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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回转 岂止是字迹 ...


  •   海河的晨雾带着咸腥,像一块湿冷的麻布覆在城市脸上。

      晨光艰涩地穿透这麻布,吝啬的赌徒般,从百叶窗缝隙里掷进几枚铜钱似的亮斑。

      东惠睁开眼,先看见天花板上洇开的水渍,紧接着嗅到一股霉味,再然后,霉味混着楼下煎饼摊的油烟,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罩在坚硬的板床上。

      他动了动,腰背的酸痛直冲眉梢,便又认命般躺好。

      由于他这细微的调整,那片水渍在他眼里成了一幅残破的舆图,很是耐看。

      他静静躺着,听凭海河上传来的汽笛声撕开晨雾。

      他每天都被这粗粝而不由分说的方式唤醒,每次醒来,都要怔怔地回想一遍来津后的事。

      他们一家人落脚在劝业场,住在二楼临街的一间长屋里。

      此刻窗棂上结着水珠,窗外鼎沸的人声混着电车铃响透过木格,在屋里凝成挥之不去的嗡鸣。

      这喧嚣与北平不同——北平的喧哗是沉在井底的,裹着百年尘灰;而天津的嘈杂是浮在油花上的,每一声都尖利、爆裂。

      在这尖利、爆裂的鸣响中,汪元松的气息日复一日地衰微下去了。

      他没能熬过开春。离了北平的土壤,他就像脱水的盆景,迅速枯萎、零落了。

      最后的日子,他总倚在褪色的藤椅里,嶙峋的手指抠着扶手上的裂璺,目光穿过氤氲的玻璃,望向被防火梯切割的灰色天空。

      临终前夜,他突然清醒,喃喃着“海棠该修剪了”,仿佛还立在公馆廊下看那株老树。

      说完这话,他仿佛了却了所有心愿,再不愿开口说一个字。

      东惠和福灵一人攥着他的一只手,这好像让他有了束缚感,于是缓缓挣脱了他们。

      他咽气时细雨正稠,檐水敲着铁皮桶,叮叮咚咚,竟像谁在远处敲着单皮鼓。

      葬礼更是简薄得令人心酸。浙绍义园的坟冢挤挤挨挨,新碑薄得像片刀刃。

      东惠看着黄土覆上棺木,想起祖父书房里那方寿山石章,印文是“寄身于翰墨见意于篇籍”,如今连这虚妄的寄托都碎了。

      纸钱灰在潮湿的空气里打转,总也飞不高,最后黏在泥泞的地面上,像些垂死的蛾。

      汪广悌再度现身,给这发霉的长屋注入一股罕见的香水气味。

      汪元松临终前他也来过,只是那次,他那严酷的老父亲已说不出话,也睁不开眼了。

      他同样握了汪元松的手,二十多年来,父子二人终于再次触碰彼此。

      所不同的是,汪元松没有挣脱。

      也许他已经丧失了这最后一点力气,也许他真心渴盼这熟悉又陌生的相握,总之,他没有挣开。

      东惠请二叔坐下,自己搬了椅子,与他对面而坐。

      汪广悌说话时不停调整领结,仿佛那根丝带勒着他的喉结似的。

      “我在巴黎圣日耳曼道有相熟的学监,福灵应该去受正统西学的文明教育。”

      他递来镀金烟盒,东惠摇头,看着弟弟被塞进不合身的西装里,邪恶地将他幻视成了橱窗里的木偶。

      码头的离别依旧浸在浓雾里。

      福灵的手心全是冷汗,小兽般揪着东惠的衣角:“大哥,一起走罢。”

      咸风卷着煤屑扑在脸上,东惠替他拂去额发上的水珠,想起多年前他还是小娃娃的时候,由他背着,在琉璃厂买糖人的那个午后。

      汽笛撕裂空气,福灵趴在船舷呕吐,瘦弱的脊背在西装下剧烈起伏,像只被浪头打湿的雏鸟。

      东惠深深地向他挥手,他大概太晕了,完全没有看到。

      船带走了弟弟和二叔,疾病带走了祖父,金妈和丁管家已是北平的故人,东惠成了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

      大庆辗转得知东惠的近况,很快和吕柏龄一道搬来劝业场,与他同住。

      此刻东惠仍在参悟那舆图,吕柏龄压抑的咳嗽声从灶间传来,一声接一声,像钝刀在刮着朽木。

      他起身,披上那件肘部已磨出经纬的灰布长衫。布料触到皮肤,带着隔夜的潮气,他早已习惯。

      只是系扣子时,他发现第三个扣绊不知何时断成了两截——其实它一直不很牢靠,是昌吉在台上使坏,故意扯断后又笨拙缝上的,针脚原本就很粗,平日里全靠东惠小心经管,才不至于断裂崩坏。

      但它终于还是断裂崩坏了。

      东惠要关怀的眼前人太多,不敢在一个小小的扣绊上苦心伤神。他纵容着它的崩坏,继续扣好第四颗、第五颗、第六颗,然后打水洗漱。

      搪瓷盆掉了瓷,露出黑褐色的铁胎。水中映出的脸有些模糊,唯有眼底两潭沉寂,清晰得令人心惊。

      他掬起一捧水,寒意刺骨,也让他清明。

      “东惠,”吕柏龄佝偻着背进来,手里捧着药碗,褐色的药汁在碗沿晃荡,“今天觉得好些,这药……且停一日罢。”

      老人眼神闪烁,东惠不语,只接过药碗。

      指尖相触时,他触到老人掌心的茧——那是六十年来执扇子、打节板磨出的印记,如今却像秋叶般干枯易碎。

      他走到窗边,推开条缝。街市声浪扑面而来:卖药糖的梆子敲得急如骤雨,布庄伙计吆喝着“足尺加三”,有轨电车碾过铁轨的轰鸣震得窗棂发颤。

      在这片鼎沸中,他竟准确捕捉到远处书场传来的三弦声——弹的是《风雨归舟》,暗哑得像蒙尘的旧锦。

      “我出去走走。”他对屋角正缝补袜子的大庆说。

      少年抬头,眼中有血丝,嘴角却咧开个笑:“行,家里我照看着,您甭操心。”

      东惠欣慰地笑笑,出了门,奔东头的当铺而去。

      当铺柜台高过头顶,东惠需要微微仰首。

      朝奉从铜栏杆后伸出枯瘦的手,接过那块瑞士怀表,眼睛在放大镜片后眯成缝:“战争年月,西洋物件不值钱喽。”

      表壳打开,秒针竟还在走,滴答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东惠盯着那颤动的蓝钢指针,想起祖父临终前攥着这表喃喃的样子。

      “时间不多了……”

      那时窗外雨声正稠,此刻当铺里却只听见算盘珠劈啪作响。

      “这个数。”朝奉推过几张钞票,边缘卷曲,带着不知多少人的手汗。

      东惠接过,纸钞上黏腻的触感让他难过,也让他感激。

      他攥着钱走过海河,看见侨民往水里投掷硬币许愿,银圆在浊浪里旋出细小的涡旋。

      再往下走到桥墩处,情景已然大变,那是乞人和稚子在抢夺不知哪个行人遗落的,已经嵌入泥里的铜子。

      在草根树皮那种苦涩味道的指引下,东惠顺利找到了窄巷深处的药铺。

      坐堂郎中在搭脉,伙计忙着给人抓药,东惠没有惊扰他们,只在后头静静等着,不觉望着案上那尊针灸铜人出神。

      这铜人周身穴位密如星斗,巍巍然有法相之概。

      东惠没来由地联想到白云观里的万清大将军,又瞬间被药童的呼唤拉回现实。

      回到长屋时已近正午。

      一进门,大庆就兴冲冲地展示起新淘换的旧暖炉:“能烧煤球,就是漏烟。”

      少年鼻尖沾着煤灰,像戏台上的小丑。东惠替他揩掉,又将药拿给他,嘱咐他煎下,然后去探望吕柏龄。

      老爷子靠在床头,在哼《大西厢》的调子,哼到“月色溶溶夜”便卡住了,反复几次,最后化作一声长叹。

      东惠在窗边坐下,展开毛边纸,准备将拿手的几块活整理出来。他答应了一家本地剧团的请托,就要重新登台演出了。

      墨水是廉价的,洇出无数毛刺,他越写,纸上越多泪痕。

      夜色渐浓时,他点起煤油灯。火苗在玻璃罩里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细长。

      恍惚中,那影子旁又叠上另一个——宽肩窄腰,站没站相,是昌吉惯有的松垮姿态。

      “还写呢?”幻影凑近,气息拂动他的鬓角,“您这字,可是大不如前了……”

      岂止是字迹大不如前,他生命的一切都已天翻地覆。

      他有了新搭档,是天津卫的名角,今年六十有六。

      老先生敬佩汪家的家传,对东惠青眼有加,量活功力远在吕昌吉之上,却甘愿接替这个毛头小子的位置。

      东惠伸手去触那幻影,指尖只碰到冰冷的墙壁。远处传来舞厅的爵士乐,萨克斯风呜咽着,把幻影吹散了。

      他继续写,写在春秋园时最常演的《地理图》,写“塔里木河拐九十九道弯”——这是昌吉强行加进来的,是他从驼队伙计那里听来的。

      写完“弯”字,东惠耳畔竟真响起驼铃声,叮叮当当,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在海关钟声里。

      子夜时分,他终于写光了毛边纸,无奈停笔。

      他摸出那把英吉沙小刀。刀鞘上的鹿角已被摩挲得温润如玉。

      拔刀出鞘,寒光在昏暗中一闪——恰如那个晴夏,昌吉将它递来时眼中的华彩。

      窗外,海河上的货轮拉响汽笛,悠长而哀戚。

      大庆和吕柏龄早已沉睡,东惠轻轻推开窗户,见夜雾中有货轮缓缓驶来,船首劈开的浪迹像道永不愈合的伤口。

      忽然想起什刹海的冰该化了,而昌吉说过开春要带他去白洋淀看芦锥——那些未竟的约定,如今都成了扎在胸腔里的细刺,随着呼吸隐隐作痛。

      又想起今日在药铺门口,看见的那株从墙缝里钻出的蒲公英。它的绒球已经散尽,只剩光秃的茎秆在风里颤抖。

      可它的根还扎在砖缝里。扎得很深,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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