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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盛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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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回大地的时候,昌吉拆了最后一道绷带。
伤口收成暗红色的隆起,像山脉的等高线盘踞在他皮肤上。他试着抬臂,关节里传出细碎的声响,骨肉重新接榫。
医生在病历上写下“可缓慢恢复日常活动”,昌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问:“能归队吗?”
医生没说话,把听诊器挂回脖子。窗外的喇叭正在播报三八线附近的拉锯战,数字精确到了个位数。
首长亲自来了。老军人没急着进病房,先在门外站了会儿。
透过半开的门缝,他看见东惠正给一个截肢的小战士喂粥——因为照料昌吉颇有章法,东惠如今深受护士们的倚重。
那小战士不过十七八岁,空荡荡的袖管别在胸前。
东惠舀一勺,吹凉,递过去,再喂一勺。粥喂完了,又用棉签蘸水,轻轻润着孩子干裂的嘴唇。
首长推门进去时,昌吉正在床沿坐着,试图用左手扣右袖的扣子。然而他的右手抬不高,左手也在发疼。
第三次失败后,首长走到他面前,替他扣好了。
“有个任务。”首长开口,声音很平,“但不是作战任务。”
他讲了碧潼战俘营的情况。五万战俘,二十多个国家,冬天冻死了不少人,开春后痢疾又蔓延。为了提振人心,政治部想了个主意:办场运动会,叫“战俘奥运会”。
“闭幕式上需要文艺节目。”首长顿了顿,目光扫过昌吉,又瞥向门外——东惠正端着空碗往厨房走,“文化科报了个方案,说要搞个有中国特色的。他们点了你和汪先生的名。”
昌吉摩挲着刚扣好的袖扣,垂着眼,没说话。
首长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烟盒,想起医院规定,又塞了回去。“组织上考虑,你们是老搭档,默契在。这个任务……别人接不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东惠回来了,手里拿着刚洗净的碗。
他走到床边,手指停在昌吉肩胛骨下方的新疤上,专注地确认着什么。昌吉微微侧头,主动抻紧肩膀线条,摆出全然信任的姿态。
“有点发炎。”东惠声音不大,但屋里人都听得见,“得再换次药。”
首长看着这一幕,面上微波流动,“任务详情,政治部干事会来交代。”说完,他转身要走。到门口,又回头,“汪先生,你和詹姆斯神父相熟吧?”
东惠答了一声“是”。
“听说他会讲中国话?能否请你出面,动员他来战俘营当翻译?”
东惠又答了一声“好”。
首长出去了。门关上的那一刻,屋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隐的炮声。
东惠继续检查伤口。昌吉的呼吸很轻,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那些细小的疤痕上。
两人之间已经构筑起无需言语的默契,像是早已把该说的话都说尽了。
“你早就知道了?”昌吉终于开口。
东惠点点头,用酒精棉擦拭伤口边缘。“昨天护理部主任提了一句,说政治部来调你的病历。”
“你答应了?”
“没有。”东惠换了一块新纱布,“我说,等你醒了,你来决定。”
昌吉嘴角牵起极淡的弧度。那笑扯动伤口,他皱了皱眉,却没出声。窗外,一群候鸟正往北飞,排成歪斜的人字形。
东惠仔细贴好纱布,用胶布固定。做完这一切,他才抬眼,“你说过,等伤好了,要归队。”
“嗯。”
“这个任务做完,应该就能归队了。”
两人对视片刻。旁边传来伤员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在山洞里回荡。
“那就接。”昌吉最后回应。
消息在战俘营传开时,东惠正在帮詹姆斯神父整理药品库。
他所以和神父相熟,是因为“身为伤员却护理伤员得力”的美名传到了神父耳中,因而受到“特聘”。
当“奥林匹克”和“战俘营”从政治部干事的口中结合说出后,神父惊愕地推了推破裂的镜片。
“这太疯狂了,”他对东惠说,眼里闪着光,“也太了不起了。”
筹备工作紧锣密鼓地铺开。东惠借协助处理药品和文书的机会,往来于医院与战俘营之间,带回许多细节。
物资极度匮乏,但志愿军后勤部门仍设法从国内运来些物资,保障运动会顺利举办。
战俘们自己动手,短时间内,六个战俘营竟修建出八十多个比赛场地。
“他们在造一个梦。”詹姆斯神父镜片后的蓝眼睛闪着光,“一个关于正常生活、关于公平竞赛的梦。你们的人,提供了造梦的土壤。”
昌吉的身体在缓慢恢复,医生严令不得参与具体劳作,他便成了东惠带回来的种种见闻最专注的听众。
有时,他会对某个细节追问不休。
比如,奖品的景泰蓝花瓶是从沈阳还是上海运来的?又比如,五百名选手,一万三千多名战俘里选拔,竞争激不激烈?
如此种种,东惠都元元本本地给出了答案。
运动会开幕那天,是个难得的晴日。
昌吉央求东惠带他爬上医院的山坡,那里能遥遥望见碧潼中学操场的轮廓。风将隐约的乐曲声和鼎沸的人声送了过来。
后来,他们从詹姆斯神父和陆续来探望的官兵口中,拼凑出了开幕式的盛况。
美国战俘手持火炬跑入会场;五环旗在朝鲜的山谷升起;十四国战俘运动员方阵统一着装,齐步走过了“凯旋门”。
志愿军俘管处主任用英语致了开幕词,他对和平的疾呼振聋发聩。
比赛本身,则交织着惊人的竞技水准和令人莞尔的插曲。这些消息传回野战医院后,又会激起新一轮热议。
听说这场特殊的奥运会,其波纹竟漾出战俘营的铁丝网,在国际社会激起了涟漪。
众人闻之,先是怔忡,继而默然,最终心头涌起一种长久的、苦涩的快慰。
然而,到了闭幕式前一天,昌吉却忽然发起了低烧,伤口也红肿得厉害。医生紧急叫停了他和东惠的排练。
“我要给你丢份了。”昌吉幽幽地说,“组织上下的任务恐怕也完不成了。”
他话说完,外面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百米飞人赛正在进行,应该是有人赛出了好成绩。
“去看看比赛吧,别陪我了。”昌吉将被子拉到脖子处。
东惠将热水里投过的毛巾搭在他额头上,不甚在意地说,“外面风太大了。”顿了顿,他又说,“我的单口说得也不赖。”
闭幕式当天,碧潼的天空是青瓷洗过的颜色。
过去的一夜,昌吉的低烧先是发展成高烧,然后持续高烧,天明时,终于又转成低烧。
他不顾众人劝阻,坚持要上台。僵持不下时,是东惠点了头。
木台搭在江边,台上摆了张旧课桌,桌面斑驳,露出木头本色。
东惠先上台,将醒木端放在桌面中央。昌吉随后上来,走到桌边,伸手扶住了桌沿。
二人一致鞠躬,瞬间掌声雷动。
东惠看下去,台下有数百张面孔,他熟悉的人几乎都在,也有不少金发碧眼或黑肤卷发的战俘——是因好奇而来的。
昌吉咳嗽了一声。很轻,但东惠听见了。他侧过脸,看了昌吉一眼。昌吉微微颔首。
于是,东惠抬起手,醒木落下。“啪”的一声清响,斩断了江风。
“今天这桌子,不光为摆醒木,还为了借这位同志一点儿力。”
昌吉就着这话,将身子又往桌上靠了靠,“这桌子懂事,知道心疼人。”
包袱响了,台下爆发笑声。细听,笑声里还掺杂着别的东西。
他们就这么说下去。昌吉始终半倚着桌子,时而用手轻撑桌面调整重心。
那倚靠的姿态非但没有削弱表演,反而添了种别样的力量——仿佛他整个人正从这片土地上汲取着什么,又仿佛这方寸木台,是他与这个世界最后的支点。
詹姆斯神父坐在第一排,在笔记本上飞速记录着什么。他听不懂每一个词,但听懂了节奏,听懂了一种密不透风的默契。
对于台上的二人而言,上一次搭档演出,已经久到难以追溯了。
在这长久的空白中,一个温默的君子,成了伶仃的勇士,一个反叛的弃儿,成了无畏的寄客。
浮沉、束缚、迷失、纷乱。
不曾想,两个魂无所依,魄无所倚的人,竟也有相遇之期……
演出很顺利,也很成功。结束时詹姆斯神父第一个站起来,双手举过头顶,用力鼓掌。
接着是周围所有人。不同颜色的军装,不同肤色的面孔,在暮色中站成一片。
没有欢呼,只有掌声。沉沉的,像江水拍岸。
那天晚上,战俘营举行了简单的庆功宴。昌吉因体力难支先回了病房,东惠陪詹姆斯神父来到江边。
神父望着对岸的群山,半晌才开口:“汪,你相信吗?今天我们离和平很近。”
“多近?”
神父转过头,“它就围绕在我们身边。”
东惠没说话,回望着病房的窗户。灯还亮着,在夜色中像一颗微弱的星。
“他还能归队吗?”神父问。
“他想归队。”
“你想让他归队吗?”
这次东惠沉默得更久。江风吹过,带来远处篝火晚会的歌声,断断续续的。
“我想让他活着。”最后他说,“其他的,他自己选。”
神父点点头,不再问。两人静静坐着,看江水东流,看对岸灯火零星,看夜空星河渐显。
夜深了,篝火渐熄。东惠起身回病房。推开门时,昌吉还没睡,正靠在床头看着什么。
走近了,东惠看见他手里拿着一张纸——詹姆斯神父今天看演出时画的节奏图,奇奇怪怪的波浪线在煤油灯下起伏。
东惠接过那张纸,仔细折好,放回昌吉枕边。
“睡吧,”他说,“明早还得换药。”
他吹灭油灯。月光从窗户流进来,铺了满地水银。
黑暗中,昌吉忽然说:“今天……我算没给你丢份吧?”
“算。”东惠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寂静漫开。远处最后一点篝火也灭了,碧潼沉入完整的夜色。只有江水还在流,发出永恒的、安抚人心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