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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柳暗 ...


  •   天乐茶园的空气稠得厉害,鸦片烟与花露水的味道混作一团,沾在每寸隔扇与楹联之间。

      东惠与那位新搭档——六十六岁的程墨仙——便在这片混沌里登台了。

      程老先生一身杭纺长衫,坐姿如松,怀抱三弦,闭目凝神。东惠站在桌里,一袭青布大褂,是此间最素净的人物。

      今天使的是《批三国》,文哏节目,班主生怕人不爱听,逼着捧哏当弦师,让一个说,一个弹。

      程墨仙的弦子如老僧引磬,东惠的说词也很收敛,说到“诸葛亮借东风”的节骨眼,一位戴金丝眼镜的先生对女伴嗤笑:“侬听,老古董还在讲三国,依晓得伐,汇丰银行今朝牌价几钿?”

      东惠置若罔闻,仍旧说下去,余光里,程墨仙微阖的眼皮下,眼球似乎滚动了一番。

      好容易捱到散场,掌声稀得可怜。回到用旧幕布勉强隔出的后台,班主早已候着,油光的脸上堆着笑,却不是冲他们。

      “汪先生,程老板,辛苦辛苦!”

      他手里捏着几张印着帆船图案的关金券,挤眉弄眼,“今儿个宝坻来的郝团长在醉仙居设宴,专点了您二位的名,务必赏光!”

      推辞是徒劳的,二人顺从地上了早已安排好的汽车。

      醉仙居的雅间里,水汽、酒气、肉腻、嬉笑占据着人的五官。郝团长粗着嗓门,非要东惠学某某坤伶的“浪劲儿”,同时逼着程墨仙拉一曲《何日君再来》。

      老先生抱着弦子,枯坐如木雕泥塑。东惠周旋其间,说着言不由衷的场面话,嚼着那满桌的珍馐,胃里阵阵翻搅。

      席散时已是深夜。程墨仙抱着琴囊,默不作声地走在前面。东惠跟着,想说些什么,喉头却哽住了。

      路过霓虹大亮的仙乐斯舞厅门口,里面飘出周璇甜腻的歌声,与程老先生刚才那苍劲的弦音,隔着时代鸿谷,遥相对峙。

      翌日演出,二人到得同样准时,脸色也同样灰败。

      台上使活,依旧是《批三国》。

      到了捧逗哏间激烈驳斥的关口,台下一位西装客兀地将茶壶顿在桌上,“咣当”一声,茶水四溅:“吵煞忒人!会不会说相声!”

      程墨仙浑身剧烈一颤,手指死抠住琴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突然,他猛地俯下身,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一声急似一声。

      东惠慌忙上前搀扶,却见一缕血丝,从老人紧捂的指缝间渗了出来,滴在褪色的氍毹上,化作乌黑的一团。

      满场皆惊。那闹事的也愣住了。

      程墨仙却挣扎着直起身,浑浊的老眼里射出一种近乎狰狞的光。他抱起三弦,不管不顾地,兀自弹起了《夜深沉》。

      弦声铮琮,如寒泉呜咽。

      东惠站在他身旁,听着那孤绝的弦音,看着台下那些茫然或讥诮的脸,觉出一股巨大的悲凉。

      演出完毕,东惠本想送老人去医院或回家,却又被班主缠上,说着某家阔太或阔少过寿,堂会酬劳云云。

      等他应付完,人已离去多时了。

      他只好拖着乏累的身体回到长屋,开门撞见吕柏龄又对着那木匣子出神,反复摩挲几瓣鎏金,仿佛在超度什么。

      匣子很轻了,里头只有一些散碎的戏词草稿、几枚磨秃的板钉,还有铁匠媳妇送还时,悄悄塞进匣底的一包松子糖——那是童铁匠最爱给孩子买的。

      童铁匠是开春时没的。

      雨夹雪的黄昏,他急着往南市送打好的铁件,人力车在湿滑的洋灰地上打了滑,连人带车卷进了运煤卡的轮子底下。

      铁匠不在车上,他不舍得叫车,只是扛着那百斤重的铁件经过那里,便惨遭牵连。

      等铁匠媳妇哭着报丧时,东惠和大庆赶去,只见着白布下不成形状的轮廓,和摆在桌上、仍旧完好的木匣。

      铁匠媳妇肿着眼,把木匣塞回吕柏龄手里。

      “老童他压根没敢动这宝贝。上回那钱,是瑞蚨祥孟家三爷赏的,夸他打的保险箱精巧,足足给了五十块现大洋。他回来欢喜得了不得了,说这钱能全了您的念想……”

      吕柏龄没能说出话来,只把匣子抱在怀里,蜷缩的身子抖得像风里残叶。

      那笔钱,他后来一文不剩地填进了春秋园——添置行头、周济同行、打点地面,指望着这份基业能在他手里喘过气来。

      如今园子不保,恩人成鬼,只剩这铜莲花冷冰冰地贴在心口,提醒着他一场空忙的痴愚。

      自那以后,老人便不太认人了。

      有时盯着窗外出神,嘴唇无声翕动,像是在和木匣子说话;有时突然抓住大庆的手,混浊的眼睛直勾勾地,“铁匠……铁匠晌午来送煤核了没?”

      大宝小宝失了学,在街面野了两个月,是东惠垫了学费,大庆每日接送,才勉强坐回学堂。

      劝业场的孩子们经过长屋时总是踮着脚,不敢惊动里头那个抱着木匣的、日渐干瘪的影子。

      某日清晨,东惠发现老人将匣子塞进灶膛,火舌舔上木质时,他浑浊的眼里闪过奇异的光亮。

      可那夜东惠起夜,却又见老人从余烬里扒出烫手的铜饰,小心揣进怀中。

      东惠就这样在茶园和长屋间往返着,把吕柏龄和程墨仙当父亲一样照料起来。

      大庆敬重东惠,事事听从他,长屋的琐事从不让他操心,还总去茶园接他回家。

      日子一天天流逝,所有人都觉得,以后绝不会更糟了,但也无法再好起来。

      直到费元登的出现。

      他推开长屋的木门时,东北亚的战火正以诡异的节奏此起彼伏。

      他肩头的大衣浸透了雨水,呢料沉重的垂感下,是比一年前更加嶙峋的骨架。

      屋里,东惠刚搁下笔。

      他正在整理新编的《地理图》,试图将报上那些遥远而陌生的地名——仁川、元山、清川江——不那么奇怪地嵌进传统贯口里。

      吕柏龄在里间咳嗽着,应和着泊在码头的洋轮低沉的汽笛。

      那是悬挂着星条旗或米字旗的货轮,运送着橡胶、锡锭,或许还有军火,在这个庞大而腐朽的国度沿岸寻找着战争的利润。

      费元登没有客套,也没有理会屋内人讶异的目光,兀自坐下。

      大庆递上一杯热茶,他几口饮下,冷静开口:“园子没了。”

      雨水顺着窗玻璃蜿蜒流下,将对面商铺的霓虹灯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东惠的目光从那些扭曲的光影上移开,落在费元登脸上。

      这张脸被南洋的阳光和海风重新塑造过,带着一种与天津卫格格不入的枯槁与坚硬。

      “上月的事。逆产的名头,没有转圜。”费元登的语调非人得平稳,“我把它卖了。卖给美商旗昌洋行,作价三千鹰洋。”

      “卖了?”吕柏龄扶着门框挣扎出来,声音嘶哑,像被扼住了喉咙。

      “嗯,卖了。”费元登重复,目光扫过东惠面前的稿纸,嘴角牵动了一下。“不是官估,是卖给洋行。这钱,一半给你,一半给昌吉。”

      长久的寂静。只有码头起重机卸货的噪音传来,切割着湿冷的空气。

      三千鹰洋,买断了一座百年老园。

      东惠仿佛能看到,那些印着外国女王或鹰徽的银元,如何冷冰冰地摞在一起,置换着北平城里那几进院落的雕梁画栋、戏词笙歌。

      费元登疲惫地望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迷蒙的雨幕和繁忙的港口,落在了更遥远的时空。

      “春秋园原本叫费园,这你们是知道的……”他开始絮絮地讲述。

      原来这“费”,正是费元登的“费”。

      他的高祖父曾任长芦盐运使,建费园以奉亲老。

      那时节,两淮盐船沿着运河直抵通州,银子流水般淌进园子,养着昆腔徽班,唱的是《牡丹亭》《长生殿》的繁华旧梦……

      后来盐务崩坏,为平朝廷的账,费家担了个贪污盐款的罪名,家道中落。费园充公易主,渐渐成了鱼龙混杂的春秋园。

      费家先祖漂洋过海,在南洋经营起了种植园。到了费元登这一代,费家人才重返故土。

      他隐姓埋名,在南山学堂教过书,最终,还是进了春秋园,从账房做起,一待就是二十年。

      “八国联军来过,辫子兵和革命党来过,日本人来过……我总想着,熬过去,熬过去或许就能……”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片烧灼后的荒芜。

      “这世道,不再是园子的世道了。纽约的股市打个喷嚏,上海的纱厂就得关门;伦敦议会的一场辩论,能决定缅甸战场的成败。咱们的园子,北平的园子,在这盘大棋里,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与其让它苟延残喘,不如给它个痛快。”

      他转向东惠,眼神锐利得像最后出鞘的匕首:“这钱你拿着。找到昌吉,带他走。去香港,去南洋,去欧美。这天下很大,大到容得下你们重新开始。别再……别再……”

      他没说完,吕柏龄的咳嗽再起,一声接一声,像是为春秋园敲响的丧钟。

      大庆看着桌上的银元,又看看面色苍白的东惠,手足无措。

      东惠的目光,却越过那包银元,落在窗外。

      海河上,日本炮艇已经远去,留下泛着油污的涟漪。码头上,苦力们喊着号子,将大木箱搬上外国货轮。

      更远处,不知什么教堂的尖顶刺破灰败的天空,像一个虚幻的墓碑。

      费元登站起身,走向门口,大衣下摆扫过地面。

      他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雨不知何时停了,惨淡的天光透过窗子,照在桌面的物什上。

      东惠依旧坐着,没有动。

      归舟已毁,彼岸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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