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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埃尘 天地不仁, ...


  •   北平,春秋园。

      那台录音机的转轴出了毛病。

      福灵跪在后台的水泥地上,额头抵着机器外壳,耳边是金属摩擦的艰涩嘶鸣。

      窗外的暮色一寸寸吞没园子,最后一抹光斜射在蒙尘的镜子上。

      大庆蹲在一旁,手里攥着刚卸下的面板螺丝。“先吃饭。明天我找修表铺的赵师傅看看。”

      “赵师傅修的是表。”福灵指尖还搭在转轴上,“这是录音机,德国造的。整个北平,怕也没几个人见过。”

      “那也得试试。”

      大庆起身,拿来煤油灯。灯罩擦得透亮,火苗却跳得不安——起风了。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跪着,一个站着,中间隔着沉默的机器。

      福灵抬起头。灯影里,大庆的脸一半明一半暗,下颌线绷得很紧,看不清神情。

      “你恨这机器吗?”福灵忽然问。

      大庆一愣:“什么?”

      “它能录下声音,但留不住人。”福灵站起身,膝盖处的布料磨出灰印,“吕师父不在,我大哥也不在,园子空着。我们录再多的段子,又给谁听?”

      空气凝滞。远处传来电车进站的铃铛声,叮叮当当。

      “我不恨机器。”大庆弯腰,拾起地上的螺丝,一粒粒放进手心,“我恨人,所有的孽都是人造的。”

      福灵没应声,转身收拾工具。扳手、钳子、那支从巴黎带回来的银色螺丝刀——手柄上刻着法文“精密仪器专用”。

      “明天我自己去找赵师傅。”他说。

      “你找不到路。”

      “我有嘴,可以问。”

      大庆不再坚持。他看着福灵把工具收进工具箱,想起东惠叠大褂的样子——同样细致,同样不容打扰。

      “福灵,”他叫住已走到门口的身影,“如果……这机器修不好呢?”

      福灵停在门槛的阴影里。月光开始漫进院子,在他身后铺出青白色的光晕。

      “那就用别的办法。”他没回头,“总得让声音留下来。”

      脚步声远了。大庆独自站在后台,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他伸手想调灯芯,指尖却在半空停住——他看到了墙上那面裂缝的鼓。

      那是吕柏龄留下的。最后一次演出前,老人用麂皮把它擦得锃亮,说:“这玩意跟了我三十年,比昌吉那小子还亲。”

      现在鼓还在,人不在了。

      大庆缓缓收回手,吹灭了灯。

      黑暗倾泻而下。

      翌日清晨,福灵夹着布包出了园子。

      修表铺在打磨厂胡同深处,门脸窄小。赵师傅正对着放大镜修怀表,听见门响,抬了抬眼皮。

      “赵师傅,”福灵把布包放上柜台,“劳您掌掌眼。”

      布包展开,露出复杂的齿轮轴承。赵师傅放下镊子,凑近看了看,又用指肚摸摸金属表面。“德国货?”

      “是。”

      “修不了。”赵师傅直起身,从老花镜上方看向福灵,“这是录音机上卸下来的,缺的不是手艺,是图纸。”

      福灵的心沉了一下,“一点办法没有?”

      赵师傅摇摇头,从抽屉取出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各种废弃的细小零件。

      “我这儿攒了些旧东西,你挑挑看,或许有能代用的。”他顿了顿,“不过年轻人,机器能修,有些东西,修不了就是修不了。”

      福灵低头挑零件时,赵师傅忽然问:“你是汪家的人?”

      “是。”

      赵师傅重新戴上放大镜,镊子夹起一枚极小的齿轮。“小汪先生以前常来,”他像在自言自语,“修他祖父那块老怀表。表老了,零件不好配,可他总来修。”

      福灵接过赵师傅镊下的齿轮,“您和我大哥很熟?”

      “不算熟。”赵师傅摘下放大镜,揉了揉眼眶,“那年冬天,要不是他递来药和银元,我儿子那个学生团体,怕就都没命了。”

      福灵没再接话。他仔细挑了几枚零件,用布包好。

      走出铺子时,阳光正好。胡同里有孩子在滚铁环,边跑边喊。福灵想起小时候,东惠大哥也给他做过铁环,在公馆后院,一圈圈地滚。

      那时他觉得,院子那么大,铁环能一直滚下去。

      日子就在这种“骨碌”声中一天天滑过。直到那个下午。

      那是一个秋日的下午,天空是北方常见的、高而远的灰蓝色,阳光透过新换的玻璃窗,在春秋园四处投下光斑。

      园子是三个月前拿回来的——费元登当年卖给洋行的契约里留了活扣,汪广悌托人走了关系,又补了些钱,竟真成了。

      重修花了两个月。梁柱换新,样式照旧;舞台拓宽三尺;观众席的条凳全换了靠椅——福灵坚持的,说“大哥以前就提议过”。

      晚场演出尚未开始。福灵在账房核对票款,熟练拨弄着算盘珠。大庆在后台检查弦索鼓板,手指拨动,侧耳听音。

      就在这时,前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伙计捧着尺半见方的邮包,脸色发白。

      “少东家,大庆哥……邮差刚送来的,说是从朝鲜……辗转寄过来的。”

      “朝鲜?”福灵从账本上抬起头。

      大庆放下鼓槌,快步走出。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包裹上。军绿色布面上沾着干涸发黑的泥点,边角磨损破口,露出灰黄的硬纸板。

      麻绳捆得结实,绳结处贴着一张泛黄纸条,依稀可辨“志愿军……转……北平……春秋园……”等字样,没有落款。

      福灵示意伙计放下包裹,挥手让他退下。

      大庆的手有些抖,他走上前,手指触到粗糙冰凉的包裹布面,微微一顿。

      福灵从桌上拣起裁纸小刀,缓慢割开麻绳。

      帆布掀开,里面是几层油纸,油纸里裹着棉布。一层层揭开,像揭开伤口。

      最先露出的是一封信。军用信封上写着“汪东惠、吕昌吉遗物转交”。字迹工整异常。

      福灵拿起信,没立刻看,放在一边,继续拆。

      里面是几件旧物,摆放整齐,全都沾染着尘土和暗褐色斑痕。

      最上面,是一件灰布长衫。洗得发白,肘部磨出了毛边,是东惠的演出服。

      长衫下面,是一件棉军装内衬,很旧,肩部撕裂后又用粗线勉强缝合,领口处,用红线歪歪扭扭绣着“吕”字。

      再下面,是一个笔记本。边缘卷曲,纸张泛黄,封皮上有“活本杂记”四个字——是东惠的字迹。

      以及那把英吉沙小刀。刀柄浸满再难洗净的血迹,原本浅色的鹿角已斑驳不堪。

      最后,是一小束白色小花,用红绳系着,早已干枯粉碎,花瓣零落,几乎看不出原貌。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福灵僵立桌边,手指保持掀开包裹的姿势,死死盯着眼前的物什。他的脸急速褪成惨白,嘴唇颤抖着,发不出任何音节。

      大庆看向那个刺眼的“吕”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如同喑哑的困兽。

      福灵终于动了。他捧起笔记本。手指颤抖着,翻开第一页。

      里面是用铅笔、炭条,甚至可能是沾着泥土血污的手指,仓促写下的断断续续的文字。字迹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时而潦草得无法辨认。

      “……十月七日,抵白马山前沿。山势陡峭,敌机终日盘旋……”

      “……昌吉今日带队侦察,归来时颈部被弹片划破,幸未伤及……”

      “……夜不能寐,炮声如雷在耳。想起津门园子,不知福灵、大庆如何,大爷身体可好些……”

      “……昌吉伤势反复,药品奇缺。他将配给的磺胺悄悄留给了达莱……”

      “……今日反击,惨烈异常。昌吉为掩护伤员转移,左臂负伤,草草包扎后复又上前……”

      “……约定之事,不敢或忘。若得生还,必同赴雪山,看尽旗云……”

      笔迹在这里戛然而止。

      后面几页,是更加狂乱破碎的线条和字词,夹杂着地形草图,似是最后时刻的激战记录。

      福灵的手指停留在“雪山旗云”的字迹上,良久,良久。他猛地合上笔记本,仿佛这薄册有千钧之重。

      他拿起英吉沙小刀,拔出刀身。崩口的刀刃和斑驳的血污,无声诉说着最后经历的惨烈搏杀。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束白色小花上。他认不出这是什么花,也不知它被谁摘下,系上红绳,想要带回,或送出……

      战争已经结束。志愿军战士分批回到魂牵梦萦的故国。

      另一些,永远留在了那片异国土地上。

      汪东惠,慰问团首批团员,身陨雪岳山,时年二十八岁。

      吕昌吉,志愿军三营营长,身陨雪岳山,时年二十七岁。

      前厅死一般寂静。阳光照耀着,窗外传来街市的喧嚣。但这一切,都与他们无关了。

      大庆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肩膀剧烈抽搐起来。

      福灵依旧站着,一动不动,双眼空洞地望着前方,泪水从眼角无声滑落。一滴,两滴。

      不知过了多久,楼上雅间方向,隐隐传来吕柏龄带着笑意的、苍老而满足的询问:

      “是……是昌吉和东惠……有信儿了吗?”

      那声音带着全然的期盼,像烧红的匕首,刺穿楼下令人窒息的死寂。

      然而,这只是大庆的幻听。

      他猛地闭上眼,死死捂住嘴,将几乎冲口而出的悲鸣堵了回去。

      阳光偏移,将他与福灵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射在光洁的地板上。

      尘埃落定。

      一切,一切,都归于这小小一方包裹里的冰冷埃尘。

      春秋园依旧矗立在北平街角。锣鼓声按时响起,晚场演出开始了。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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