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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归来 死生既已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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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吉躺了十七天,东惠就守了十七天。
医生说得很明白,两人都伤得不轻——一个伤了肺腑,一个损了筋骨,须得在后方静养,急不得。
昌吉每日都要换绷带,东惠从护士那里学会了,便将这差事揽在自己身上。
每每拆开旧纱布,他总会把那粉色的新肉看作初春的嫩芽,盼着它们在溃烂的边缘奋力生长。
如果过程中躺着的人皱了眉,他就会停手,等待那阵痛过去,再放轻力道继续。
野战医院关联前线,没有一刻是静谧的。
谷场的喇叭不定时播送战报,好坏参半。东惠从中得知了铁原阻击战成功的消息——我军某部粉碎了敌军的北进企图。
广播响时,三床发出轻微的响动,是指甲划过粗布床单的声音。
于是,东惠向护士讨来一把银剪,搬过小马扎,在三号床前坐下。
他在阳光下端详过锋刃,然后,极自然地,将昌吉的手托了起来。
那是一只修长匀称的手,手背脉络清晰,皮下血管隐约可见,全然是执扇抚琴的文人手相。
可翻到手心,看到的却是硬茧和烫痕,甲缝里嵌着火药泥土,边缘的裂口则结着血痂。
东惠将自己的手垫在下方作为依托,让两只手缠绵地交合在一起。然后,剪刀刃口挨着指甲边缘,发出细微的“咔”声。
他动作很慢,每一次下剪都很谨慎,连剪下的碎屑也用废病历纸接了起来。
正剪着,他感觉裤腿被人扯了扯。低头看,是野战医院的小房东——朝鲜遗孤金水男。
孩子约莫五六岁,父母皆丧于战火,言语不通,平日总是怯生生的,唯独喜欢黏着东惠。
水男将一只脏布老虎递到东惠膝上,然后伸出小手,近乎对待珍宝般,捧起昌吉的一根手指,仰着黝黑的小脸看向东惠。
得到默许后,他才用另一只手比划起剪切动作来。
护士端着药盘路过,在门口停了停,没有进来。
慰问团要随部队前移了。临行前,小云把珍藏的白糖留给了东惠,老马等人也带来了慰问。
东惠收下他们的好意,又回馈以真挚的谢意。
临开拔前,昌吉的警卫员来探望他。
见东惠在,他愣了一下,随即目光打转,露出腼腆又了然的笑。
“您就是……汪先生吧?”
不等东惠回答,他又自顾自地点点头,声音更轻了,“果然和我想象中一样……”
说完这些没头没脑的话,他便匆匆告了辞。
东惠觉得他的声音熟悉,细细想过,终于想起——这正是他半梦半醒间听到的那个既轻又年轻的声音。
战地消息如同解冻的溪流,渐渐丰沛起来。
胜利不再是遥不可及的信念,而是化为了一个个具体的地名,一场场可考的战役,以及医院里日渐轻快的气氛。
昌吉的气息一日稳过一日,虽未醒转,唇上却渐见血色。
东惠守着,心境竟如老僧入定。起初是怕他断气,现在是等他睁眼。死生既已交割明白,余下的,不过是等。
这日晌午,阳光金澄澄的,将帐篷布门帘照得经纬分明。
东惠坐在床边,金水男坐在床上,两人正一字一顿地学着朝鲜话。
“哈——娜——图——儿……”孩子的声音稚嫩清亮,像山涧敲击着卵石。
东惠跟着念,声音很轻,但很标准。水男听了十分雀跃,非将手里的橡树叶献给东惠不可。
便是这时,昌吉醒了。
他的眼皮沉重如闸,甫一掀开,撞见的是一片朦胧的日光。
那日光逐渐洇开,亮出世界的轮廓。最先入目的,是东惠背身而坐的挺秀身影,肩胛线条在病号服下清晰可见,像远山凝定的脊线。
日光为他周身镀了层虚渺的毛边,有些不真切,却又熟悉得教人发窒。
昌吉喉头滚动,想要出声,却只溢出一丝微弱的气音。
换药的护士恰好抬眼,惊得险些摔了手中的东西,脱口唤道:“吕营长!你醒了!”
这一声如同石子投湖,霎时打破山洞的宁和。
医生匆匆赶来,邻床的伤员也探身张望,关切与欣慰的人声围拢在三号床上空,像潮水漫过礁石。
东惠教习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等到了想要的结果,便将橡树叶放回金水男掌心,拍了拍孩子的头。
水男乖觉,紧挨他腿边站定,乌溜溜的眼珠望着那喧嚷的中心。
东惠起身,又转身。隔着攒动的人头,他的目光越了过来,不偏不倚,正落在昌吉眼中。
那眼神少惊无喜,仿佛他不是守着一个濒死复生的人,只是等待一个迟归的客。四目相接,也不过是确认他依约而来,如此而已。
昌吉望着他,千言万语在胸中翻涌,到头来,只化作唇边一丝极淡、极倦的笑意。
东惠看见了,轻轻颔首,算是回应。然后,他领着水男,退出了喧腾的山洞。
如此过了三日。昌吉的部队终于下了前线,警卫员和副官赶来看他。
警卫员一进洞便扑到床前,激动得声音变了调:“营长,您真的醒了?!”
副官跟在后面,难掩眼中的欣喜。然而,当他看见东惠时,却意外地怔住了。
他先向昌吉敬了礼,然后转向东惠,微鞠一躬:“汪先生,早听说您随慰问团来了朝鲜,一直无缘再见。不知您身体好些了没有?”
东惠客气地回了礼。警卫员先看看副官,又看看东惠,再看看昌吉,最后按下疑问,识趣地闭上嘴巴。
待到月色初上,警卫员还舍不得走,凑在昌吉床前絮说个没完。
昌吉被缠得无法,提议下床走走。众人便移步谷场。
月光很圆,很亮。
谷场边堆着弹药箱和草料,昌吉就靠坐在草料上。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精神却好了不少。
副官细心地在他后面垫了件棉袄,又递给他一支烟——前线缴获的美国货。
昌吉接过,就着面前的小篝火点燃,吸了一口。许是伤势未愈,气息不稳,他被呛得闷咳了几声,眉头蹙起。
“您伤还没好利索,别抽了吧。”副官劝阻着。
昌吉摆摆手,示意无妨,却没有再吸第二口,只是将那烟夹在指间,任由青白的烟缕在皎洁的月光里缠绕、升腾,直至消散。
谈话内容围绕着即将到来的谈判、稳固的防线,以及军中普遍弥漫的、渴望归家的情绪展开。
东惠听着,并不插话。他的目光落在远处山脊的墨色剪影上,似乎在出神。
副官谈到新补充来的学生排长闹出的笑话,众人注意力被吸引,发出一阵轻松的低笑。
便在此时,东惠忽地伸手,极自然地自昌吉指间取过那截烟卷,就着滤嘴,从容吸了一口。
众人皆是一怔,连笑声都顿住了。
他的动作不见生涩,亦无沉醉之态,眉宇间仍是那般古井无波的平静,仿佛吞云吐雾与饮水啜茗并无分别。
烟气入喉,他眼波未动,随即俯下身去,将烟蒂摁入沙土中。
“你……”昌吉等着那猩红火星彻底湮灭,终于问出口,“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
东惠端坐如初,面上无悲无喜,就好像方才那近乎宣告的举动,不过是拂去衣服上的一点微尘而已。
“我不会抽烟。”他顿了顿,补充道:“抽烟不好,大家都戒掉吧。”
众人的目光凝在他身上。警卫员察觉到不寻常的气氛,却又说不明白,只好拿起苹果“咔嚓”咬了一大口。
副官低头看了一眼手边的美国烟卷,顺从地将它收了起来。
“您说得对。我们……我和营长,以后都不再抽烟了。”
这时候,一个小小的身影从谷场边钻了出来,是金水男。
他用前襟兜着些东西,走得小心翼翼。
来到近前,他跪坐在东惠旁边,将怀里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摆在众人面前:几块烤得微焦的土豆,一把深紫色的浆果——似乎是野莓。
孩子抬起头,看看东惠,又看看昌吉和其他人,黑亮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羞涩,用生硬的汉语费力地说:“吃……好吃……”
东惠伸手,摸了摸他细软的头发,用朝鲜语说了句“谢谢”。
他拿起一颗土豆,掰开,一半递给水男,另一半自己慢慢吃着,把其余的推到众人面前。
昌吉和副官各自取了点,低声向孩子道谢。警卫员拿起一颗浆果丢进嘴里,酸得龇了下牙,却还是竖起大拇指。
水男见大家都接受了,便满足地安静下来,依偎在东惠身侧。
谈话于是继续。
副官汇报着部队休整和补充的情况,警卫员则描述着他们如何用“卡秋莎”轰掉了敌人的补给点。
昌吉偶尔问一两个关键问题,东惠则完全沉默。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警卫员为了活跃气氛,从兜里掏出几个子弹壳,提议道:“咱们来玩个游戏吧?猜猜这都是什么枪的子弹壳?”
说着,他把弹壳摆在地上,不看别人,独独用期待的眼神注视着东惠。
东惠看着那些弹壳,月光照得它们像某种奇异的金属果实。他伸出手,虚悬在上方,缓缓划过壳身。
“这个,”他的指尖虚点在稍短的弹壳上,“是勃朗宁手枪的,多见于军官配枪。”又移向另一个修长的,“这个,是加兰德的,美国兵用的多。”最后停在一个口径明显不同的上,“这个……应该是咱们的波波沙冲锋枪的。”
警卫员张大的嘴巴足能塞进一个鸡蛋。副官也愣住了,疑惑地看向昌吉。
昌吉迎着他们的目光,很轻地笑了一下,“他看过很多书,记性也最好。”
副官和警卫员看向东惠的眼神实质大变,他们似乎就此和东惠熟络起来,开始大着胆子缠着他,向他考较更多的事。
月色溶溶,流淌在四人一童之间,将影子融成一团模糊的墨晕。
夜深了,土豆和浆果被众人吃净,警卫员和副官总算愿意告辞。
临走前,副官看了一眼枕在东惠腿上打瞌睡的金水男,用生硬的朝鲜语夹杂着手势,示意带他去炊事班找点热的吃食。
水男揉着睡眼,看看东惠,得到肯定的示意后,才信任地牵起副官的手离开。
谷场上又只剩下昌吉和东惠。月光如水,泼洒在两人身上。
东惠起身,活动了一下腿,然后弯腰,一手穿过昌吉的腋下,一手揽住他的腰,稳而有力地将他扶起。
在月光铺就的小路上,两人缓缓向病房走去。
影子在前面拉得很长,时而分开,时而交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