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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遏云 昌吉,没关 ...


  •   连续多日的急行军与频繁演出后,严冬悄然滑过。

      慰问团终于得以在一个相对完整的村落安置下来,据说能休整三五日。

      屋子虽窗户破损,四面漏风,但总算有了遮顶的瓦。

      东惠将被褥铺在靠墙的角落,再次将那把小刀仔细压在枕下。

      他甚至向老马讨了点热水,就着破了一半的镜子,仔仔细细刮了脸。

      镜中的人,下颌线条清晰了些,眼神也愈发黑沉,像一口深井,投不进多少光。

      短暂的安定里,他暂时搁下了那无望的寻觅,只专心帮着整理物资,或是独自在院子里踱步,望着远处山峦沉默的轮廓。

      小云有时会坐在门槛上,对着空旷的谷场练习顶碗,动作一丝不苟,脸上却再无波澜。

      年早就稀里糊涂地过了,转眼已到二月二,是龙抬头的日子。

      此地无龙可抬,老马不知从何处弄来一小袋黍米,又翻出些舍不得吃的干菜和零星肉干,说要熬一锅“龙鳞粥”。

      他甚至用吃完的罐头盒底当模具,将炒面掺水和了,压出几个粗粝不堪、勉强能看出是“龙胆”的饼子。

      众人围在锅边,看着那咕嘟冒泡的稀粥,眼神热切,仿佛真能从中汲取到一丝腾云驾雾的力量。

      东惠坐在稍远处的弹药箱上,就着马灯的微光,用半截铅笔,在皱巴巴的纸片上记着什么。

      随慰问团来的记者凑了过来,瞥见他纸上那些零散的词——“塌中”“脑后摘音”“冀东呼哨”“川江号子”之类的——发出了疑问。

      东惠抬眼看看他,将纸片合上,缓声解释起来。

      “各地来的兵,口音杂,喊好的调门也不一样。他们行军时哼的家乡小调也很有意思……也许再过些时日,就没人这么哼了。”他顿了顿,“记下来,或许以后的人想知道,当年在这里,都有些什么声音。”

      记者怔住,看看自己本子上“斗志昂扬”“气势如虹”之类的词汇,忽然觉得有些空泛。

      他思考良久,终于把它们划掉了。

      二月三,天色未明,雪又下了起来。

      众人被一阵急促的哨音惊醒。老马站在屋子中央,手里捏着一纸电文,脸色凝重。

      “同志们,上级命令,慰问团即刻结束休整,轻装出发,前往云山地区。”

      人群一阵轻微的骚动。

      即便是不直接参与战斗的他们,也清楚这“云山”两个字意味着什么——那是战线最吃紧、战斗最惨烈的地方之一。

      短暂的寂静后,收拾行装的窸窣声渐次响起。

      东惠的行李少到没有收拾的必要。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漫天飞舞的雪花,无声地覆盖着昨夜那短暂欢愉留下的一切痕迹。

      云山的枪炮声格外密集,演出就在坑道口或林间空地进行。

      这天下午,演出刚散,收拾道具的当口,一种极不寻常的寂静骤然笼罩下来。

      东惠正拿着一面锣,锣面冰凉,上面模糊映出一块天空——铅灰,沉滞,像一块旧缎子。

      方才还隐约可闻的炮火声消失了,风停止了呜咽,连团员的说笑声也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天地间只剩下一种毛骨悚然的的空。

      东惠的手停在锣面上。那里映出的影像,已经从缎子般的天空,变成了张着嘴的老马。

      老马似乎在嘶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而小云抱着碗,僵在原地,瞳孔急剧收缩。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变得迟缓、凝滞。

      然后,那寂静被打破了。

      一种沉闷的震动,如同巨兽在泥泞中翻身,通过脚底的土地,蛮横地传递上来。

      紧接着,空气的嘶鸣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尖锐得能刺穿耳膜。

      在那一瞬,东惠的目光越过了慌乱的人群,落在不远处一棵焦黑的枯树上。

      那指向天空的树杈间,挂着一片不知从何处撕下的纸页,正在这空气震颤中,簌簌地、疯狂地抖动着。

      他的思绪飘忽了一下,莫名想起记录本上的那个词汇——“遏云”。

      据说,古时候有响遏行云之声,能止住流云。想必就是此情此景了。

      这个念头闪过的同时,一股沛然莫之能御的力量,从后方猛地撞上了他。

      他就这样轻易地被掀飞了。

      视野在空中翻滚,天与地颠倒错位。

      他手里的锣飞旋着跃向空中,划出短暂而刺目的亮光,然后被尘土和黑影覆盖。

      与此同时,他左肩胛下方传来清脆的碎裂感,伴随着灼热的侵入,仿佛一根烧红的钉子,被匠人用锤子楔入了身体。

      一种奇异的、被贯穿的感觉。他甚至来得及想:原来,被弹片击中是这种感觉。

      然后,潮水般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迅速淹没了他所有的感知。

      ……

      意识是在颠簸和剧痛中一点点恢复的。

      他感觉自己被放在担架上移动着,耳边是嘈杂的人声、汽车的轰鸣,还有压抑的呻吟。

      消毒水和血腥味刺激着鼻腔。他想动,可身体沉重得不听使唤,肩背处更是不断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他又陷入了黑暗。

      再次有模糊的意识时,他感觉自己躺在了相对平稳的地方。耳边是轻柔的交谈声和器皿碰撞的细微声响。

      他费力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只能看到晃动的白色身影。

      “醒了?别动,你伤得不轻。”一个温和的女声在他耳边响起。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护士小心地给他喂了点水。

      “我……在哪?”

      “野战医院。你被弹片伤了,失血很多。”护士简单解释,“弹片取出来了,你需要静养。”

      他闭上眼,不再说话。剧痛和虚弱让他很快又昏睡过去。

      他不知道,就在他昏迷被送入医院的同一时间,另一副担架也被紧急抬了进来。

      那是在前沿指挥所被震塌的掩体里扒出来的重伤员,颅内出血,生命垂危,一直处于深度昏迷。

      他们被安置在同一间拥挤的山洞病房里,中间隔着几个床位。

      时间在医院里失去了刻度。

      东惠的伤势反复,时而清醒,时而昏迷。

      一次半梦半醒之间,他隐约听到山洞里传来说话声。那声音很轻,也很年轻。

      “……营长,您得醒过来啊……云山那边暂时顶住了,但后面还有硬仗……”

      “您可不能就这么算了……您答应过要带我们打回去的……”

      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说话的人在极力克制情绪。

      “……我知道您心里惦念着那个人……只要您快好起来,一切都来得及……”

      一些微弱的火星,在东惠昏沉的意识里闪烁了一下。

      他以为这是高烧的谵妄,是伤痛催生的幻听,于是,再度阖上沉重的眼皮。

      数日后,他的意识总算清明了些,能勉强辨认近处的人影了。

      又过了些时日,他的伤势趋于稳定,能自己喝水,甚至能在护士的搀扶下稍坐片刻。

      他开始留意斜对面那个帘子半遮的床位。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缠满纱布的轮廓,一动不动,如同山岩。偶尔有医护人员进出,动作总是十分轻缓。

      一个午夜,他再次因口渴而醒来。

      这一次,山洞里只剩了他一个人,远处一盏马灯摇曳着,投下昏黄的光晕。

      那个挂帘子的病床,空了。

      床上收拾得很整齐,仿佛从未有人躺过。只有地上一点未干的水渍,反射着微光。

      他怔怔地望着那片空无,体内顿时热血翻涌。喉头涌上一股铁锈味,被他生生咽了下去。

      一种冰冷的绝望漫上来,但很快,他对这种冰冷失去了感受力。

      他在心里想,吕昌吉,我知道躺在那里的人是你。确认?不需要确认。那个人只能是你。

      昌吉,没关系。我们不止一次讨论过生死,但从没说过畏惧死亡。

      不必感到抱歉。我是在找你,但你没有站在原地等待、直至被我找到的义务。

      况且,我已经决定不再找你了,这不该是我们之间的课题。

      我们或许应该紧密相依,或许干脆像现在这样天人永隔,总之不应该永远处于寻找之中。

      吕昌吉。

      他就这样想着,这样望着,仿佛要将那空床望穿。然而,等他眼睛酸涩之时,远处忽然传来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

      那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停在洞口。厚重的棉帘被掀开,一股更冷的夜风灌了进来。

      两名军医推着担架床进来,径直走向那个空床位。

      马灯的光掠过那张脸——依旧缠着厚厚的纱布,看不清面容,只有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一个护士走过来检查输液瓶,见他直勾勾地盯着那纱布人,低声解释,“三床刚才情况不好,推去抢救了。手术很成功,命暂时保住了。”

      说完,她便转身去忙碌了。

      空留东惠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对命运的调笑报以无声的顽抗。

      一股恶心的荒谬感涌上喉咙,混着刚才的铁锈味,让他几乎哕出来。

      他已经为这个人的“死”举办了一场沉默的葬礼,并调动了全部的情感去接受那最坏的结果,然而——

      然而——

      他连一丝愤怒都生不出来了,从头到脚只剩下白茫茫的麻木。

      他再次找到了他。

      以这样一种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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