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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剪不断   舞七将 ...

  •   舞七将门推开一道缝隙,眼眸隐在暗处,悄悄望向外头。
      月色浸得院中一片清辉。尚知予独自立在光里,身形挺拔似竹,衣袂被夜风轻轻拂动,恍若谪仙临世,洁净得不染尘埃。而她藏在门后阴影中,一明一暗,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界。
      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悸动。夜色深浓,万籁俱寂,天地间仿佛只剩他一人——以及,暗中贪看他身影的她。
      尚知予对此浑然不觉,只是微微仰面迎向月光,侧脸轮廓柔和如玉。舞七望着,指尖无意识抵着门框,一种近乎罪过的、隐秘的欢喜,细细密密爬上心头。
      “多美好的人啊。”她唇边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起初只是浅浅的、羞怯的,渐渐却变得恍惚起来,像是沉进了什么梦里——那是一种近乎痴的憨笑,目光黏在他身上,竟忘了移开。
      “可惜不是我的。”
      笑意忽然僵在嘴角,一点一点垮下来。
      她的眼神开始变得迷离,漆黑的瞳仁深处,有什么东西正悄悄洇开,染上一层极淡的金黄。那金黄从瞳心向外蔓延,像暮色吞噬最后一丝天光。眼尾洇开一抹不甘心的红,艳得像要滴出血来。
      “为什么……不能是我的呢?”
      声音轻得像梦呓,却一字一字咬得极重。
      “为什么不能是我的呢?”
      她喃喃重复,声音渐低渐沉,像是沉入一口深不见底的井。那双眼睛里的金黄愈发浓了,隐隐泛起幽光,竟不似活人该有的瞳色。她整个人立在门后阴影中,周身透出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明明是那张脸,却仿佛已不是那个人。
      “不惜一切代价。”
      她启唇,不知在对谁低语。那声音里带着笑,却是冷的,像刀刃上反射的月光。
      “即使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他变成我的。”
      话音刚落,尚知予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脸颊泛起薄红,似是酒意未消。他忽地转头,目光不偏不倚落向这扇紧闭的门。
      静默。他垂眸,长睫掩去眸中神情。
      而门后的舞七仿佛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猛地一颤,那满眼的金黄如潮水般倏然褪去,露出底下惊惶未定的黑。她茫然眨了眨眼,像是刚从一场大梦中惊醒,却记不得梦见了什么,只余心头狂跳,指尖冰凉。
      她甚至不明白自己方才为何那样害怕。
      只本能地,倏地将门合紧。
      背靠门板,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一夜辗转,未曾安眠。
      天刚亮,门外便响起轻叩。“休息得如何?”尚知予嗓音温淡。
      不好,几乎未睡。
      舞七按了按闷胀的额角,嘴上却答:“挺好。”
      门外静了片刻。
      “有件东西想请你看。”
      “什么?”
      “在苒谷房中寻到的遗物。或许……你会想看看。”
      舞七开门,见他眼下亦泛着淡青,似乎同样倦怠。身旁随行的青袍弟子手捧一只木箱,色泽沉旧,边角已磨得温润。
      “尚未打开过。”尚知予道。
      舞七接过木箱,注意到箱口横着一把精巧的木锁——并非寻常锁具,而是由五枚可转动的木环相套而成,每环皆刻着天干地支与时辰刻度。环身打磨光滑,榫卯相接处细如发丝,分明是匠心独具的机关锁。
      她轻轻转动木环,指尖抚过刻痕,忽然心念微动。试着将木环逐一对上“辛卯、庚寅、癸未、戊辰”,那是桂然师姐的生辰。
      “嗒”一声轻响,锁扣应声弹开。
      箱中唯有一卷画。舞七缓缓展开素绢,三个少女的身影渐次浮现:两人相依而坐,颊染红晕,眸中映着彼此;稍远处另一少女以袖掩唇,偷眼笑着。而那相偎少女中的一人,却俏生生瞪向笑者,似嗔似羞,眼波流转间尽是鲜活情谊。
      绢角一行娟秀小字:“真幸福啊,这些日子就像偷来的一样。”
      画中笑意盈盈,画外人踪永隔。舞七怔怔望着,心口像被温水浸过的棉絮堵着,又软又沉,为桂然师姐,也为晚凝。
      尚知予静立一旁,目光掠过画中少女的笑靥,亦垂下眼眸。
      晨光透过窗格,尘埃浮动。屋里一片沉寂,只有画卷被指尖摩挲的轻响,像一声叹息,轻轻落下。
      舞七指尖抚过那行小字,“偷来的吗?”她低语,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心头蓦然被什么扎了一下,这份窃喜,这份隐在暗处贪看光亮的战栗,不正是她自己吗?
      桂然师姐……与萧鸢、晚凝言笑晏晏时,是否也曾在夜深人静时,被这份「偷来」的温暖灼得心生凄惶?明明知道身在悬崖,明明知道身份如影随形,却仍忍不住为指尖触到的那一点暖意而感动,甘愿饮鸩止渴。
      眼眶倏地发热,她痛恨这样软弱又贪婪的自己。
      “你这几天,真的很奇怪。”尚知予忽然伸手,轻轻拉住她欲藏起的袖口。指尖温热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舞七却像被烫到般微微一颤。
      他目光清透,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到底怎么了?”
      “不,”舞七抬起脸,努力弯起嘴角,让眼底漾开一片虚假的明媚,“我很快乐。”她借着抽回衣袖的动作,迅速拭过眼角,“真的……很快乐。”
      那滴泪悄无声息地洇入袖中,像从未存在过。
      快乐是真的,痛也是真的。那些躲在门后窥见的月光,那些他无意间投来的目光,那些假装寻常的对话,每一点甜,都像掺着碎玻璃的蜜,咽下去时划得五脏六腑生疼。可她偏要咽,偏要笑着咽。
      “虽然不清楚萧鸢性情大变的具体时日,但我们可以去一趟息壤祠碰碰运气。”尚知予道。
      “去那里做什么?”舞七不解。
      “半年前,萧鸢生辰前日,她曾去祭拜朱厌神,归来后便大病一场,在榻上躺了将近半月。那之后我与她接触不多,不知是否与此有关,但总归是一条线索。”
      “朱厌神?”舞七微怔,“世间当真供奉着这样一位神祇?萧鸢竟也信这些?”
      “存不存在并不重要。”尚知予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声音淡得像一片落进湖里的叶,“重要的是,如何让信徒们坚信它存在。”
      舞七愣了愣,若有所思。
      “我怎么从未听说过什么朱厌神?”
      “因为它本非正神,甚至连「朱厌神」这个名号,也只是在少数人口中相传。甚至不出盛京,数百里外的大多数人便对它一无所知。”
      舞七环顾四周,忽觉这繁华都城之下暗流涌动更深:“盛京怎么有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事?先是月主之痕,如今又冒出个朱厌神——官府仿佛形同虚设,无相派也像瞧不见似的。这种感觉……就好像有一片地方,已经悄悄游离于朝堂和宗门之外,成了某些人狂热追寻的真空地带。”
      她顿了顿,问出心中疑惑:“既然大多数人都不知晓,那这少数人,又是如何得知的?”
      “没人知道真正的源头。”尚知予缓声道,“或许是一个寻常的白天,也或许是一个寂静的深夜,某个人随口胡诌的荒唐事,便能引起山崩海啸,成为一部分人追逐的信仰。你说,这说明了什么?”
      舞七脱口而出:“这世道荒唐?”
      “不。”他微微侧过脸,唇角牵起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是天子无能啊。”
      舞七心中猛地一跳,仿佛被人猝不及防推进了深潭。这样的话,也就他敢说。朝堂的手再长,也伸不进长青派的山门,若是寻常百姓,只怕早已掉了脑袋。她抬眼看他,微光在他眉目间落下清冷的霜,竟让她生出几分恍惚,这个站在她身侧的人,究竟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还是借着这句话,在隐晦地讲别的东西?
      她没有问,也不敢问。
      前方起了雾,初时薄如轻纱,渐行渐浓,到后来,五步之外已难辨人畜。道旁的屋檐、树木都化成了模糊的影,仿佛整座盛京都沉入一场没有边际的梦里。
      舞七攥紧袖口,强压下心头莫名的不安。
      她想起方才的话——“如何让信徒坚信它存在”。
      人总是需要信点什么的。
      信神,信命,信一个人,信一段偷来的时光。即便那神是假的,那人是远的,那时光终要归还,也还是忍不住要信。就像苒谷信画中那三个少女能永远笑下去,就像萧鸢或许曾信武神能护佑什么,就像她自己——
      她侧目看向雾中那道模糊的身影。
      信的什么呢?信这份隐秘的注视不会被发现?信有一天自己也能光明正大站在光里?
      雾更浓了。
      她垂下眼,什么也没说。
      行至半途,道旁忽现一处院落,门扉半掩,里头马肆空阔,却不见半匹马影。舞七觉得稀奇,驻足张望片刻,终是忍不住叩门询问。
      那主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生得憨厚模样,听闻来意,登时苦了脸,话匣子一开便收不住:
      “两位好汉有所不知,我这里原是养着十几匹好马的。就前两天,一清早起来,马肆空了一处——我最心爱的兰兰不见了!那马通体雪白,鬃毛油亮,我养了整整七年,比自家孩子还亲。地上只留了一锭银子,约莫也就值个半匹马的价钱。我当下又气又急,可转念一想,这偷马贼竟还留钱,倒也算是个讲究人……”
      他说到这儿,忽然顿住,挠了挠头,讪笑道:“瞧我这张嘴,说岔了说岔了,我不是贪那点钱,实在是舍不得兰兰。伤心之下,我一口气把剩下的马全卖了,这不,老婆本倒是攒够了……”
      “谁这么缺德!”舞七听得眉头直皱,“哪有这样偷马的?留那么点钱,跟抢有什么区别!”
      尚知予却淡淡开口:“攒够钱只是一时的。往后的生计,可想好了?”
      主人愣了愣,搓着手道:“这……走一步看一步吧,总归有口饭吃。实在不行,我还回去求朱厌神保佑。”
      舞七心头一动:“你知道息壤祠?”
      “那可不,朱厌神嘛,香火旺得很,去的人多着呢。”主人打量二人,“你们也是去那儿?”
      “正是。”尚知予颔首,“你也信朱厌神?”
      主人摆摆手:“早先信过,如今是不信了。刚搬来那会儿,我啥也不干,天天拜,求他保佑我得官发财,足足拜了五年,越拜越穷,险些连粥都喝不上。后来一狠心,才养起马来。您说,这神要是灵,能让我白折腾五年?”
      舞七心下暗忖:什么都不做,只指望神明赐福,这哪是信神,分明是愚妄。
      尚知予却问道:“那些朝拜朱厌神的人,为何如此深信不疑?”
      “因为朱厌神当真显过灵啊!”主人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听说曾有人死而复生,当时不少人都亲眼瞧见了。”
      “起死回生?”舞七与尚知予对视一眼,心头俱是一凛。
      “可不是嘛!”主人见他们不信,急急道,“就去年的事,城东有个寡妇,病死了三日,棺材都抬到义庄了,她老娘去息壤祠哭了一宿,第二日那寡妇竟自己走回家来!当时街坊邻居全看见了,做不得假。”
      “那寡妇如今何在?”尚知予问得极快。
      主人挠头:“这……倒是不清楚,听说后来搬走了,再没见着。”
      舞七听着,只觉背脊隐隐发凉。雾不知何时又浓了几分,将院外的路遮得严严实实。她下意识朝尚知予靠近半步,后者神色如常,只是垂眸片刻,又问:“你方才说,亲眼瞧见的不少,那你可曾亲眼见过?”
      主人嘿嘿一笑,眼神飘忽:“我倒是没赶上那场面,听人说的。不过好些人都这么说,总不至于是假的吧?”
      尚知予不再追问,只微微颔首,道了声谢,便携舞七转身离去。
      走出老远,舞七忍不住回头,那院落在雾中已然模糊成一团灰影。
      “你信吗?”她低声问。
      尚知予没有直接回答,只道:“起死回生这种事,要么是谣传,要么……背后另有隐情。”
      舞七抿了抿唇。雾里隐隐传来马嘶声,却不知是从哪个方向。她想起那空荡荡的马肆,想起主人闪烁的眼神,忽然觉得这盛京的雾,越来越让人看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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