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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祸起 ...


  •   雪,又开始下了。

      这一年的北平,冬天似乎格外漫长,仿佛一个垂死的巨人,正用尽最后气力呼出冰冷的叹息。

      汪公馆那朱漆剥落的屋檐下,挂满了参差的冰棱,像一把把倒悬的利剑,沉默地扎进灰蒙蒙的天穹里。

      东惠裹着一件薄袍站在廊下,目光越过庭院,落在西北角那株枯瘦的海棠上。

      积雪无情地覆盖着它虬曲的枝桠,每一阵风过,都引得枝干微微颤动,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的呻吟,像极了他的小家,他的家乡,乃至他的国家,在时代重轭下的挣扎。

      这种渗透骨髓的压抑,远不仅仅是天气使然。

      汪公馆曾经或许算得上巨舰,如今也已变成了旧船。

      它在暗流与冰山中艰难漂浮着,船板吱呀作响,每一个缝隙都在渗入刺骨的寒水。

      汪元松书房的灯火总是彻夜长明,低沉的交谈声,压抑的咳嗽声,偶尔夹杂着茶盏磕碰桌面的脆响,如同蚊蚋般断续传出,搅扰着夜的宁静。

      平日里有些聒噪的福灵,近来俨然变成霜打的茄子,整日缩在屋中,只偶尔惶惑地看着东惠。

      东惠心里明镜似的。他知道,那颗钉入深处的钉子,终究要破肉而出了。

      徐图之张着阴鸷的眼睛,力求在公馆的每个角落投下暗影。此人对齐协元堪称死心塌地,早视汪家为异己,急于拔除眼中钉。

      而府里那个低眉顺眼的于大洋,近来的行踪也透着蹊跷。

      东惠几次见他漏液方归,身上总带着劣质烟丝与欢场胭脂混合的味道,难辨香臭。

      风声一天紧似一天。

      报上的铅字也带上了硝烟味,对所谓“隐匿逆产”“通匪嫌疑”的指控愈发尖锐,字字篇篇含沙射影。

      街面上,巡逻的宪兵队从早溜到晚,皮靴碾过积雪,“橐橐”作响,像是直接踩在人的心弦上。

      一种无形的、却切实存在的罗网,正从四面八方缓缓收紧。

      那天傍晚的雪下得很紧,一个年轻邮差绕了小半座城,将一封信投入汪公馆的信筒,然后拖着跌伤的腿离去了。

      信封粗糙,没有落款,字迹歪斜扭曲。东惠的心,在拿到信的瞬间,倏地沉了下去。

      他回到房中,闩上门,就着摇曳的灯光,用发颤的手指拆开。

      里面没有信笺,只有一张皱巴巴的烟盒纸,上面用铅笔潦草地写着一个地址——位于南城一条污秽的陋巷深处。

      东惠认得,这是一支进步学生团体——就是宣武门下演讲的那支——辗转向他递送消息的方式。

      他已经五个月没有他们的音讯了。

      他将纸条凑近煤油灯,看着那微弱的字迹蜷缩、焦黑,最终化为一小撮灰烬。

      那点微光在他沉静如古井的瞳孔里跳跃了一下,倏忽即逝。

      当夜,东惠借口去春秋园同吕柏龄商讨过年演出的事宜——一个苍白得连他自己都不信的借口,悄然融入北平的夜色,向着那个地址迂回前行。

      那是一家几乎被遗忘的旧书铺的后间,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霉味,还有一种浓得化不开的紧张。

      几个面容憔悴的青年沉默地搬运着捆扎好的印刷品,看到东惠推开门,立时驻足,面面相看。

      东惠没有多言,将准备好的银元和一包治疗外伤的药品放在桌案上,不等那个嘴唇干裂的负责人开口言谢,转身退回到风雪中。

      交接在沉默中完成,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像是为这危险的默契伴奏。

      离开时,雪已覆盖了来时的脚印。

      东惠走在空寂的巷子里,两侧高墙投下浓重的阴影,迫使他背脊发凉。这种被无数双眼睛暗中窥视的感觉,如附骨之疽,几乎要磨穿他的神经。

      忽然,一阵凛风卷着雪粒扑在他脸上,刺骨的冰凉竟让他生出一种奢侈的错觉,仿佛下一瞬,就会有一双温热的手从身后覆上他的眼睛,耳边响起那人带着笑意的、压低的声音:

      “猜猜我是谁?冻傻了吧,大少爷!”

      那幻象如此真切,东惠甚至能感受到背后贴近的体温,暖得足以驱散周身的寒意。

      他猛地驻足,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酸又胀。

      他回头,只看到巷子深处盘旋的雪花和更深的黑暗。

      他无声地咀嚼着“昌吉”这个名字,像含住一块永远无法融化的冰,那寒意直透心底,却奇异地熨帖着此刻孤身涉险的、滚烫的恐惧。

      他继续前行,将那份徒劳的渴盼与这幻觉带来的短暂暖意,一同死死按进肺腑深处。

      暴风雨前的宁静并未持续多久。又是一年腊月二十三。

      下午时分,几辆黑色汽车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猛地刹在汪公馆紧闭的大门外。

      徐图之一身挺括的警服,带着一队荷枪实弹的警察,径直闯了进来。

      他们以“清查逆产,搜捕乱党”为名,如狼似虎地涌入各个房间。

      翻箱倒柜声、瓷器碎裂声、呵斥质问声,瞬间撕碎了公馆表面维持的平静。

      汪元松被“请”到客厅,拄着拐杖,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如同一只受伤的老狮,自始至终不发一言。

      东惠站在汪元松身边,他的目光冷静得近乎残酷,扫过那些翻检他书籍信件的陌生手掌,扫过被粗暴扯落、委顿于地的厚重窗帘,最后,落在缩在角落、面无人色的于大洋身上。

      于大洋像是被烫到一般,猛然低下头,目光惊恐地游移着,额上渗出冷汗。

      东惠心里那点微末的侥幸,在此刻,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寒意。

      内里生虫,大厦将倾,古训从未有误。

      这场闹剧持续了近两个时辰。

      他们最终带走了几捆无关痛痒的往来信件,几本被指为“思想赤化”的进步刊物,以及一小箱作为“确凿赃款”的银元。

      徐图之志得意满,如同捕获了猎物的猎人,离去前,用阴冷的目光在汪元松和东惠脸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公馆没有立刻被查封,但这不过是猫捉老鼠的游戏,意在让他们在恐惧中煎熬。

      打击接踵而至。

      汪元松“顾问”的虚衔被革除,春秋园被勒令无限期停业整顿,与汪家有往来的亲朋故旧,避之唯恐不及。

      汪家这座看似坚固的堡垒,在时代洪流与宵小阴谋的双重碾压下,墙垣已现裂痕。

      决定去天津,是无奈之举,也是唯一的生路。天津租界,或许还能提供一丝喘息的空间。

      迁徙的决定下得隐秘而迅速。

      家中值钱的细软古玩,由丁管家和金妈暗中分批运出变卖;不便携带的家具陈设,只能忍痛留下,任其蒙尘。

      临行前夜,东惠独自一人来到春秋园。园门紧闭,上贴盖着猩红官印的封条,在夜色中像两道屈辱的伤疤。

      他绕过正门,从一处熟悉的矮墙翻身而入。

      园内积雪无人打扫,一片死寂。

      费元登半年前下了南洋,说是为重振春秋园筹措款项,然没再回来。两个伙计被东惠遣散了。

      舞台空旷,观众席上积了薄灰。包括东惠在内的很多人,都曾在此洒下过汗水,收获过喝彩。如今,只剩下萧索的穿堂风,呜咽着吹过廊柱。

      他站在舞台中央,闭上眼。

      黑暗中,他“看”到昌吉侧过头来看他,台下灯火映在他眼底,碎成一片流动的星河。

      那眼神专注得仿佛世间只剩彼此,在无声的默契中交换着仅关乎他们的悲欢。

      他猛地睁开眼,幻象消失,只有满目荒凉。

      往昔的热闹与眼前的死寂重叠,一种巨大的虚无感攫住了他。

      离开北平的那天,天色未明。雪停了,但寒气彻骨。

      几辆雇来的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公馆后门,装点着寥寥行囊。

      汪元松最后看了一眼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宅邸,挺直的脊背似乎佝偻了几分,最后什么也没说,在丁管家的搀扶下默默上了车。

      福灵紧紧挨着东惠,小手冰凉。东惠将他揽入怀中,感受到孩子微微的颤抖。

      于大洋没有跟随,他自知无颜,早已不知躲到哪里去了。金妈红着眼圈,最后检查了一遍门窗。

      马车碾过积雪的街道,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东惠掀开车帘一角,回望渐渐远去的汪公馆的轮廓,它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像一个沉默的巨兽墓碑。

      熟悉的街景、牌楼、冻僵的河渠,一一向后滑去。这座古城,承载了他的出生、成长、悲欢,如今却不得不仓皇离别。

      车轮滚滚,驶向迷茫的前路。东惠靠在颠簸的车厢壁上,疲惫与苍凉如潮水般涌来。

      在车身规律的摇晃中,他竟生出一种奇异的放空。

      朦胧间,他似乎不再是逃离故都的汪东惠,而是坐在一辆驶向未知远方的列车上,车窗外不是残破的北平,而是广袤的、覆着白雪的塞外原野。

      最重要的是,吕昌吉与他并肩。

      他就靠在他身边,睡着了,头轻轻抵着他的肩膀,呼吸平稳绵长。

      那份全然的信赖与依靠,隔着重山复水、烽火连天,穿透了时光的壁垒,给予东惠一种虚幻却坚实的支撑。

      他猛地惊醒,肩膀上空空如也,只有车厢外更猛烈的寒风在呼啸。

      过往的碎片在脑海中沉浮,最终都化入眼前这无边无际的、离别的寒冬。

      新的漂泊,开始了。

      而故都北平,连同它的荣耀、伤痛与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温存片刻,都将在这一片白茫茫的冰雪中,缓缓沉入记忆的底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祸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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