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溯流 ...
-
昌吉归来的头两日,春秋园仿佛注入了过量的生气,处处洋溢着晕眩的喜庆。
吕柏龄枯槁的面容泛起久违的红晕,连咳嗽都少了,只反复念叨着要摆酒。
大庆忙前忙后,指挥着洒扫庭院,采办酒食,连廊柱上剥落的朱漆都叫人修补好了。
东惠默许着这一切的发生,按部就班地登台演出,好似日子寻常如昨。
因时局转好,福灵的信件纷至沓来,字里行间除了对异国胜景的描绘,就只剩对东惠的思念之情。
最近一封,他提起二叔汪广悌在筹划一件“关乎未来”的大事,具体什么事,却故意藏着没透露。东惠看后只是将信纸折好,塞回信封,没有对任何人提起。
第三日,天色将明未明,昌吉已收拾停当,准备启程。
众人闻声赶到院中相送,吕柏龄拉着他的手,从添减衣裳说到饮食起居,絮絮叮咛。大庆见他军装上的风纪扣松脱了,也急忙寻来针线,细细缝牢。
“等整编完了就回来。”昌吉临行前撂下这么一句话,也不知是对谁说的。
两个月的光景,在渐起的蝉声里悄然滑过。昌吉并未远调,只是军务繁杂,不能常回园子来。
暮色四合时,他偶尔会出现,带着一身风尘,有时是独自一人,有时跟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副官。
他每次回来,总能在园子里荡开层层涟漪。小伙计们喜欢缠着他讲军中的事,吕柏龄和大庆更是在欣喜之余增添忙碌。
然而,大多数时候,他只是静静地坐在角落里,要一壶最便宜的茉莉香片,目光穿过氤氲的茶烟,落在台上。
那目光沉甸甸的。往往在众人尚未察觉之时,便已消失在园子里。
某次东惠唱罢《白帝城》,回到后台,发现妆镜前多了一方素白手帕,上面整齐叠着几片薄荷叶——这是他早年嗓子不适时惯用的土方,很早了,连大庆都未必记得。
其他时候,妆台上还出现过一包顶顶新鲜的桂花糕,另一次是几枚卖相极好的冻梨。没有字条,但谁放的不言而喻。
他们之间的交谈并不多,往往三两句便止住,像冬日里呵出的白气,刚成形就散了。可那话语间的静默,比言语本身更满。
东惠能感觉到昌吉的克制。一种更沉重、更滚烫的东西,正被他死死按在沉稳的表象之下。
七月初七那夜,昌吉邀园子众人吃饭。吕柏龄要与程墨仙一道拜访旧友,便只由东惠和大庆前去赴宴。
那是一家临河的馆子,窗外渔火点点。
昌吉的副官也在,见东惠来了,恭敬地问了好,周到地安排了座位。
席间竟备了酒。昌吉话不多,但兴致似乎很好,与副官和大庆都饮了几杯。东惠素来滴酒不沾,那夜也不知为何,陪着喝了不少。
副官是个机灵人,酒过三巡便起身告辞:“营里还有些文书要处理,我先回去预备着。”昌吉将他放行,又给大庆斟满一杯:“陪我再喝点。”
大庆推辞不过,几杯下肚已是面红耳赤。
昌吉忽然拍案而起,带着七八分醉意,指向对街的绸缎庄:“去!给师父扯几尺杭纺,要雨过天青的。”又摸出几块银元塞过去,“再称二斤一品桃,师父最爱吃这口。”
“这会儿桂顺斋早关门了……”大庆嘟囔着。
“叫门去!”昌吉醉眼朦胧地挥手,“就说有个叫吕昌吉的要尽孝心!”说罢不由分说地将大庆推出门去。
待大庆的身影消失在馆外的长街上,昌吉眼中的醉意便已然褪去。他望向东惠,河灯的微光在瞳孔里碎成星子:“走走吧。”
夜风带着海河的水汽吹来,拂散了酒意,也拂乱了心事。
他们沿着河岸漫无目的地走着,起初还说着园子里的琐事,不知是谁先提起北平,那些封存的记忆匣子便豁然开启。
夜风拂过,将那些陈年往事吹得又轻又软。千山万水,千难万险,都在此刻化为一瞬。
不知怎的,他们渐渐偏离灯火通明的大路,拐进了一片昏暗的废弃码头。
昌吉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皮门前停下脚步,“进去看看,”他语气随意,像是临时起意,“我们部队刚接手的,里头有些老物件,或许你感兴趣。”
门内是巨大的、摄人的黑暗,只有远处高窗漏下的月光,勾勒出堆积如山的货箱轮廓。
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铁锈味,昌吉引着东惠,熟门熟路地穿过货箱间的狭窄通道,来到最深处。
这里竟有一张简陋的行军床,一张破桌子,上面放着军用水壶和几本书。
“你常来这儿?”东惠十足讶异。
“偶尔来躲清静。”昌吉倚着货箱,半边肩头镀了层银边,指指他脚边的木箱,“看看这个。”
东惠俯身,从木箱中拣起一面裂了缝的单皮鼓,惊喜地翻看。
“清理敌占仓库时发现的。”昌吉用靴尖轻踢木箱,“应该是日本人从各地搜刮来的。”
他拾起一副残缺的皮影,对着月光端详,“这做工,像是冀东的手艺。”
东惠接过皮影,见人偶关节处缠着新换的丝线,断臂也被粘合过。他认出这是《火焰山》里的孙悟空,只是金箍棒不见了。
“你会修这个?”
“在东北驻扎时,跟当地老艺人学过几手。”昌吉的语气很淡,全然听不出褒贬爱恨,“这些玩意儿能留下来,也真不容易。”
东惠请求将这几箱东西交给他,昌吉自然应允。了却了这桩事,方才沿河说笑的轻松劲儿,在这密闭空间里,忽然开始变得粘稠。
昌吉低头掸了掸军装上的灰,忽然没头没尾地问:“还记得那只獐子吗?”
“你说‘踏雪’?”
东惠记得,在塞罕坝那天,回营地途中,他们为抄近路,曾绕行一片白桦林。
由于他不熟悉林间的路,一脚陷进了泥淖,蹲身拔脚时,瞥见焦黑的树桩旁有什么在动——是一只前腿受伤的幼獐,四蹄雪白,蜷缩在落叶间瑟瑟发抖。
“你折返回来,”昌吉补充着他的回忆,“倒空自己的水壶,撕了里衬衣襟给它包扎。”
“后来呢?”东惠痴痴地问。
“它活下来了。用了你起的名字,就是‘踏雪’。”昌吉自然地拉着东惠坐在床边,“它跟着侦察排长大,特别通人性。去年春天,部队在老爷岭遭遇埋伏,是它先闻到味,立着前蹄不停示警。”
“现在呢?”东惠继续追问。
昌吉没有立刻作答,只是脱下军帽,又将领间的扣子解开了两颗,罢了,才沉沉地说,“去年冬天牺牲了。为了掩护侦察班撤退,引开敌人时踩中了地雷。”
他从军装内袋取出一个红布包,从中取出一撮灰褐色的绒毛,“只留下这个。”
东惠和昌吉一同看向那撮绒毛,良久,东惠将目光移向昌吉。月光下,那道浅疤格外清晰。
“仗打完了,可很多东西,好像留在了过去。再也回不来了。”
昌吉也把目光投向东惠,那视线不知何时变成了一种贪婪的、专注的凝视。
“东惠,这些年来,我……”
话未说完,他便开始沉默。但那双眼睛里,所有未竟之言都如实质涌来。
东惠起身,蹲在他面前,仰视着他。月亮的微光在他们之间流动。
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触碰他眉骨上那道浅疤,“好在你回来了。”
昌吉的身体绷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弛。他轻轻阖上了眼睛。
东惠的指腹沿着那疤痕移动,抚过微凹的脸颊,抚过深刻的下颌,抚过滚动的喉结,最后停在锁骨下方——棉布衬衣之下,有一处不规则的凸起。
他的手指在那里停留了很久。他没有问这是什么伤,何时受的,有多痛,身上是否还有别的伤。他只是感受着那布料之下,生命与死亡交锋后留下的印记。
昌吉睁开眼,眸色暗沉,所有天光都寂灭其中。他抬手覆上东惠的手,将他的手掌更紧地压向那道伤疤。
下一瞬间,仿佛受到某种无形力量的推动,又或者只是月光太蛊惑人心,昌吉猛地攥住东惠的手腕,将他拉向自己。
东惠猝不及防地撞进他怀里,军装下紧绷的肌肉和滚烫的体温立刻灼烫着他。他似乎闻到了他身上冰冷的铁腥气。
昌吉没有继续,只是死死攥着他的手腕,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粗重而灼热,喷在他的鼻梁和嘴唇上,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发出无声的呜咽与哀求。
东惠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只是任由昌吉这样抵着他,攥着他,感受着他身体的细微颤抖。
那攥着他手腕的掌心,布满粗糙的硬茧,力道大得快要捏碎他的骨头,却又夹杂着一种奇异的脆弱。
万千埃尘被两颗擂动的心脏惊起,在光线中狂乱飞舞。
他们在这埃尘里低语着,像两个分享秘密的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漫长如整个战争岁月,昌吉猛地松开手,向后退开一步,隐入阴影里,只留急促的喘息在仓库中回荡。
东惠留在原地,看着手腕上因抓握造成的惨白褪去,皮肉缓缓恢复原状。
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先行整理了衣衫,向外走去。
二人回到春秋园时,已是子夜。吕柏龄屋里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老人佝偻的身影。
大庆早回来了,正抱着一个纸包在门房打盹,听见动静迷迷糊糊道:“师父,料子买着了……”
日子依旧流水般过着。
东惠在台上抬眼,偶尔还会撞上那双眼睛——像一片无星无月的子夜海面,不躲不闪的,从茉莉香片的水汽中射向他。
转眼立了秋。
某个午后,汪广悌的汽车碾过青石板路,停在了春秋园门前。
他穿着考究的三件套西装,文明杖轻轻点地,目光掠过戏台的楹联,最终落在东惠身上。
“马赛号下周三启航。”他开门见山,从西装内袋取出船票,“我在圣日耳曼大道置了宅子,足够我们一家人住。”
昌吉闻声出来,汪广悌的视线从他身上一掠而过,又落回东惠身上,“吕先生可同去。”
廊下的画眉倏然收声。
只有将死的秋蝉还在嘶鸣,一声叠着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