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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赴朝 这一个字, ...


  •   今年的气候很没有章法。

      夏天早早来了,却盘桓着不走,直赖到十月里,日头仍明晃晃地悬着,烙着地面上的一切。

      园子里的海棠蔫着头,不是谢了,而是晒伤了。

      夜里躺在床上,褥子黏糊糊地贴着背,翻来覆去总能听见远处货轮的汽笛,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在催赶着什么。

      岂料一夜北风,天地骤然改换。

      大庆起得最早,清晨推开门,已见瓦楞上凝了一层薄霜,不断有霰子洒落,敲得四处清响。

      昨日还蒸腾着暑气的庭院,此刻已被深秋的肃杀浸透了。

      就在这骤然而至的凄清里,马赛号启航的日期无声迫近。

      汪广悌迟迟没收到回音,终究坐不住了。他没有提前知会,让司机直接将车开到了城郊那座临时征用的营房外面。

      这地方原是间废弃的学堂,门口的石狮子被挪走了,只剩下两个光秃秃的墩子。

      往里走,能看到廊柱上残留着剥落的“礼义廉耻”字样,与四处弥漫的行伍气息格格不入。

      他在一间挂着“作训科”木牌的教室外停下,透过糊着米字格报纸的玻璃窗,看见昌吉正背对着门口,蹲在地上摆弄一个沙盘。

      沙盘做得仔细,有山有河,插着些红蓝小旗。旁边的火炉上坐着个搪瓷缸子,里面热着半碗小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

      他撩开厚重的棉帘,走了进去。

      帘子响动,昌吉警觉地回过头,逆着光,先是眯了眯眼,待看清来人,脸上掠过一阵诧异,随即站起身,将手里的蓝色小旗随手插在沙盘里。

      “汪先生?”他唤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方才凝神思考留下的沙哑。

      汪广悌摆了摆手,目光在这间简陋的办公室里扫了一圈。

      墙壁斑驳,窗户上结着冰花,除了军需用品,唯一的装饰是墙角架子上一盆快要冻蔫的植物,顽强地透着一丝绿意。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昌吉身上。

      这孩子比他初见时清瘦了太多,颧骨显得更高,天气已然转凉,却还是穿着浆洗得半旧的单薄军服。

      “我来看看你。”汪广悌开口,声音不自觉放软了些。

      他走到炉边,伸出手烤了烤,驱散一路带来的寒气。

      “也……有件事,想托你。”

      昌吉没接话,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个油纸包,解开,里面是一小堆可爱的柿饼。

      他捻着蒂把,递了一个给汪广悌。“尝尝,警卫员从老家捎来的,甜得很。”

      汪广悌将那只冰凉的柿饼接在手里,指尖感受到那层如雪似糖的白霜微末。

      “船要开了。”他摩挲着柿饼,切入正题。

      昌吉点点头,目光低垂,落在跳跃的炉火上,“我知道。”

      “东惠那孩子,你是知道的。”汪广悌叹了口气,“心思深,话都闷在心里。他不点头,也不摇头。我这做叔叔的……心里没底。”

      昌吉安静地听着,炉火在他沉静的眸子里投下晃动的光斑。他忽然抬起眼,语气平和:“东惠不是急性子的人,得容他想清楚。”

      他顿了顿,弯腰用铁钳拨了拨炉中有些黯淡的煤块,火苗倏地窜高了一些,“这天气变得真快,昨儿还穿单衣,今儿就得裹棉袄了。”

      窗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号子声,整齐而有力,震得窗纸嗡嗡作响。

      汪广悌看见墙角的蛛网上挂着几颗将坠未坠的水珠,亮晶晶的,映着屋内的景象。

      他向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斟酌着用词:“我晓得,你们情分不同。如果……巴黎是个好地方,战火波及不到,学问、艺术都很自由。你们一起去,彼此有个照应,前程……”

      “汪先生,”昌吉轻声打断了他,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笑,又不太确定,“您为我们筹谋,实在是费心了。这份心意,东惠他一定明白。”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下一个决心,“如果您需要我去劝他,那我一定尽我所能。我跟您一样,都希望他过安稳幸福的生活。”

      “不——”汪广悌急忙道,几乎有些失态,“我是希望你们一起去!你们都有大好的前程……”

      昌吉摇了摇头,那点勉力维持的笑意终于从他脸上褪去,露出底下深藏的疲惫与某种近乎认命的平静。

      他走到墙边,从挂着的军大衣领子上取下一个指南针。那指南针的玻璃面裂了道清晰的纹路,里面的指针却仍在固执地抖动着。

      “汪先生,我没有大好的前程了。”他将指南针递到汪广悌眼前。

      汪广悌一怔,不明所以地看着那裂纹。

      “在沈阳得的。那天下着雨,子弹嗖嗖地飞,它就替我挡了一下。”

      炉子里的煤块啪地炸开一颗火星。

      远处又传来汽笛声,这次近了些,像是就在江边上。

      “您看着我是个囫囵个的人,能走能跳,能说能笑……其实在那次,一块弹片从这里穿了过去。”昌吉在下胸处比划了一个斜斜的切入角度,“伤了肺脏,成了慢性的脓胸。”

      他看着汪广悌骤然缩紧的瞳孔,反而宽慰似的笑了笑,“不碍着行军打仗,就是得时时忍着疼,人也经不住熬。大夫说了,这伤耗人。好比一盏油灯,除了慢慢熬干,就是指不定哪天,被风一吹,就灭了。”

      “汪先生,”他转过身,望向窗外愈加密集的雪霰,“告诉东惠,园子里的海棠,明年还会开的。”

      炉火噼啪一声,映照着昌吉年轻却已刻上终末印记的脸庞,和汪广悌那瞬间苍老下去的神情。

      汪广悌走出军营时,那霰子不知何时已变成了细雪。细密的冰粒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

      他回望这座曾经书声朗朗、如今金戈铁马的院落,它静立在风雪里,窗户纸上映出昏黄的灯光,像一只只疲惫的眼睛。

      江面上,马赛号的轮廓在暮色中愈发模糊。而另一条路上,一辆辆蒙着帆布的军车正沉默地驶向北方,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是这个初冬的第一声叹息。

      昌吉是主动请命过江去的,部队的首长爱惜他,几次将他的文件驳了回来,他便再一次递了上去。

      春秋园的人得知志愿军赴朝作战的消息时,前线的部队已经和南朝鲜军交上了火。

      消息是汪广悌带来的——他处理了那些船票,又在天津逗留了一阵。

      他终究没提军营里那番对话,只将昌吉的决定和已然开拔的事实,用一种尽可能平静的语气,告知了园子里的每一个人。

      那日恰是东惠执导的相声剧首演,后台挤满了勾脸的演员,脂粉香气混着热腾腾的人气,凑出一片虚浮的喧闹。

      东惠的笔尖蘸饱了胭脂,悬在眉骨上方,听得汪广悌的话,那笔尖就那么定住了,久久没有落下。胭脂泪一样,滴答,落在雪白的铅粉上,洇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他慢慢放下笔,用湿布一点点擦去那团污迹。然后,他重新提笔,仔仔细细,将那道英雄末路的悲愤眉宇,勾勒得一丝不苟。

      自那以后,一种巨大的、无声的悲苦,再次笼罩了春秋园,也笼罩了整个新生的国度。

      街道上的喧闹少了,随处可见的“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标语下,是一张张凝重忧虑的面孔。

      园子的生意淡了许多。并非人们不爱听戏了,而是那种寻欢作乐的心境,被前方不断传来的消息搅得七零八落。

      往日里,春秋园的座上宾是三教九流,图的是个乐呵。如今,园子里多了许多穿着中山装、表情严肃的新观众,是受了各单位组织,来接受“文艺教育”的。

      旧曲的婉转缠绵,有时竟会引来台下“思想不够积极”的低语。有些伦理哏、旧典故,在报备节目单时,会被委婉地提醒“是否考虑更换更富有时代精神的内容”。

      待到街道上上任了一位年轻的、叫小赵的干事,这潜在的差异便愈发明显起来。

      他几次上门,商谈着将园子临街的门脸房腾出一间,作为居民的读报组和宣传站。

      “汪先生,我们要紧跟形势,服务群众,更要让无产阶级的新思想占领每一处阵地。”

      这话带着不容置疑的进步色彩,配上小赵锐利的眼神,正确得几乎发邪。但东惠以需要安置从关外来投奔的远房表亲为由,暂时挡了回去。

      这位“表亲”实则是昌吉一位牺牲战友的遗孤,沉默寡言,只在后台默默帮着整理道具。

      他的存在比小赵更正确,甚至于,他的存在就是一道至高无上的伤痕。

      园子里的常客们,多是些念旧的人,明面上不与小赵这股新势力争辩,私下里却都为春秋园抱不平,嗟叹着“好好的园子,何苦来哉”。

      他们偶尔也来听戏,只是在散场后,会悄悄对东惠或大庆递过一个饱含理解与无奈的眼神,或低声说一句“汪先生,多担待”。

      北风越来越紧,眼看就要到年关了。

      往年这个时候,园子里早已张灯结彩,准备封箱戏了。可今年,连门口那对红灯笼都无精打采,在寒风中瑟瑟发着抖。

      腊月二十三,祭灶。

      细雪从清晨便开始飘洒,不紧不慢,将世界覆盖成一片模糊的灰白。

      东惠独自在空荡的厅堂里擦拭桌椅,动作缓慢,近乎一种禅定。

      炉子上的水壶嘶嘶作响,是唯一的声源。

      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不一会儿,大庆引着两个人走了进来。

      来人是市曲艺工作协会的干部和一位穿军装的同志。他们抖落身上的雪花,脸上带着客气而郑重的神色。

      协会干部姓沈,是懂行的,过去常来听戏,与东惠相熟。他没有寒暄,只示意同行的军人脱下滴水的军大衣,自己搓着手凑到炉边。

      “东惠,”沈同志的声音和炉火一样,带着点暖意,“这位是军区政治部的张科长。这次来,是受上级指派,有项重要的任务,想请你出马。”

      东惠请他们坐下,让大庆倒了热茶。

      张科长开门见山:“汪先生,现在全国人民都在全力支援志愿军将士。前线条件艰苦,战斗残酷,将士们的士气需要鼓舞。中央决定组织一批赴朝慰问团,我们希望能邀请您这样的艺术名家参加,到前线去,为最可爱的人演出!”

      张科长说着,从随身携带的挎包里取出一份牛皮纸文件,轻轻放在擦得光亮的桌面上,然后默默地将一杯热茶推到东惠手边。

      屋子里霎时静了下来,只听得见窗外风雪扑打窗棂的声音。

      大庆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被东惠一个眼神制止了。

      东惠擦拭的动作并未停顿,直到将眼前那一方桌角拭得映出黯淡的光。他抬起眼,目光掠过那份文件,望向窗外。

      雪更密了,压在光秃秃的海棠枝桠上。枝桠微微弯着,却并未折断。

      他放下抹布,将微凉的手指贴近温暖的茶杯,许久,极轻地应了一声:

      “好。”

      这一个字,轻得像雪落,却也比得过窗外千军万马的风雪声。

      沈同志与张科长对视一眼,都暗暗松了口气。

      炉火噼啪,映着东惠沉静的侧脸,和窗外一片白茫茫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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