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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幕转 青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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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鸠,青鸠,归兮归兮,
玄羽垂天,幽骨承祀,唯汝名讳燃于终古之墟。
望断兮,思焚兮,青鸠曷归?
风烬为引,残烬作祭,叩请吾神垂目于此荒墟……
残破的柴房里,一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双膝深陷在污浊的泥地中。他面前矗立着一座木雕的「神像」,根本不能称之为雕像,更像是一段被啃噬过的树根,天然长成了令人不安的形态。木质纹理虬结盘绕,依稀勾勒出近似蛇身与章鱼头颅的结合体,粗糙的表面布满刀凿斧刻的痕迹,仿佛雕刻者在极度的狂热与恐惧中胡乱劈砍而成。
然而,最骇人的是那双镶嵌其中的眼珠。并非宝石或琉璃,而是某种暗沉的红褐色矿物,内部却诡异地流转着丝丝缕缕活物般的光泽,像凝滞的血泊下藏着尚未熄灭的余烬。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去,那双眼似乎都正死死地、贪婪地凝视着跪拜者,将柴房内稀薄的月光都吸噬成一片粘稠的暗红。
男孩的脸颊因营养不良而凹陷,眼睛却亮得异常,里面燃烧着一种混合了绝望与狂信的火焰。他枯瘦的双手紧紧交握在胸前,指甲缝里塞满泥垢,声音因长久的低声祈祷而沙哑,却一字一句,凿进凝固的空气里:
“青鸠……我们的王,焚世的盛焰,废墟中唯一的神……”他向前深深叩首,额头抵上冰冷潮湿的地面,“求求您……求您指引我爹娘归来的路。我已经……已经快要记不清他们的模样了。”
他抬起脸,泪痕在污黑的小脸上冲出两道白痕,目光痴迷地锁住那双红眼:“只要……只要能再见到他们一面,让我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我的骨头,我的血液,我的魂灵……什么都给您,我什么都愿意……”
柴房外夜风呜咽,掠过破败的窗棂,听起来像遥远的、凄厉的附和。雕像沉默地立着,那双红眼在摇曳的阴影里,恍若微微转动了一下,将男孩卑微的供奉与狂热的献祭之词,尽数吞没进无底的猩红之中。
而在小男孩数米之外的地方,两只轮廓诡谲的怪物一踞一伏靠在草堆里,暗影在它们覆满杂毛与吸盘的蛇形躯干上流动。殄青的眼瞳在半明半昧中像两盏不祥的灯,冥灰的那双则如影随形,吸附着每一缕微光。
“……你清楚自己在碰什么吗?”白稚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黏黏的,像沾了床底陈年的灰。
青鸠没动,青色瞳孔在黑暗里泛着潮湿的冷光。它磨了磨后槽牙,那声音细碎而锐利,仿佛在嚼谁的骨头。“我的事,轮得到你过问?”
“你变了,青鸠。”白稚的声音先一步渗进凝固的空气里,黏腻而迟疑,“我好像……越来越看不懂你了。”
青鸠的尾巴极缓地扫过地面,卷起一小团污浊的絮。“我何曾需要谁看懂?”它的声音平滑如冷刃,不带一丝波澜,“倒是你,总爱自作聪明地琢磨,到头来,连自己是个什么东西都弄不明白。”
白稚腹部的吸盘因紧张而微微开合,发出湿漉的细响。它犹豫片刻,还是让疑惑渗了出来:“你要找的……不是萧怀义的骨肉么?怎么如今,却盯上了尚知予?”
“呵。”青鸠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嗤笑,青瞳转向白稚,那目光像在打量一件摆错了位置的秽物,“我的心思,何时成了你可以过问的闲事?”
灰白的眸子瑟缩了一下,却没有移开。“我不是过问……我只是想替你分忧。我们不是……”它顿了顿,那个词在舌尖变得滚烫,“……一家人吗?”
“一家人?”青鸠颈部的硬毛陡然竖起,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拙劣的笑话,“你是指,你处心积虑弄来那套可笑的红绸,骗我套上,陪你演的那出拜堂闹剧?”它向前微倾,冰冷的吐息几乎喷在白稚颤抖的吸盘上,“那场戏,只让我看清了你骨子里的下作。低贱的东西,也配与我称「一家」?”
“我不低贱!”白稚猛地昂起头,灰白的瞳孔在瞬间收缩又放大,第一次迸发出近乎尖锐的反抗。这反抗如此微弱,却耗尽了它全部气力,使得后续的声音又迅速萎顿下去,变成含混的哀鸣:“我……我不是……我若能证明我不低贱呢?”
“证明?”青鸠像是听到了极有趣的玩意儿,尾尖悠悠晃了晃,“拿什么证明?你这身从泥潭里带出来的皮囊,还是你这颗……只会围着别人打转的脑子?”
死寂在尘埃中蔓延。
良久,白稚极其缓慢地、几乎虔诚地,将丑陋的头颅伏得更低,贴近青鸠利爪划出的那道尘灰沟壑。“我会证明的。”它的声音轻如耳语,却带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寒的清晰,“等到我能证明自己不低贱……也不再玷污你视线的那一天,我求你……用你的手,亲自杀掉我。”
它抬起眼,灰白的瞳孔里翻涌着一种扭曲至极的渴望:“让我最后的价值,成为你爪尖一点无足轻重的血渍。这便是我能想到的,最靠近你的方式了。”
青鸠终于转过头,正眼看向它。血瞳里映出对方卑微蜷缩的轮廓,一丝近乎愉悦的幽光缓缓漾开。
“好啊。”它轻轻说,像在允诺一个甜美的约定,“我等着。”
两只怪物一立一伏,一者漠然如冰封的深渊,一者则在深渊边缘,因那渺茫的、被彻底毁灭的许诺而幸福地战栗。月光依旧惨淡,将黑暗切割成更加破碎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