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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雪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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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吉一直把那张纸压在枕下。
纸上除了波浪线,还有詹姆斯神父写的一行小字:“愿江水永远向东。”字迹被反复摩挲,边缘已经晕开。
出院的命令下来时,昌吉正用这纸折着小船。船折到一半,通讯员在门口喊了“报告”。
他把纸船放进搪瓷缸里,缸底还有小半碗药汤。纸船在褐色的汤药里漂着,慢慢洇透,沉下去。
詹姆斯神父是第一个赶来劝阻的。老神父的白大褂下摆沾着泥,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
“吕,你的伤口只是表面愈合。内部的炎症像地雷,随时有可能炸的。”
昌吉没说话,低头整理军装领口。那领口磨得发白,线头绽出来,他用手捻了捻,捻不回去。
“至少再观察一个月。”神父的声音近乎恳求,“我可以给上级写报告。”
“观察什么?”昌吉终于抬起头,“观察我怎么一天天好起来,然后看着别人完成最后的战斗?”
神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声,是来接出院伤员的卡车。
东惠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刚领的棉衣。他把棉衣放在昌吉床上,转身对神父说:“药我清点好了,一个月的量。”
神父看看东惠,又看看昌吉,忽然明白了什么。“汪,你也同意他走?”
“他归队,我归团。”东惠声音平静,“慰问团明天出发,跟部队同路。”
神父看了两人很久,最后点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山洞。
卡车开动,渐行渐远。
东惠坐在车厢最里面,他透过帆布缝隙往外看,看见詹姆斯神父一直站在医院门口,直到卡车拐过山弯,再也看不见。
部队向北走。路越来越窄,最后消失在雪里。
雪是从第三天开始下的。硬邦邦的雪粒,打在脸上像细砂。天地间只剩两种颜色:雪的惨白,树的焦黑。
东惠背着鼓,鼓用油布裹着,怕潮。其实鼓面早就冻硬了,敲上去声音发闷,像敲一块木头。
昌吉走在队伍前头,有时回头望。隔着行进的人流,两人的目光偶尔对上,又各自移开。
第四天傍晚,他们到达雪岳山脚下。
山是突然出现的。前一刻还是平缓的坡地,转过一个弯,巨大的山体就矗立在眼前,白得刺眼,静得骇人。
队伍停下来,传令兵从前头跑回来,说今夜在此扎营。
东惠帮着搭帐篷。地冻得太硬,桩子打不下去,只能找石头压住帐篷角。
夜里,雪停了,月亮出来。月光照在雪山上,山体泛着幽蓝的光,像一块巨大的玉。
东惠走出帐篷,看见昌吉独自坐在一块岩石上,面朝着山的方向。
他走过去,在昌吉旁边坐下。岩石上的雪被体温焐化,又冻成冰,坐下时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地图上标的高度,一千七百米。”昌吉说。
东惠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山脊的线条在月光下清晰得过分,像用刀刻在天上的。
“要翻过去?”
“嗯。”昌吉从怀里掏出地图,就着月光展开。
地图是手绘的,铅笔线条有些模糊。他用手指沿着一条虚线往上移,移到某个点,停住。“这里有个垭口,最窄处不到十米。”
东惠看着那个点。月光下,昌吉的手指关节发白——是冻的,也是因为用力导致的。
他伸手,把地图往上拉了拉,盖住昌吉冻僵的手指。两人的手隔着一张纸,纸上画着陌生的山川河流。
“这次翻过去,”昌吉说,“仗就该打完了吧。”
不是问句,是陈述。东惠点点头,虽然昌吉没看他。
远处传来哨兵换岗的脚步声,踩在雪上,咯吱,咯吱。那声音慢慢远去,最后消失在风里。
第五天凌晨,队伍开始登山。
雪厚过膝,每一步都要把腿拔出来,再踩下去。前面的人踩出坑,后面的人跟着坑走。坑越来越深,深到最后像在壕沟里行军。
东惠走在慰问团中间,前面是个拉手风琴的文艺兵,琴箱用麻绳捆在背上,像背着一口棺材。
海拔越高,风越大。风卷着雪粒,横着扫过来,打在脸上睁不开眼。
所有人都在喘,白气刚从嘴里出来,就被风扯碎。没有人说话,说话的力气要留着走路。
中午,队伍停在半山腰休息。说是休息,其实就是站着喘气。
东惠靠着岩石,看见昌吉在检查几个战士的绑腿。有个小战士的绑腿松了,昌吉蹲下帮他重新捆,然后手撑着膝盖,艰难站起。
东惠移开目光,从怀里掏出水壶。水壶里的水已经结了冰碴,他含了一口,等它慢慢化开。
下午,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先是远处传来嗡嗡声,像一群巨大的蜂。声音很快变大,变成轰鸣。所有人都抬起头,看见天边出现几个黑点。
“敌机——隐蔽!”
喊声被风吹散。队伍乱了一瞬,又迅速有序地散开,扑向最近的岩石、树坑。
东惠被前面的人拉了一把,滚进一个浅沟。沟里已经有几个人,挤在一起,能听见彼此剧烈的心跳。
飞机俯冲的声音尖锐刺耳。紧接着是爆炸,一声,两声,三声。大地在震动,雪从沟沿簌簌落下,落进衣领,一片冰凉。
东惠抬起头,从沟沿往外看。雪地被炸出几个焦黑的坑,坑周围的雪融化了又冻上,形成一圈亮晶晶的冰壳。
更远处,一棵树在燃烧,火在白雪的映衬下红得不真实。
轰炸持续了约十分钟。东惠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字突破一千时,声音停了。
人们从隐蔽处爬出来,拍打身上的雪。清点人数,喊名字。有应答声,也有沉默。
昌吉,在。老马,在。小云,在。副官和警卫员,都在。还好。
就在这时,东惠听见了哭声。很细,很弱,被风撕扯着。
他循声望去,看见不远处的雪堆在动。走过去,拨开积雪,下面是个小女孩。七八岁,穿着单薄的朝鲜衣裙,嘴唇冻得发紫。
她怀里抱着个布包,布包已经破了,露出里面几个冻土豆。看见东惠,她哭得更厉害,但声音还是很小。
东惠脱下自己的棉衣,裹住她。棉衣太大,把她整个包了进去,只露出一张小脸。女孩不哭了,睁大眼睛看着他,睫毛上挂着冰晶。
他抱着女孩回到队伍。人们围上来,递来水和干粮。干粮冻得像石头,得含在嘴里慢慢焐软。水依旧是冰水。
女孩怯生生地接过,小口小口地吃。
“怎么会在这种地方?”老马皱着眉,“附近有村子吗?”
没人知道。地图上没有标注,问女孩,她只是摇头,紧紧抓着东惠的衣袖。
队伍必须继续前进。东惠抱着女孩走,女孩很轻,像抱着一团棉絮。她趴在他肩头,慢慢睡着了,呼吸吹在他脖子上,难得的温热。
傍晚,他们到达预定营地。刚安顿下来,哨兵带进来一个老人。
是个朝鲜阿妈妮,穿着厚重的棉裙,头上裹着头巾。她一进来就跪下了,用朝鲜语不停地说着什么,边说边磕头。指导员连忙扶她起来,找来翻译。
翻译听完,表情变得复杂。他转向东惠:“老人家说,谢谢你救了她孙女。她孙女叫金达莱。”
东惠点点头,示意女孩就在帐篷里睡觉。
老人又说了一段,更急促。翻译听着,眼睛慢慢睁大。
“她说……她还有个孙子,叫金水男。她们听说水男成了孤儿,要一路找到云山去,白天遇到轰炸,走散了……”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东惠。
东惠掀开帐篷帘。金达莱已经醒了,坐在铺上,睁着大眼睛看着外面。看见奶奶,她愣了一下,然后“哇”地哭出来,扑进老人怀里。
老人抱着孙女,老泪纵横。她摸着孙女的头发,用朝鲜语呢喃着什么,像是在感谢,又像是在祈祷。
翻译低声解释:“她说,她们走了十七天,鞋都走破了。以为要没命了,没想到……”
话没说完,指导员已经站起来:“云山野战医院离这里……”他看了看地图,“大约八十公里。”
八十公里,在平时不算远。但现在是战时,天上有敌机,地上有地雷,一个老人和一个孩子……
帐篷里沉默着。火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
“我去请示上级。”指导员说。
请示的结果比预想的快。半小时后,命令下来了:派一个班护送,连夜出发。
“为什么要连夜?”老马问。
指导员看了他一眼,“白天有敌机。”
班很快组织好,六个人,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兵。金达莱和奶奶被裹上厚厚的棉衣,准备出发。
临走时,老人又跪下了,这次是对着整个营地。她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时,额头沾着雪和土。
东惠站在帐篷口,看着这一老一小被护送上路。雪又下起来了,很快模糊了她们的背影。
他站了很久,直到有人拍他肩膀。回头看,是昌吉。
“进帐篷吧,外面冷。”
帐篷里,火盆烧得正旺。两人坐在火盆边,伸出手烤火。火光在脸上跳动,明明暗暗。
“金水男……”昌吉忽然说,“在医院时,他老跟着你。”
“嗯。”
“他叫你什么?”
“哥哥。”东惠顿了顿,“我好像总在给人当哥哥。”
火盆里的炭塌了一块,溅起几点火星。昌吉用木棍拨了拨,火又旺起来。
“等仗打完了,”他说,“你回天津,还是回北平?”
东惠看着火,没立刻回答。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像有另一个小小的火盆。
“不知道。”最后他说,“看园子还在不在。”
“要是不在了呢?”
“那就再找一个地方。”
昌吉点点头,不再问。帐篷外传来风声,一阵紧过一阵。风卷起雪,打在帆布上,“噗噗”地响。
“等仗打完了,”东惠忽然说,“你做什么?”
昌吉心想,等仗打完了,你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可他知道这是非分之想,于是回答:“听组织安排。”
他的回答很快被风声吞没。两人又沉默下来。
后半夜,雪停了。月亮出来,照在雪地上,一片惨白。站岗的哨兵踩雪的脚步声,规律得像钟摆。
东惠浅睡了半小时,醒来时,昌吉铺位上是空的。还没来得及细想,帐篷帘掀开,昌吉探进头来。
他眉毛上结着霜,眼睫毛也是白的,站在帐篷口,背后是雪山和月亮,像个雪塑的人。
见东惠醒着,他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刚接到消息,护送班已经过了第二道山脊。顺利的话,后天中午能到云山。”
东惠点点头,将火盆搬到脚边。
已经到了天亮前最冷的时候,两人都没睡,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过去也说,但更多在说将来——不是具体的计划,只是一些模糊的想象。
说着说着,天光大亮。哨声响起,新的一天开始了。队伍继续前进,准备翻过最后一道山脊。
出发前,东惠最后看了一眼雪岳山。山矗立在晨光中,依然白得刺眼,静得骇人。但今天,他觉得这山没那么可怕了。
雪地上,两行脚印并排延伸,很深,很清晰。风还在吹,但一时半会儿,还吹不灭这些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