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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花明 ...


  •   费元登留下的那包银元,在劝业场长屋的旧木桌上搁了三日,像一团沉默的火焰,灼烤着每个人的心思。

      东惠没去碰它,每日里依旧穿着那件灰布长衫,在天津卫的街巷间穿行。

      吕柏龄和大庆也没去碰它。

      三人围聚一桌吃饭时,谈论的依旧是码头上运来的伤兵,报纸上刊载的战区地图,或是早上买的煎饼酱给得足不足……与费元登来之前毫无差别。

      又过了三天,长屋迎来了一个晴朗的星夜。

      吃罢晚饭,东惠边捡桌子,边用一贯的沉静口吻吩咐大庆:“去打听打听,劝业场左近有没有能赁下的场子,不用大,敞亮、干净就行。”

      大庆反应极快,立刻激动得涨红了脸:“先生!您是说……咱们要……要重新开园子?!”

      东惠将洗净的抹布叠成一块豆腐,转过身,看着雀跃的大庆,又望向怔住的吕柏龄——老人的病容已明显舒展开来——郑重地点了点头。

      此刻,他那双美丽的眼睛里,血丝如同河面上渐起的波纹,层层叠叠。

      寻找合适的场地并非易事。

      天津的市面看似繁华,内里却比北平更加盘根错节。他们看中的几处地方,不是租金高昂得令人却步,就是早已被各路势力盯上,不容外人染指。

      东惠和大庆几乎踏破铁鞋,说尽软话,却一次次碰壁而归。

      那些日子,长屋里的气氛时而因一丝希望而高涨,时而又因现实的冷酷而低落。

      转机出现在一个微雨的下午。

      东惠在旧书铺偶遇一位唱单弦的老艺人,听他提起法租界边缘靠近老西开教堂处,有座废弃的小礼堂。

      那里原是洋行职员的俱乐部,洋行倒闭后便荒废了,产权几经周折,如今由一个性情古怪的俄国老太太守着。

      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东惠寻了过去。

      那是一座巴洛克风格的小型建筑,白色外墙已然斑驳,彩绘玻璃窗破损了大半,蔓生的爬山虎几乎将整座建筑吞噬。

      在细雨中,它显得格外颓败静默。

      敲了许久的门,才有一位穿着旧式鲁巴哈、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太太出来应门。

      她的汉语带着浓重的口音,眼神警惕而冷漠。

      她叫安娜·彼得罗夫娜,是十月革命后流亡到天津的白俄贵族后裔。

      这座小礼堂承载着她少女时代的美好记忆。她并不缺钱,只是固执地守着这片即将坍塌的旧梦,拒绝了许多商人的高价收购。

      东惠说明来意,老太太只是摇头,并不打算让他们进去。

      大庆急切地上前恳求,老太太甚至没听完他的话,丢下“不租”两个字,便重重关上了门。

      二人无奈离开。之后几次尝试,结果都是一样。

      然而,就在东惠几乎要放弃时,转机再次出现了。

      那是个阴沉的午后,东惠照旧去南市一家旧书铺为吕柏龄寻医书,刚进门就听见柜台方向传来激烈的争执声。

      竟是安娜·彼得罗夫娜。她正用蹩脚的汉语,与书铺老板争论着一本俄文诗集的价格。

      老板显然听不懂俄语,又不识得封面的西里尔字母,只捏着书角不耐地抖落:“太太,这洋装书虫蛀得厉害,封面都快掉了,顶多五个铜子儿!”

      东惠走近了些,认出那是普希金的诗集,封面已磨损,书脊开裂,但装帧的细节依稀可见昔日的精致。

      在北平念书时,他曾在一位白俄教师处见过类似的版本。

      “这是1827年的版本,”东惠轻声用俄语说道,他记得的词汇有限,发音生涩,却异常清晰,“《致大海》,很珍贵。”

      老太太猛地转过头,灰蓝色眼睛里闪过的震惊如冰湖乍裂。

      她盯着东惠看了半晌,突然用俄语快速问道:“你懂诗?”

      “懂点儿皮毛。”东惠老实回答,指尖划过诗集扉页那行“Прощай, свободнаястихия! (再见吧,自由的元素!)”,轻声道,“一位老师和我说过,诗和人一样,都要有魂,字句会老,魂不会。”

      老太太尚在震惊中,书铺门帘突然被猛地掀开,几个穿着长衫、臂戴“文化纠察”袖箍的人闯了进来,为首的面色冷硬,目光如枪般扫射着书堆。

      安娜太太下意识地将诗集藏向身后,动作却慢了半拍,被那领头的纠察一把夺了过去。

      “洋文书?”纠察胡乱翻了两页,扭曲的西里尔字母在他眼中如同天书,“内容可疑,带走审查!”

      “Нет!(不!)”

      安娜太太顿时急了,苍白的脸涨得通红,咿哩哇啦地用俄语分辩着,试图夺回诗集。

      一个跟班的纠察不耐烦地伸手推搡,老人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幸好扶住书架才勉强站稳,那双灰蓝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屈辱而无助的泪水。

      东惠心头一紧,不及细想便上前一步,对着纠察微微躬身,语气温和而恳切:“先生,误会了。这书……是俄国孩童认字的图画书,不是什么禁书。”

      他边说,边从容地从纠察手中抽回诗集——动作自然得像只是帮人拿一下——随手翻开一页,指尖点着几个单词,信口念道:“您看,这是‘помидор’,番茄,这是‘телега’,马车,还有这个,‘земля’,土地。都是些日常事物,教孩子认字用的。”

      他语调平稳,眼神清澈坦诚,丝毫没有闪烁,仿佛陈述的便是事实。

      那诚恳的目光,配上他一身清癯的书卷气,竟让对方将信将疑起来。

      那纠察又扯过书打量了几眼,终究看不出所以然,只得冷哼一声:“既然是小儿书,这次便算了!以后小心点!”然后将书丢还给东惠,带着人悻悻而去。

      书铺内重归寂静。

      安娜太太默默接过东惠递还的诗集,紧紧抱在胸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没有看东惠,也没有道谢,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原本有些佝偻的背脊,转身离开了书铺。那背影在幽暗的巷道里显得格外挺直而孤独。

      三天后,她主动寻到了劝业场的长屋。

      “礼堂可以租给你,”她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仿佛书铺的插曲从未发生,“按市价,一个月四十块大洋,不还价。”

      她顿了顿,灰而蓝的眼睛直视东惠,锐利如初,“但我有个条件——每周一下午,我要在二楼那个小偏厅听戏。不准有别人。”

      这个价格远超东惠的预算,但他几乎没有犹豫:“好。”

      修缮的日子在刨花和油漆的气味中流逝。

      东惠几乎投入了全部的心力和那三千大洋的一半,请工匠修补了屋顶和窗棂,清除了疯长的藤蔓,又自己动手粉刷墙壁,还把那破烂的彩绘玻璃擦了个锃亮。

      吕柏龄不顾病体,亲自指挥着舞台布景,哪里摆鼓,哪里设琴台,周到而细致。

      大庆同样跑前跑后,搬抬打扫,浑身是劲。

      流落天津的北平艺人闻讯而来,带着各自的弦子鼓板,自发加入到排练中。

      破败的礼堂渐渐被檀板和丝弦的声响填满——时而苍凉悲壮如西河大鼓,时而诙谐俏皮如单弦岔曲。

      偶尔,还能听到东惠和吕柏龄在对活,大庆则在一旁边看边写,边诵边忆。

      一切都太美好了。

      开业前夜,东惠独自站在初具雏形的舞台中央。空荡荡的观众席还带着木屑。他蹲下身,手指轻轻划过新刷的漆面,用刻刀在角落留下一个极小的暗号。

      “会好的,”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也像在对身边的人说,“你看着,咱们的园子,又活过来了。”

      忽然,二楼偏厅传来极轻微的响动。

      东惠抬头,看见安娜太太独自坐在窗边的阴影里,手中捧着那本普希金诗集。没有点灯,只有月光映照出她老年发福的侧影。

      她并不看他,只是静静望着窗外的夜色,仿佛在守望此生难回的故乡。

      立秋开锣那日,没有大肆宣扬,只在门口贴了张红纸墨书的“春秋园”——是东惠亲手所书。

      然而夜幕降临时,小小的礼堂竟坐满了人。有闻讯而来的北平老乡,有好奇的天津卫观众,还有一些穿着体面的租界寓公。

      锣鼓一响,丝弦一动,台上的艺人仿佛瞬间被注入了灵魂。

      吕柏龄宝刀未老,一段《击鼓骂曹》唱得慷慨激昂;几位老艺人的拿手绝活也赢得了满堂彩。

      当东惠一袭青衫,缓步上台,尚未开口,台下已有了低低的议论声。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观众,如同扫过岁月的河流,然后,不疾不徐地开了口。

      那一晚,小礼堂里的笑声和掌声,几乎掀翻了新修的屋顶。散场时,许多观众意犹未尽,涌到后台询问东惠下次演出的时间。

      东惠卸妆的手顿了顿,铜盆里的水映出他模糊的倒影。窗外,海河的汽笛声悠长而缥缈。

      “就在明天。”

      观众心满意足地散去。东惠环顾这新生的园子,深知它的风浪还在后头。

      无端地,他低声吟诵起安娜太太喜欢的那首诗:

      “再见吧,自由的元素!
      这是你最后一次在我面前
      翻滚着蔚蓝色的波涛
      和闪耀着骄傲的美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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