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零号线[无限]》牧诜

16、寮村鬼影（十五）

　　短暂扑来的熟悉气息驱散了周遭笼罩着的恶臭，顾韫被人从后抱住，他能清晰的感觉到对方贴着他耳尖的喉结在微微震颤。
　　他不用回头，单靠从背后环抱住自己的熟悉气息就分辨出了来人。
　　思绪有些发散。
　　齐策有这么高？比自己高了小半个头？

　　“右脚往下踩，那里有片空地。”
　　呼吸声擦过脸颊。

　　“松手。”
　　顾韫回神，声音淡，他转了转手腕，能感知到方才对方指尖停留在肌肤时的温热。
　　他的脚往后，踩在了齐策指挥的方位上。

　　“这么冷漠？”
　　齐策抱着手臂在斜后方的位置，脸上依旧带着些似笑非笑。
　　顾韫掀起眼皮，扭头看了他一眼，许久后，木着脸开口。
　　“谢谢。”

　　齐策又笑了起来。

　　果真是阳光开朗大男孩呢。
　　顾韫面无表情的想。

　　“你怎么也在这？”
　　顾韫眯着眼睛，强忍着不适，视线在每一具交叠着的尸体上擦过。

　　“不是答应帮你获取身份牌？”
　　齐策微微歪了歪头，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打了个响指。
　　“左前方石头的位置，看那件碎花的裙子。”
　　他指示了一个方位。

　　顾韫顺着齐策说的方向看过去，就看见被一块碎石压着的裙子，裙子上绽放着大多大多的牡丹花，恰巧面对着他的那朵花蕊是与其他花朵不一样的黄色。
　　顾韫皱眉。
　　他突然想起了先前被张有为接上大巴后出现在车厢里浑身灰扑扑的女性。
　　其中唯一的亮色就是一件带着大朵牡丹花的裙子，因为与其他花蕊不同，顾韫的印象很深刻。

　　如果说张有为所在的世界是死者的世界，那在大巴车上见到的女人也都是去世了的？
　　为什么张有为他们可以穿着合适得体的寿衣入葬，而这些女性却被大批量抛尸在荒郊野外？
　　顾韫内心升起了一丝不好的猜测，他急需要印证自己的猜测，扭头看着齐策的眼睛。
　　“是‘猪’！”

　　齐策点头，他似乎也已经猜测到了故事的眉目。
　　“其他玩家去检查昨夜事故的大巴，司机死了，但尸体不见了。”
　　“刚才村长那边又安排了一辆车来接，我们先过去。”

　　顾韫点头，两人一起转身，走出了这片臭气熏天的森林。

　　微凉的风吹过碎花裙摆，鲜艳的花朵被埋藏在灰扑扑的土地里，空气中似乎不断盘旋着哀怨的哭泣…
　　经久不散……

　　＊
　　停在旅馆外又一辆大巴车上已经坐了不少玩家，大家在激烈的讨论着。
　　“司机和那个男人还有其他玩家的尸体怎么都不见了？”
　　“是被老板娘销毁了证据？”
　　“她没时间去处理现场…应该是被世界给抹除了…”
　　“村长派来的人没有询问昨夜发生的事情，对于被毁坏的大巴车也是无所谓的态度，这些都不重要，重要是世界一直在把我们往葬礼上引…”
　　“今天是最后一天葬礼了…我们还没有什么头绪…”
　　“这就是一个普通的村庄，到底怎么去获取线索？”
　　士气逐渐低迷。

　　顾韫和齐策上车的时候，大家讨论的声音短暂的停止了一下，看向两人的视线变的逐渐探究。
　　白依依最先开口的，她语气不太好，对着顾韫一个劲的翻白眼。
　　“你又去哪里找些害人的东西去了？”
　　倒不是因为看不惯顾韫太装，只是她一直坚信是顾韫把她好不容易牺牲自己的身体换来的依靠给害死了。
　　“耽误时间…”

　　“到处转转，总比一直坐着等现成的好。”
　　顾韫擦过白依依，走到了后排坐下，连眼神也没有落在那边。

　　“你！”
　　白依依扭头，不小心扯到肩膀上的伤口，疼的龇牙咧嘴。
　　“我看你到时候怎么出去！”

　　顾韫没理，扭头看着窗外的风景。
　　从旅馆往外，昨夜满地的鲜血被什么东西已经清理干净，看不出和平常有什么区别。
　　不远处撞在大树上凹陷下去的大巴车上也没有血迹，所有车厢内的痕迹全部都已经消失。
　　那会是一场梦？所有一切痕迹都真的被抹除掉了？
　　不可能。

　　顾韫很确定这一片被人刻意打扫过，仔细看依旧能够看见草丛上沾着零星的红色痕迹。
　　至于为什么村长和如今的司机都不提昨夜大巴事故一事……

　　车辆缓缓发动，顾韫视线挪转到大巴司机的背影上。
　　与其说是他们不提，不如换种思路。
　　他们…不敢提，也不能提！

　　顾韫垂在腿上的手指轻微收缩了一下。
　　那一切就都能解释的通了。

　　关于苏笑笑的事情村中之人为什么不提？
　　因为苏笑笑的死很有可能和他们有关系。

　　司机师傅和昨夜男人的死为什么不提？
　　因为村里人不想让他们继续调查这件事，他们想要掩盖事情的真相。

　　村里的女人为什么无法安葬，而是被抛尸？
　　因为村里的男人和女人不是他们表面所看见的那般和谐关系。

　　村子里的人在害怕什么秘密被发现，甚至选择忍受鬼怪的侵扰，也不愿向外界求救……

　　顾韫把一条又一条的线索全部理清楚，他需要去葬礼确认最终的猜测。

　　风从窗外卷进来，无孔不入地擦过每一根发丝，这一片的空气隐约带着些搅拌着恶臭的血腥味。
　　顾韫突然看见自己面前的椅子前伸出一只细白的手。

　　王萤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她此刻的脸倒是不那么苍白，望着顾韫的眼神又恢复了往日的崇拜与信赖。
　　她把手里捏着的面包递给顾韫。
　　“哥…你早上没吃什么…垫垫肚子吧。”

　　顾韫望着王萤的脸，明确小姑娘终于想明白，点头，接过面包。
　　“谢谢。”

　　王萤抿了抿嘴唇，她从椅子背后探出头来，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顾韫的脸，在车厢内的晃动下，声音压的很低。
　　“哥，我想明白了…你对我很照顾，我永远相信你。”
　　小姑娘说完后似乎有些害羞，扭头缩进了椅背里。
　　顾韫捏着面包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一丝暖流从心间划过。

　　在陌生的世界，也是让他体验上了真正当哥哥的感觉。
　　顾韫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大巴车摇摇晃晃最终又停在了庄二福葬礼前的河坝，隔着很远依旧能够听见哀曲拖拉的调子，花环红艳艳地围了一圈。
　　玩家们下车，继续前往葬礼现场。

　　今天的葬礼或许是最后一天，现场来了不少村民，男性手里夹着烟蹲在一边的矮坡上，似乎看见了这边靠近的几个玩家，蹲着的身子瞬间直挺起来。
　　手中袅绕起来的烟雾模糊了脸上的表情，但依旧无法忽视那刺骨的视线。

　　顾韫走在后面，他回头，视线在周围搜索了一圈，最终缓缓定在了背后五百米位置的一座低矮木屋上。
　　记下方位后，他将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

　　“等一下村长会找我，你那会儿去。”
　　齐策从顾韫身边擦过，冲他眨了眨眼。
　　明显两人想到了一处。

　　由齐策发出了再次组队任务邀请。
　　顾韫点头：“帮忙拖一下时间。”
　　齐策挑眉，算是答应，随后插着兜慢慢跨上了斜坡。

　　今早的早餐很丰盛，是昨日宴席剩下的牛肚臊子。
　　大家排队打取早餐，顾韫能察觉到围在周围叼着烟的男性村民们望着王萤她们的视线明显发生了变化。
　　像是在挑选商品…

　　王萤站在顾韫前面，她一到葬礼就被昨天的老婆婆拉着手说话，对方嘴里碎碎念，从裤兜里掏出了捂着还热乎的烤红薯，说着就要往王萤的碗里放。
　　“快些吃…可别被别人瞧见了…”

　　老婆婆浑浊的眼珠在周围转了一圈，显出点不正常的神经质来。
　　王萤有些害怕，摆着手拒绝。
　　“奶奶，我…我不吃…谢谢…您自己吃吧。”

　　老婆婆像是没听见王萤的话，依旧很固执的把红薯往王萤手里塞。
　　王萤才接下，老婆婆就又被自己儿子扶走，离开前，王萤能察觉到老婆婆儿子视线很轻佻地从她全身划过，最后停在她被书包遮住却发育良好的胸口。
　　王萤转身，暗骂了一句。
　　“臭流氓…”
　　顾韫皱眉，往一侧跨了一小步，挡住了周围村民不怀好意的视线。

　　一夜之间，一个村庄村民的性格为何会发生如此大的变化？
　　还是说，他们一直在隐瞒？已经到最后一天了，干脆不再遮掩？
　　顾韫内心感觉到了一丝的不安。
　　他靠近王萤，低声叮嘱了一句。
　　“他们今天给的东西都别吃。”

　　顾韫顿了一下，伸手把王萤手里的不锈钢碗拿走，放在了一侧的空碗堆里。
　　“吃饱了就不吃…又没人逼你。”
　　他笑着开口，声音故意放大，让周围的人都能听清。

　　王萤瞬间没白了顾韫的意思，反应很快地揉着肚子。
　　“哎呦…今早确实吃的太饱…胃有些疼……”

　　两个人从排队盛早餐的队伍里撤出来，原本在排队的几个玩家似乎也意识到周围村民态度的改变，开始犹豫着也把碗放下。

　　齐策被村长叫走了，顾韫拉着王萤走到一边，看起来像是哥哥在询问肚子疼的妹妹身体情况。
　　“你等一下去他们屋里的洗手间，把厕所弄堵。”
　　顾韫话语飞快，他看着王萤渐渐苍白的脸，犹豫了一下，又问。
　　“你相信…”
　　话还没说完，王萤点头，她的眼神很坚定。
　　“我相信你，哥。”

　　说完，少女转身，依旧捂着肚子，身体微微蜷缩着，虚弱的问主家洗手间在哪。
　　被领去洗手间后，王萤将门合上，脸上的表情渐渐冷静下来，她把手中的红薯掰开，把背包里的纸巾卫生巾全部撕开扔进坑位，按下冲水键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字条。

　　字条是刚才那个老婆婆强行往她手里塞红薯的时候留下的。
　　王萤留了个心眼，把纸条收了起来。

　　洗手间里冲水的声音不断，王萤咽了咽口水，缓慢地展开了字条。
　　只见字条上只写着一个大字——
　　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