改换咱们脚下的方向。”
      舞七怔怔望着那只铜铃,只觉背脊发凉。如此精巧机关,若非尚知予心细如发,只怕他们走到力竭,也走不出这方寸之地。
      “那现下……”她试探着问。
      尚知予抬手,指尖凝起一缕若有若无的真气,轻轻点在那铜铃之上。铃身微颤,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嗡鸣,那嗡鸣声层层荡开,没入雾中。
      片刻后,四周雾气开始缓缓流动,向着某一个方向汇聚翻涌。原本混沌不清的山径,竟渐渐显露出清晰的轮廓。
      “走吧。”尚知予收回手,衣袂在渐散的雾气中轻轻扬起,“这下子,是真能走出去了。”
      舞七跟上他的脚步,犹自回头望了一眼那只铜铃,忍不住问道:“你方才做了什么?”
      “不过是破了阵眼的定风之势。”尚知予漫声道,“此阵借铃定风,又以风导人,咱们只消让这铃不再定风,阵便自解。方才我用真气扰了铃中符纹的运转,它便再无力牵引咱们的脚步了。”
      舞七听得似懂非懂,却也不再追问。她只是抬眸望向渐次明朗的前路,长长舒了一口气。
      雾气仍在翻涌,却已不再迷眼。
      舞七蹙眉,低声道:“每一个来拜朱厌神的人都会遇到方才那个迷宫吗?”不等尚知予作答,她又自顾自摇了摇头,“不可能。求神拜佛的多是寻常百姓,若人人皆要吃这一遭苦头,只怕这山上早就香火断绝了。”
      “是呀。”尚知予微微一笑,负手立于崖畔,衣袂被山风轻轻拂动,“这迷宫倒像是专程为了迎咱们二人而设的一般。”
      舞七心头一紧:“谁?谁会知晓咱们的行踪,做出这般阴损的布置?”
      尚知予却不答话,只抬眼望向山径尽头。片刻后,他抬袖遥遥一指:“你看。”
      舞七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林木渐疏处,一座孤零零的庙宇静静伏在山坳间。周遭老松环抱,虬枝盘错如龙蛇,将那天光筛得细碎,斑驳地洒落在残破的檐角上。庙门前的石阶早已被青苔侵透,踏上去软绵绵的,带着雨后特有的潮意。檐下那原本悬匾的地方,只剩几枚锈透的铁钉,歪歪斜斜地钉在朽木之中。那块招牌想来是跌落在地多年了,半埋在泥土与枯叶间,风雨侵蚀得厉害,莫说字迹,便是木纹也几乎辨认不出。山风穿过破败的窗棂,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困在其中,久久不肯散去。
      “进去看看?”尚知予回过头来,眉宇间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舞七深吸一口气,跟上了他的脚步。
      “是这里吗?”
      舞七一把推开大门,话音未落,整个人却愣了一下。
      门内昏暗,院墙高耸,正前方却没见到想象中的香火与佛像。
      “没看见匾牌啊。”
      话音刚落,一袭凛冽的掌风猛然朝她面门砸来。
      舞七瞳孔骤缩,身体还来不及反应,身侧已掠出一道身影。尚知予抬手迎击,“咚!”两股内力在空中轰然相撞。
      沉闷的震响在院中炸开,空气剧烈颤动,余波如刃,狠狠削在门板上,砸出一个豁大的缺口。木屑飞溅,有几片擦过舞七的脸颊。
      她心有余悸地向后靠在墙上,胸腔里的心跳擂得像要冲破喉咙。
      一只手伸到她面前。
      “你没事吧?”
      舞七抬起头,对上尚知予那双沉静的眼睛。他站在逆光处,神色平淡,朝她伸来的手掌却白皙修长,骨节分明。
      她盯着那只手,愣了半息。
      ——然后点了点头,把手放了上去。
      尚知予的掌心温热,比她想得要宽厚些。舞七下意识地攥紧了一下,指尖微微发颤,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不舍得松开。
      尚知予垂眼,瞥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
      舞七察觉到那道目光,心尖一紧,却没有松手。
      他没说什么。
      只是在她站稳之后,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目光转向院内。
      舞七的掌心骤然空落下来。她垂下眼,把那只手悄悄收回到身侧,指尖还残留着那一瞬的温度。
      两人一同向院中望去。
      院子空旷敞大,青砖铺地,缝隙里生着几簇枯草。院中央盘坐着一个穿纯黑色道袍的女人,披散着银白的头发,年纪约莫四十上下。
      她的道袍破破烂烂,边角磨损得起了毛边,像是穿了许久不曾换过。她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双手结印,双眼却涣散无神,仿佛不是在打坐,而是在凝视着某个旁人看不见的虚空。
      舞七压下心头那点悸动,悄悄用余光看了尚知予一眼。
      他的侧脸沉静,目光落在那女人身上,眉间微微蹙起。
      舞七抿了抿唇,心想,他应该什么都没注意到吧。
      “你是谁?”
      舞七率先打破沉默,语气里压着几分火气。她抬眼望向院中那女子,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质问,“平白无故的,为何出手伤人?”
      “这话该我问你们才是。”那女子立在院中,周身气息未敛,冷冷哼了一声,“闯到我这里来作甚?”
      “你的地方?”舞七一怔,环顾四周。破败的殿宇,倾颓的香案,满地枯叶无人清扫。她迟疑道:“这里……不是息壤祠吗?”
      女子沉默了几息,神情微微一滞。
      “……不。”她开口,语气里那股凌厉淡去些许,“此处是度厄寺。”
      舞七愣了愣,旋即恍然,面上怒意顿时化作讪讪。她连忙拱手施了一礼:“原来是认错了地方,打扰前辈清修了。”
      “无碍。”女子摆了摆手,周身那股迫人的气势敛去大半,“你们不是头一批认错门的。息壤祠不在此处,出寺门向北,再走数百步便是。”
      “多谢前辈指点。”
      尚知予上前一步,替舞七拢了拢方才被掌风拂乱的衣襟,低声问道:“舞七,你伤着没有?”
      “没有,我——”
      话音未落,身后猛然一声巨响。
      砰——
      那扇方才合上的破旧寺门竟从里面被猛地撞开,劲风裹挟着枯叶呼啸而出,如刀刃般擦过脸颊。舞七愕然回头,却见方才还立于院中央的女子,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欺身到了门外,与她不过咫尺之遥。
      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她,一错不错。
      “怎么了?”舞七被她盯得心里发毛,下意识退后半步。
      女子不答,只盯着她的脸,忽然开口,声音沉沉:“他方才……喊你什么?”
      舞七一愣:“舞七啊。我的名字叫舞七。”
      话音落下,女子神色骤变。
      那原本冷冰冰的面容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一般,僵硬了一瞬,继而浮现出一丝古怪的、近乎扭曲的笑意。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舞七的双肩,力道大得惊人:“你师父叫什么?
      舞七被她抓得生疼,心下骇然,却仍是答道:“舞……舞阳,怎么了?”
      “舞阳……”
      女子喃喃重复了一遍这名字,唇边那抹笑意愈发诡异。她忽然松开一只手,不由分说地扯向舞七的衣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