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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云端 ...


  •   东惠被第一声爆炸震醒时,帐篷已经塌了一半。

      没有征兆。前一秒还只有风声,下一秒,整个山谷就炸开了。有人喊“敌袭——!”声音在爆炸间隙破碎。

      帆布裹在身上,他挣扎着往外爬,耳朵里灌满尖锐的嗡鸣。刚爬出来,第二波爆炸就到了。这次更近,气浪把他掀翻,脸埋在雪里——雪是烫的。

      万千声音被撕碎。东惠抬起头,看见天空染成橘红色。曳光弹拖着长尾划过夜空,像流星倒着飞。然后是机枪扫射,无尽的“哒哒”声。

      他爬起来,踉跄着往矿洞方向跑。跑出几步,被人从侧面扑倒。两人滚进一个弹坑,坑里已经有人,是工兵连的小战士,抱着膝盖蜷在那儿,全身发抖。

      扑倒他的是昌吉的警卫员。他的眼里有血丝,脸被硝烟熏得黝黑,死死按着东惠的肩膀:“汪先生别动!营长让我护着您!”

      “他呢?”

      “在矿洞!他没事!”

      又一发炮弹落下,这次离得更近。泥土和雪劈头盖脸砸下来。

      东惠听见弹坑边缘有东西滚落——是顶钢盔,被炸变形了,滚了几圈停在雪里,像个被遗弃的头颅。

      机枪声越来越近。警卫员探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他们上来了。”

      他从腰间拔出手枪,检查弹夹,动作纯熟。检查完,他把枪塞给东惠,“您拿着。”

      东惠没接,“你干什么?!”

      “营长说了,我得护着您。这是我的任务!”

      警卫员把枪硬塞进他手里,金属冰凉,比他想象的重。

      弹坑外传来脚步声,踩在雪上,咯吱咯吱。警卫员示意东惠别动,自己慢慢抬起头,从坑沿往外看。

      看了三秒,他缩回来,脸色苍白。“美国人。十几个,往矿洞去了。”

      矿洞。昌吉在那里。

      东惠要起身,被警卫员按住。“您不能去。”

      “他在那儿。”

      “所以更不能去!”警卫员的声音第一次带了情绪,“您去了,他会分心!”

      这话像一记闷棍。东惠僵住了,看着警卫员年轻的脸,没再冒进。

      机枪声突然停了。寂静来得比爆炸更可怕。风还在吹,吹起雪沫,雪沫里夹着灰烬,落下一片黑色的雪。

      然后,枪声从矿洞方向传来。是步枪,单发的,一声,两声,三声。间隔很规律,每一声后都有一段沉默。

      警卫员闭上眼睛听。听了五声,他睁开眼:“是营长。他在点射。”

      风还在吹。东惠盯着矿洞方向,眼睛眨都不眨。时间被拉长,每一秒都像一年。

      警卫员忽然动了。他爬出弹坑,动作轻得像只小猫。东惠想拉住他,没拉住。

      警卫员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歉疚,有决绝,还有一点东惠看不懂的东西——那是告别。

      然后他跑了。往矿洞的相反方向,往山谷深处跑。他一边跑一边开枪,手枪的声音很小,但在寂静里很清晰。

      他在吸引火力。

      东惠明白了。他想喊,喉咙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只能看着那个年轻的身影在雪地里奔跑,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然后机枪响了。

      哒哒哒哒哒。

      警卫员的身体顿了一下,继续跑。又一阵扫射,他踉跄一步,没倒。第三阵,他终于跪下了,背对着东惠。他还想往前爬,手撑在雪上,撑了两下,不动了。

      东惠冲出弹坑。

      雪很深,每一步都要把腿拔出来。他跑到警卫员身边时,他还睁着眼,看着前方。血从他胸前涌出来,染红了雪。

      他看见了那个开枪的人。

      那人站在三十米外,穿着美军大衣,端着冲锋枪,正往弹匣里装弹。他装得很从容,甚至没看这边,仿佛刚才射杀的只是一只猎物。

      东惠低头看手里的枪。它的确很沉。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美军。美军装好了子弹,“咔哒”一声拉上枪栓,这才抬头。

      两人的目光在雪地里撞上。

      东惠举起枪。动作很笨拙,双手握着,像握着一根烧火棍。

      美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东惠看见他嘴角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轻蔑,有残忍。他慢慢举起枪,枪口对准东惠,不慌不忙。

      东惠扣动了扳机。

      枪响了。

      声音大得超出想象。不是“砰”的一声,是“轰”的一声,像在耳边炸了个雷。

      硝烟弥漫,挡住了视线。等烟散开,他看见那个美军倒在雪地里,冲锋枪掉在一旁。

      他愣愣地看着。枪管发烫,烫得他手心刺痛。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是拉枪栓的声音,从侧面传来。他转头,看见另一个美军从岩石后探出身,枪口正对着他。

      这个距离更近,不到二十米。他能看见对方的脸,很年轻,可能和警卫员差不多大,但眼神很冷,冷得像这雪山上的冰。

      东惠想举枪,但手不听使唤。刚才那一枪的后坐力让整个手臂都在发麻,手指僵硬,握不住。

      美军的手指扣在扳机上。

      东惠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平静。原来死亡是这样的,不是轰然倒塌,是寂静降临。他想起昌吉,想起春秋园,想起福灵和大庆。这些画面在脑子里闪过,快如翻书。

      然后枪响了。

      是从更远的地方传来的,一声清脆的步枪响。

      那个年轻美军顿住了。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那里绽开一朵红花。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慢慢跪下,倒在雪地里。

      东惠转过头。

      昌吉站在五十米外的一块岩石上,枪还抵在肩头,枪口冒着淡淡的烟。风吹起他的衣角,吹乱他的头发。他站在那儿,像一尊雕塑。

      两人的目光穿过雪地,穿过硝烟,穿过这生死一瞬的寂静,撞在一起。

      昌吉放下枪,跳下岩石,朝这边走来。他走得很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很实。走到东惠身边时,他先看了一眼警卫员——他已经闭上了眼,脸色苍白得像雪。

      昌吉蹲下,伸手探了探警卫员的颈侧。停了很久,他收回手。

      “他死了。”东惠说,声音很平。

      昌吉站起来,看着东惠。他的目光很沉,沉得简直要把人吸进去。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去碰东惠脸上的什么——是血,不知道谁的。

      昌吉用拇指抹掉那点血,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珍贵的瓷器。

      “你开枪了。”他说。

      “嗯。”

      昌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从东惠手中拿回枪,检查了一下,插回自己腰间。然后他转身,对身后赶来的兵说:“清理战场,统计伤亡。”

      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葬礼在中午举行。尸体裹在白布里,放在雪地上,排成一排。指导员念悼词,念到警卫员的名字时,停顿了很久。

      “陈志远,十九岁,河北保定人……”

      东惠听着,想起警卫员在医院说的话:“果然和我想象中一样……”当时他不懂,现在懂了。

      葬礼结束后,昌吉找到东惠。“晚上,陪我去个地方。”

      东惠看着他,什么也没问,点点头。

      他们傍晚出发,出发去山顶。没告诉别人,只带了指南针和水壶。

      路很难走,雪没过膝盖,有些地方要手脚并用。昌吉走在前面,偶尔回头拉东惠一把。他的手很有力,握住东惠手腕时,紧如铁钳。

      越往上,风越大。风从山顶灌下来,带着哨音。东惠喘着气,肺里像着了火。昌吉也喘,但不停,一步一步,很稳。

      天黑透时,他们到了山顶。

      山顶是片平台,不大,十几米见方。雪被风吹走了,露出黑色的岩石。岩石表面结着冰,在月光下泛着幽蓝。

      风在这里达到极致。人站不稳,必须蹲着,或扶着岩石。东惠蹲下来,看着脚下。山下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远处偶尔有火光——是部队的营地,小得像萤火虫。

      昌吉在他旁边坐下,背靠着一块岩石。他掏出水壶,喝了一口,递给东惠。东惠接过,水是温的,昌吉一直贴身揣着。

      喝了水,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坐着,看着天。天是深蓝色的,不是黑,是蓝,蓝得发紫。星星密密麻麻,银河横跨天际。

      然后东惠看见了。

      在山顶的另一端,那片最陡峭的悬崖上方,有云。是薄薄的、丝缕状的云,从悬崖边缘升起,被风吹成旗帜的形状,在星光下泛着银白的光。

      它飘在那里,不动,也不散。风从悬崖下吹上来,托着它,把它拉长,扯成流苏,但它的主体始终在那里,像一面真正的旗。

      “旗云。”昌吉说。

      东惠没听过这个词。

      “高山顶上才有。”昌吉望着那片云,眼神迷离,“风遇到山,往上吹,把水汽带上去,结成云。云被风扯成旗子形状,就叫旗云。”

      他顿了顿,继续说:“最壮观的旗云在喜马拉雅山。听说,珠穆朗玛峰顶的旗云,能飘几十公里长。”

      东惠想象那个画面。世界最高峰,终年积雪,山顶一面云做的旗,在风中永恒飘扬。

      “你想去看吗?”他问。

      昌吉笑了,笑得很淡,“我这身体,上不了那么高。”

      “以后呢?等好了——”

      “好不了。”昌吉打断他,声音很平静,“我能活多久,全看运气了。”

      东惠转过头,看着他。他真想抱住他,而且他确信,他会回抱他。

      风忽然转了方向,旗云被吹散了一角,但很快又聚拢。

      “东惠,”昌吉忽然叫他的名字,很少见地,正式地,“如果我死了——”

      “不会的。”东惠说,声音很硬。

      “我是说如果。”昌吉转过头,看着他,“如果我死了,你别难过太久。”

      “我会难过。”东惠说,“会难过很久。”

      “那就别太久。”昌吉笑了,这次笑里有温度,“难过太久,伤身。你身体不好,要爱惜。”

      这话既像嘱咐,又像告别。东惠感到胸口一阵闷痛。

      “昌吉,”他说,“你记不记得,在游艺会后台,我们第一次见的时候?”

      “记得。那天你穿件青布衫,站在台口,像个教书先生。”

      “我当时想,这个孩子真莽撞。”

      “现在呢?”

      “现在,我想,”东惠顿了顿,“我们能走到这里,实在是命里该有的事。”

      风停了片刻。旗云不再飘动,凝固在空中。星光更亮了,照在两人身上,照在雪地上,照在黑色的岩石上。

      昌吉伸出手,触碰东惠身边的那块岩石。手指划过岩石表面的冰,冰很滑,他画了个圈,又画了个圈。

      “东惠,”他说,“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一个是我师父,一个是你。”

      “为什么?”

      “师父养我长大,我没尽孝。你……”他的手指停在冰上,“你本来可以过另一种生活。安静,平稳,不用担惊受怕。”

      “没有本来。”

      “为什么?”

      “我所经历的一切,”东惠看着他的眼睛,“都是心甘情愿的。”

      昌吉的手指僵住了。他抬起头,看着东惠。星光下,两人的目光相遇,纠缠。

      然后昌吉动了。他靠过来,很慢,像怕惊动什么。他的额头抵住东惠的额头,呼吸喷在东惠脸上,温热的,带着雪山的清冽。

      “冷吗?”他问,声音很轻。

      “不冷。”

      “撒谎。”

      昌吉笑了,气息拂过东惠的嘴唇。很近,很近,但没有再近。就停在那里,额头相抵,呼吸相闻。

      东惠闭上眼睛。他感到昌吉的手覆上他的手,很凉,但掌心是热的。两只手交叠,握紧,像要捏碎什么,又像要抓住什么。

      “东惠,”昌吉的声音在耳边,像叹息,“如果……如果有下辈子……”

      “不要下辈子。”东惠说,眼睛还闭着,“就这辈子。就现在。”

      昌吉不说话了。他的手握得更紧。东惠觉得骨头要碎了,但他没抽手,任那种疼痛从手传遍全身,变成一种奇异的确认。

      确认这个瞬间,在这个雪山之巅,在旗云之下,在亿万星辰的注视中,他们是彼此的。

      不知过了多久,昌吉松开手。他退开一点,但还是挨得很近。两人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看。”昌吉说。

      东惠睁开眼。旗云在变化。风又起了,这次从侧面吹来,把云吹散,吹成丝,吹成缕,吹成漫天飞舞的银纱。银纱在星光下旋转,升腾,无声地舞着,蹈着。

      “像什么?”昌吉问。

      东惠看了很久。“像魂。”

      “魂?”

      “那些回不了家的人。他们的魂,聚在这里,变成云,永远飘着。”

      昌吉沉默了一会儿。“也许吧。”

      他站起来,伸手拉东惠。东惠站起来时,腿麻了,晃了一下。昌吉扶住他,这次扶得很稳,手在他腰上停了一秒,两秒,然后松开。

      “该下去了。”昌吉说。

      “嗯。”

      他们最后看了一眼旗云。云还在飘,还在变,永远在变,又永远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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