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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雪刃 这刀,这是 ...


  •   腊月二十六,慰问团在沈阳集结。

      天色是浑浊的铅灰,像一块用了多年的旧砚台,磨不出浓墨,只余沉滞。

      寒气无孔不入,站台上送行的人们缩着脖子,呵出的白气瞬间被机车头喷吐的更大蒸汽吞没。

      东惠站在队伍里,一身崭新的棉军大衣裹着他,显得有些臃肿。

      他没有去听那鼎沸的人声,而是转开目光,望向车厢外凝结的冰棱——几乎如孩童手臂般粗细,悬在那里,折射着站台昏黄的光,亮得坚硬,不近人情。

      车厢里拥挤而沉闷,混杂着烟草、皮革和人体暖烘烘的气味。

      东惠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冰凉的玻璃贴着额头,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

      对面坐着个身形灵巧的少女,约莫十六七岁,抱着包袱,眼神怯生生的,又有些许好奇。

      东惠闭目养神,没有与人交谈。

      车轮“哐当、哐当”响起,站台缓缓后退,终于不见了。

      窗外是无垠的雪野,白茫茫一片,干净得教人心慌。偶尔有几处烧剩的焦黑树桩,像大地不堪重负后咳出的黑血,刺目地嵌在那片白里。

      少女无意识地哼着《妇女自由歌》的调子,声音细弱,很快湮没在车厢的嘈杂里。

      越往北,窗上的冰花越厚,层层叠叠,开出些奇形怪状的图案。需要用指甲去刮,才能窥见外面那个荒寒的世界。

      安东到底是到了。鸭绿江就横在眼前。

      江面并未完全封冻,墨绿色的江水挟着冰块,不急不缓地流着,于沉默中蕴含着不容分说的力量。

      对岸的新义州只剩些残破的框架,黑黢黢地立着,像一群被遗弃的巨兽骨骸。

      铁桥便从这骨骸间穿过,桥上,车辆、人流,蚂蚁似的移动着,构成一条虚无的单调线条。

      慰问团换乘了军用卡车,于傍晚开始渡江。

      车厢里暗沉沉的,颠簸得厉害。车轮碾过桥面钢板接缝时,“空咚、空咚”的震动清晰传来,仿佛敲在人心口上。

      远处,天地交接的地方,有时会毫无征兆地亮起一团红光,过上好一会儿,闷雷似的轰响才缓缓滚来。

      东惠闭着眼,背脊随车厢的摇晃轻蹭着粗糙的帆布。

      他什么也没想,或者说,思绪太多,反而成了一片空白。

      只有贴身口袋里那柄英吉沙小刀硬朗的轮廓,隔着棉衣硌着他,提醒着此行尽头,拴着的另一个名字。

      他们在一个极大的自然洞里落了脚。洞口拿松枝和军用帆布潦草遮掩着,洞里十分阴冷,血污和草药的气味若有若无。

      演出就在洞口一片被踩实的雪地上进行。

      战士们一排排坐在雪上,枪横在膝头。多数人脸上带着长期缺乏睡眠的疲惫,但眼神却亮得像打磨过的黑曜石。

      当天最受欢迎的是个叫小云的姑娘。她年纪不过十四五,却已是吴桥小有名气的杂技演员。

      小云顶着一摞碗,在凹凸不平的雪地上小心旋转,身段极其柔软。

      许是地太滑,许是连日奔波太过疲累,做转身动作时,她脚下一个趔趄,头顶的碗塔猛烈摇晃,最上面那只“咣当”掉在雪地上,滴溜溜转了几个圈。

      队伍里,一个脸上带着稚气的小战士“噗”一下笑出声来,随即意识到不妥,慌忙捂住嘴,偷偷去瞧左右的同伴。

      他身旁几个年长些的兵,先是一愣,继而也都憋不住,低低哄笑起来。

      这笑声带着一种粗粝的鲜活。小云看着地上那只碗,先是脸涨得通红,随即忍不住,也跟着笑了出来。

      东惠站在稍远的阴影里,静静看着这一幕。

      那小战士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小云则笑得羞赧又释然,周围那些年轻而饱经风霜的脸上,逐渐漾开更大的、毫无阴霾的笑意。

      整个营地陷入笑声中,一丝温情从东惠心底弥漫开来。他几乎要以为,这不过是平津哪个园子里,一次寻常演出中的小岔子而已。

      自然洞仅仅待了两夜,慰问团便开始随部队转移。

      路极难走,所谓的路,不过是前头的车和人,在深雪与泥泞中硬生生踏出的一条痕迹。

      有时敌机会突然从云层钻出,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俯冲下来。大家便迅速扑倒,脸贴着冰冷刺骨的雪地,屏息等待机枪子弹扫过。

      吃饭没有定准,遇到哪个炊事班,便跟着吃一口。食物有限,多是用雪水胡乱一拌的炒面,或煮得烂糊、辨不出原貌的罐头制品。

      后来,慰问团自己也分到一口小小的行军锅,使用权基本攥在团长老马手里。

      一次,老马挑了个背风坡,特意煮了一锅难得沾点油星的菜糊糊。不料几个团员看见后,开始毫不避讳地抱怨此物的粗劣。

      而待糊糊煮好,每人分得浅浅一饭盒时,刚才的抱怨声,又尽数归于狼吞虎咽之声。

      东惠默默吃着,吃得很慢,最后,用食指沿饭盒内壁细细刮了一圈,将沾着的最后一点糊糊送入口中,这才将饭盒拿到雪地里,用雪擦净。

      夜里,他们便挤在营房或山洞里睡觉。有时畅谈时局,有时一夜无话。

      一天清晨,东惠醒来,手下意识往枕下一摸——空的——那柄英吉沙小刀不见了。

      他心里猛地一沉,立刻坐起身,在狭窄的铺位上翻找起来,褥子底下,草垫缝隙,都没有。

      冷汗悄无声息地浸湿了他的内衣。他不露声色地起身,去到住处附近寻觅,雪地,柴堆……哪个角落也没放过。

      同住的人看他神色有异,问他找什么,他只含糊地摇摇头。

      直到有人来喊开饭,他才不得不暂时放弃,心事重重地走回去。

      吃完饭,他正打算继续去寻,却见老马走了过来,手里赫然拿着他那把小刀。

      刀身上沾满凝固的暗红血迹,老马正用它划割着一只冻得硬邦邦的野兔。

      “汪先生,吃好了?”老马抬头看见他,扬了扬手中的刀,刀尖甩出几滴暗红液滴。

      “你这小玩意儿真锋利,宰这东西趁手得很!对了,早上看你睡得沉,就没惊动你,借来用用哈,今晚咱们能开荤了!”

      东惠看着那血污的刀身,回忆着那鹿角刀柄的原貌,一股混杂至极的情绪猛地攫住了他。

      这刀,这是一把什么刀?你知道吗?

      哪怕它不是圣洁的,也绝不该像现在这样,沾着陌生的、动物的血,被用来做这等事情!

      算了,你的确不知道。

      我也不奢求你知道。

      他脸上没有表情,只目光沉静地看着老马,声音不高,却很清晰:“团长。用完了,还请归还。”

      老马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这般直接,随即打了个哈哈:“自然,自然,用完就还你。”

      说着,又用力割了几下,才不甚在意地将刀递过来。

      东惠接过刀,指尖触到黏腻冰冷的血污,胃里一阵翻涌。

      他走到一边,抓起几把干净的雪,用力擦拭起来。

      雪在刀身上融化,混着血水,滴落在雪地上,洇开一小团一小团粉红色的污迹。

      他擦得极其用力,脸上青筋都爆了出来,仿佛要将那不属于它的污秽连同此刻心头的憋闷一同磨去。

      可血污似乎渗进了每一道细微的纹路,顽固地留着痕迹。

      一股莫名的邪火窜上来,他猛地将刀掼进远处的厚雪堆里,转身就走。

      刚走出几步,他的脚步就慢了下来,终于停住。

      风雪扑在脸上,带来片刻的清醒。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埋刀的雪堆,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过了许久,他缓缓转过身,走回去,蹲下身,徒手在冰冷的雪堆里摸索,重新将那把小刀挖了出来。

      然后,他寻了块相对干净的粗布,又向炊事员要了点温水,就着那点微弱的热气,蘸湿布角,一言不发地、极其耐心地,一遍遍地擦拭着刀刃、刀柄的每一处缝隙,直到那钢铁重现幽冷的光泽,鹿角恢复了原本的温润。

      最后,他默默将小刀收回贴身的口袋里。刀锋的凉意似乎比以往更甚,直透心脾。

      慰问团继续跟随部队,在朝鲜的山岭间辗转,从一个集结地到另一个阻击点。

      只是,那个因为小云失误而笑出声的、带着酒窝的小战士,和他身旁那几个哄笑的兵,好像再也没出现过。

      后来隐约听人提起,他们那个连,在一次阻击任务中,打光了。

      小云也仿佛一夜间长大了,脸上再不见那日羞赧的笑容,练功时沉默得吓人。

      东惠尽心尽力演出,将慰问视为唯一的使命。只在极偶然的间隙,那个名字才会以极自然的方式,从他唇齿间滑出。

      一次,他帮文化□□整理炸散的书籍纸张,听到他感叹运输线的艰难,又听他提及某支辎重部队,如何在敌机频繁空袭下,靠着惊人的毅力维持着前线的血脉云云……

      便随口接道:“的确艰难。不知那队伍里,有没有北平来的人?”

      □□想了想,摇摇头说没印象。

      他便不再言语,只将散落的稿纸一页页捡起,抚平,按页码理好,动作不疾不徐。

      仿佛刚才那一问,不过是整理过程中,一个微不足道的、随即飘散的思绪。

      有时在演出间隙,他也会状似随意地对负责接洽的干部或看起来健谈的老兵问起他,回答多是摇头,或善意的“帮你留意”。

      偶尔,也有人提供线索:“吕昌吉?那个带兵狠、自己冲得更狠的吕营长?听说过!好像在上甘岭那边打过仗,厉害着呢!”

      或者,“好像听运输队的提起过,有个姓吕的参谋,点子多,人也硬气……”

      消息零碎,真假难辨。希望如同雪地里的火星,倏忽一闪,旋即被更大的黑暗吞没。

      东惠从不失望,也不过分欣喜,只是将这些碎片默默收拢,在心里拼凑起一张模糊的、不断变动位置的地图。

      风雪依旧,前路漫漫,偶见冻土中挣扎出的一丝弱绿,不知能活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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