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破晓 ...
-
接下来的几天,前线异常安静。
雪岳山北坡的雪更厚,风更硬。队伍沿着背阴面行军,阳光照不到的地方,雪是青灰色的,踩上去声音沉闷。
偶尔有雪块从高处滑落,“哗啦”一声,所有人都会停住,抬头看,手按在枪上。
其实没什么好看的。山就是山,雪就是雪。但那种提防已经长进骨头里了。
他们到达集结地。是个废弃的矿场,木头支架东倒西歪,上面挂着冰凌。
部队在山谷里构筑工事,冻土硬得像水泥,镐头砸下去,只留下一个白印。
东惠跟着慰问团在后方帮忙,他们把炒面分装成小包,再给每包加一撮盐,几片干菜叶。动作机械,但意义重大。
那天清晨,工兵连长意外发现了一小片松树林,长在山脊背阴处,躲过了炮火和□□。树干有碗口粗,树皮皲裂如鳞,针叶上积着厚厚的雪。
连长围着树转了三圈,最后蹲下来,抓了一把树根处的土——冻土,但比别处松软些。
“就这儿。”他说。
兵们开始挖。十字镐砸下去,只溅起几颗冰碴。几个兵轮流,挖十分钟就换人,因为冻得握不住镐柄。
挖到半米深时,碰到了石头,黑灰色,边缘锋利。连长趴下去看,用手电照了照缝隙。
“继续。”他说。
中午时,坑挖好了,两米见方,深三米。坑底铺上油布,油布上摆铁皮箱,箱子里是文件,包括花名册、阵中日记和没寄出的家书。
战士们将土回填,踩实,最后将那几棵松树小心地移过来,栽在填平的坑上。
结束时,天完全黑了。工兵连长拿出指南针,对着坑的位置测了又测,在本子上记下坐标。坐标写了两份,一份自己留着,一份交给指导员。
“等打完了,”工兵连长说,声音很干,“再来挖。”
指导员接过纸条,没看,直接揣进里怀口袋。“行。”
那天夜里,东惠做了个梦。梦里还是那片松树林,但树是金色的,每根松针都发光。
树下没有雪,长满了青苔,青苔上开着白色的小花。工兵连长埋箱子的地方,长出了一棵小松树,树苗嫩绿,在风里轻轻摇。
他走近看,发现树苗的根是透明的,能看见根须在土里蜿蜒。根须缠绕着那个铁皮箱,箱盖打开了,里面只有一叠叠信纸,然而都是空白的。
风来了,松涛声起,是一种铃铛般清脆的声音,像某种古老的乐器。
东惠站在梦里,等待风完全过去。
等他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时,那树林也开始褪色,金色变成灰白,青苔枯萎,小花凋谢。只有那棵小松树还在,但也不再发光,变回普通的绿。
他惊醒了。
帐篷里很黑,只有通气孔透进一点星光。他听见昌吉的呼吸声,平稳,绵长。等他平缓了一点,昌吉也醒了。
“做噩梦了?”昌吉的声音带着睡意。
“不算。”东惠沉默片刻,“我梦见一片松树。”
昌吉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窸窸窣窣地摸索什么,然后拧开水壶的盖子,递了过来。
“松树好啊。”昌吉状似无聊地用指节蹭了蹭冻得发硬的帐篷布内壁,蹭下一层薄霜。“长在这雪山上的,经得住。”
“经得住什么?”东惠没急着喝,掌心贴着那冰凉的弧面,企图用手心焐热它。
“什么都经得住。冻、烧、砍。只要根还扎在石头缝里,开春照样抽芽。”
东惠喝下一口水,刺骨的冰凉。
“睡吧。”昌吉躺下,翻了个身,面朝着帐篷布。“不会有事的。”
第二天,不知从哪里开始的,决战的气氛已经笼罩了整个营地。
弹药是半夜运到的。山上没路,得靠人背。从后方转运点到前线,十五里山路,每人背两箱子弹或一箱手榴弹。
山路结冰,有人摔了,箱子滚下山坡,在寂静的山里发出巨大的声响。摔跤的人爬起来,默默下山去找,找到天黑才回来,手指冻得握不拢。
晚上,雪停了,营地的篝火噼啪作响。侦察班带回两只野兔,众人一致同意分给晚归的同志享用。
老马在炊事班帮厨,正蹲在火边,用刺刀笨拙地剥皮。刃厚,使不上劲,扯得皮肉粘连。
“要有把快刀就好了。”他嘀咕着,额角冒汗。
东惠坐在火堆对面,正就着火光缝补一副破手套。停顿片刻,他放下针线,手探进怀中,取出那柄英吉沙小刀。刀鞘上的鹿角在火光中温润如旧。
他拇指推开簧扣,拔出刀身,寒光一闪。隔着篝火,他将刀柄递向老马。
“用这个。”
老马愣了一下,认出了刀,没接。
东惠的手悬在空中,很稳。火光在他平静的脸上跳跃,映不出半分异色。
老马这才接过,刀刃轻易划开皮肉,顺畅无声。剥完皮,剔骨,分肉,刀锋过处干净利落。最后他用雪擦了擦刀,递还。
东惠接回,也用雪拭了拭刃,收入怀中,继续缝补手套,仿佛方才递出的,不过是根柴禾。
吃过东西,各连队开始分发弹药。战士们坐在雪地上擦枪,枪油味弥漫开来。
有人小声哼歌,哼的是《志愿军战歌》,但只哼了两句就停了。那句“跨过鸭绿江”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咳嗽。
东惠站在帐篷口,看着这一切。天色大暗,一切都影影绰绰的。远处传来零星枪声,不知是走火还是试探。
然后,电台响了。
先是电流的杂音,滋滋啦啦。接着是报务员急促的呼叫,用的是明码——这是不寻常的。
“停战协定……重大进展……”
几个关键词飘出来,擦枪的手停住了,哼歌的嘴闭上了,所有人都抬起头,望向指挥部所在的矿洞。
昌吉站起来,走到电台旁。通讯员把耳机递给他,他戴上听了会儿,又摘下来。“真的。”他只说了两个字。
矿洞口,帆布帘子掀开了。几个参谋跑出来,手里拿着电文纸。纸在风里哗啦响,像受惊的鸟。
消息像雪崩一样传开:
谈判有了突破性进展。
双方在战俘遣返问题上达成一致。
停火线基本确定。
没有欢呼。人们只是站着,互相看看,又看看手里的枪,看看脚下的雪,看看远处的山。好像第一次看见这些东西。
隔了几天,随军情通报一道,从国内寄来的邮件也转到了矿洞驻地。
邮包很大,用油布裹着,拆开后,里面是厚厚一摞信。大家围上来,找自己的名字。
东惠有两封。一封是福灵寄的,厚,摸着里面好像有东西。另一封字迹陌生,信封很薄。
他先拆开福灵的信。信写了三大页,讲他回国的经历,讲春秋园的现状,讲他和大庆的相处……以及他对他的思念。
福灵的孩子气丝毫没有消减,信的最后,他写:“哥,我学会修房子了。园子西厢的屋顶漏雨,我和大庆哥买了瓦,自己爬上去修的。瓦片很滑,但我没摔下来。”
信封里还有一叠照片。黑白的,有点模糊,有所有东惠所熟悉的人的影像,也有春秋园的舞台,天津的街市。
最底下,是一张巴掌大的东惠肖像画,是福灵手绘的。画得不算像,但神气抓得很准——低垂的眼帘,抿紧的嘴角。
东惠放下照片,又从信封里倒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卷录音带。他拿起来,对着油灯看——带子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细密的磁粉。
昌吉凑过来:“这是什么?”
“录音带。”东惠说,“能把声音存下来。”
福灵在信上说,他请了所有能请到的艺人,将他们的说和唱都录了下来。
昌吉好奇地摸了摸,又缩回手,好像怕碰坏了。“现在能听吗?”
“得有机器。”
昌吉点点头,坐回去拆自己的信。他的信很短,只有一页纸,是吕柏龄写的。
信上说,他的身体还硬朗。又说,福灵和大庆想回北平去,把原来的春秋园拿回来。他认为不急,“等你们回来再说”。
最后一句是:“告诉东惠,海棠今年开得特别好。”
东惠拆第二封信,寄信人地址写着“天津劝业场”。拆开,只有一页纸,是汪广悌写的。字很少:
“东惠吾侄:闻前线局势趋缓,心稍安。福灵已归,园子事宜可托付。若停战协议成,盼早归。另,巴黎音乐学院有东方艺术研究之议,我可代为联络。然,去留由你。叔广悌字”
东惠把信折好,和福灵的信放在一起。
昌吉则把手里的信纸摊在膝盖上,良久沉思。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阴影随着灯火的跳动而晃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游走。
是夜,无人入睡。停战的消息像一剂强心针,让人清醒,又让人恍惚。
东惠从怀里掏出一支钢笔——昌吉前几天给他的,说是从缴获的物资里挑出来的——旋开笔帽,从笔记本上撕下几页纸,铺在膝盖上。
油灯灯光昏暗,纸上的横线都看不清。他写得很慢,很认真,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春蚕食叶的沙沙声。
他在写回信。不是给某一个人,是给所有人——给福灵,给大庆,给汪广悌,给吕柏龄,给他和昌吉的家园。
他写了松树,写了冻土,写了篝火,写了金水男和金达莱。
他也写了等待——不是被动地等,是像松树那样,把根往冻土深处扎,等待开春。
写完第二页,他拧开笔杆查看——墨水快用完了。
他决定省着点用。剩下的墨水,要写点重要的东西。
至于写什么,他还没想好。但没关系,有时间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