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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悄无声息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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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子坐落长安东侧,需行过窄巷,方能窥见“天机”。
这宅子不算大,却洒扫得干净,黄梅暗香,竹影珊珊。
崔未雪推开门:“此地安静,正适宜修养,又离卫府不远,免得你往返费劲。”
柳惜翠抬眸瞧他,正撞上黑黢黢的眼瞳。
她既感激,又惧怕,喉头滚了滚,狼狈地偏过脸颊。
崔未雪一顿,率先踏入门内:“你且放心,除了你我,没人知道这地方。”
柳惜翠仍有疑虑,可这是个无法拒绝的优厚条件。
新收拾好的屋子床榻软和,即便不烧炭,屋内亦透着淡淡的暖。
吴梅不知崔未雪的存在,骤见如此雅致的环境,吓得拽住柳惜翠:“这么好的宅院,岂是我们住的起的,其实你姨母那就挺好的..”
柳惜翠泛出薄怒:“哪里好?冻得和冰窖一样,都不舍得修窗户,也不烧炭火。”
吴梅呐呐道:“你姨母也不容易,她嫁得不好,又生了个不成器的孩子,哪有钱弄这些事?”
柳惜翠不禁一怒:“一个新锁扣也就一文钱,我一个月要给她二两银子!”
吴梅拍拍她的肩:“到底是给人家添了麻烦....”
还没说完,吴梅便捂着唇开始咳嗽。
柳惜翠又气又心疼:“你光知道为别人好,怎么不看看自己?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办?”
吴梅摇头,郑重地看着她:“可你、可你不能做傻事啊,咱们家穷,可也绝不会卖孩子...”
柳惜翠喉头一涩,吸了吸鼻子,强撑出笑:“想什么呢!我就是给人添茶倒水,主人家好,知道,知道您病了,这才以最低的价格将这屋租给我。”
吴梅善良,只当别人与她一样善良,开心地道:“真是个好人,你可千万得谢谢人家,知不知道?”
柳惜翠心绪复杂,点头应允。
采芳照例给吴梅针灸,柳惜翠先退出了屋。
只见崔未雪身前站着个脸生的姑娘,穿得干净,年岁尚小。
柳惜翠一愣:“这是谁?”
崔未雪淡声道:“这是新来的婢女,本在茶馆帮工,遭人排挤没了地方去。她身世可怜,但手脚麻利,正好照顾你母亲。你又不能时时陪在这。”
他总能轻易说中她心思。柳惜翠对那婢女道:“日后便要麻烦你了。”
婢女忙说不敢,端着铜盆、面巾去往屋内。
只余他们二人。冬景萧瑟,残雪未消,还未说话,率先吐出氤氲的雾气。
柳惜翠唇颤了颤,她看着负手而立对的崔未雪,深知自己一脚踏入了模糊的边界,看不见的绳索牵系住他们二人。
若是以往,柳惜翠尚能坚决呵斥他,如今竟说不出重话:“你费心了。”
崔未雪抬步走向她,柳惜翠身体一缩,退了半步,却被他拽住手腕:“别动。”
柳惜翠的脸红透了:“不、不行。”
崔未雪轻笑,手却没松,带她走到一旁,石桌上放着一个崭新帷帽,他顺了顺她的发,替她戴在头上:“以为我要做什么?放心,不会败坏你的名声,也不会影响你和他的关系。”
柳惜翠抬手正了正,透着纱,她只能瞧见朦胧的面容。她心里有种说不上的古怪。
柳惜翠顶着烧红的脸,决定什么都不多想。
*
回了卫府,柳惜翠心神不宁,提了糕点想找卫晏燃说说话,到了门前,那婢女歉意地福身:“卫三郎不在府里。”
柳惜翠回神,她倒差点忘了,这会他正与王仙宁一处。柳惜翠抿抿唇,到底没说出什么话。
婢女反倒欢欣一笑:“您放心,卫郎一回来我就把点心提给他。上回您赏的糕点,甜而不腻,滋味甚美,定得让卫三郎亲自尝尝您的手艺。”
对着她的好意,柳惜翠翘了翘唇:“你若喜欢,我下回给给你多带一份。”
这些天,柳惜翠每日都会抽出时间去看阿娘,崔未雪大多时候不在,偶尔在时,也在另一侧的庭院看书。偶尔见面,二人互相颔首,权当招呼。
这一日,柳惜翠问婢女:“崔郎在吗?”
婢女点头。
柳惜翠顿了顿:“帮我传个话,就说我等会想见见他。”
婢女便扭头跑走了,柳惜翠踏进月洞门,撩开厚帘,走近屋内。
一股温热袭来,起初柳惜翠不懂屋里热气来源何处,后来才知地下埋了地龙,哪怕屋外冰封十里,里头也如春日。
经着几日静养,吴梅的脸色红润不少,从一日只醒两个时辰,到如今能醒半日。
柳惜翠心头激动,紧紧抱住吴梅:“还好..还好来得及。”
吴梅抚了抚她的背:“看你急的,我能有什么事啊。对了,这些天醒来,我还做了不少绢花,照顾我那姑娘年轻,她戴正合适。”
“你大病初愈,不好好休息,又做这些事!”柳惜翠不由得发恼,见吴梅笑意微落,局促地握着手,又软了声:“罢了,我知你闲不下来。做些小活可以,千万别把自己又累坏了。”
吴梅连道:“哪里会啊!你不知道,我年轻时又能背猪草,又能背着你,你爹更厉害--”
说到这,二人笑都止住。
柳惜翠喉头一梗,反倒吴梅释然笑了:“咱们日子越来越好,一定是你爹在下头保佑呢。”
柳惜翠垂了垂头,压下眼底湿润:“是啊。一定会越过越好的。”
走出院子,崔未雪已立在竹间,玉容映着惨淡的日光,恍若玉像:“有何处不周么?”
柳惜翠摇摇头,看了看他,话便冰在喉咙,一时难吐。
崔未雪蹙眉:“有事不说,非要拖到最严重的时候么?是缺药了,还是效果不佳?”
柳惜翠脸慢慢一烧,摇摇头,别过脸在原地绕了几步。
背过身从袖间取出一个彩色的络子,想看他,又不敢,埋着头把东西往他手里塞。
崔未雪一怔,捏住络子。
柳惜翠心一横,飞快地道:“你帮了我这么多,我也不是不知恩。这是我打的络子,纹样有平安幸福之意,能保准你日后顺利、一帆风顺。”
说完,又觉着这话太大,她忙道:“可能达不到你的预期。”
崔未雪低头,这络子比一个掌心还大,用了五彩的线,环绕、打结,最终拼成沉甸甸的一份。他抚了抚:“为什么送我这个?”
柳惜翠不安地垂下头:“你是嫌便宜么?我并不是想用这个报答你的恩情,只不过我现在只能做这个。”
“我不是这个意思。”崔未雪望她,眼底幽深:“你既厌我,不该盼我过得差些,好不牵扯你。”
柳惜翠愣在原地:“为何要这么想?你帮了我这样多,我哪能恩将仇报。不过...”她唇瓣嗫嚅:“还是要注意点的。毕竟、毕竟男女有别嘛。”
柳惜翠小心地提点,抬起头望了望他,一撞到他的视线,就缩回壳里,她扣上帷帽:“你政事繁忙,我就不打扰你了。”
柳惜翠躲闪般,着急地从他身边跑过,长纱拂过崔未雪的手背。
他回身,视线追随着她,冬日穿得臃肿,可柳惜翠的身形依旧灵巧,头顶卡满彩色的绢花。
崔未雪数着,她别了腊梅、粉菊,发髻还扎了彩色的丝带。是这黑白之景中,唯一的彩。
崔未雪握着络子,慢慢笑了:“这么多年,恐怕只有她,这样了还盼我平安。”
墨书低下头。
崔未雪眼底布满郁色:“是该回去一趟了。”
一踏进崔夫人的庭院,沉积的佛香和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崔父、崔夫人自成婚后,便分居在府内两侧。
庭院最中,正烧着重重黄纸。自崔未雪成为嫡长子后,崔夫人便时常关上门,求神问道。
若说她心向修道,可并不敬重神明,只像求个心安。
崔夫人生了张倾城容貌,哪怕是老气横秋的装束,也未能压下半分好颜色,她端着药啜饮:“你来了。这是近来新得的雪莲,磨成粉入药,有强身健体之效,嬷嬷,给含璋也端上一碗。”
崔未雪立在一侧,面色冷沉:“不用了。”
崔夫人也未强求,换了话题:“贪墨案办得不错。如今你得圣人器重,未来定有大好的前程。如今你年岁正好,也是时候选个合适的妻子--”
崔未雪望她一眼:“儿自有定夺。”
崔夫人皱了皱眉,狐疑地看他:“我们母子走到这一步,不容易。我只盼着你重铸世家荣光,莫要像你爹一样,只知寻花问柳,弄得家宅不宁!含璋,我这一辈子只能靠你了。”
说着,崔夫人落了几滴泪,嬷嬷心疼地扶住她:“您莫要想了。”
崔父荒唐,曾想宠妻灭妾,崔夫人无法,与他鱼死网破,崔父纳一位美妾,她便悄然杀一位。至今府邸还埋着重重枯骨。
崔未雪眼底亦蒙上淡淡阴翳。
崔夫人用帕子沾沾眼角:“你妹妹,也到了该定亲的时候。京中有权势的世家,好好挑挑,莫听她说什么不嫁。”
崔未雪嘴上敷衍,暗暗想道,母亲亦是高门贵女,嫁进崔府,得到她想要的荣光了么?
绕过小径,崔香寒正在庭中练箭,眉目冰寒,见兄长来,收了弓:“你从母亲那来的?”
崔未雪颔首。
崔香寒嗤笑:“早些年让你吃毒丸争宠,到现在还不死心,说中宫无后,想让我进宫服侍圣人。真是疯了。当个诰命夫人,还不够么?”
崔未雪能猜到母亲的意思,却没料到还有这层,闭眼捏了捏额心:“你的婚事,她说了不会算。”
崔香寒面色冷肃,眼底却润出泪意:“我们虽是她的孩子,却也不像她的孩子。”
崔未雪淡声道:“你只消选你喜欢的,有我在,他们的话不管用。”
崔香寒这才转悲为喜:“我只盼阿兄快些掌握崔家,好让我能得些喘息。”
崔未雪温声安慰她几句,正欲走,崔香寒追上来,狡黠一笑:“我只阿兄遇着了属于自己的兔子,不过别忘了,兔子咬人很疼。”
崔未雪慢漾开一抹笑:“你说得不错。是疼。”
兄妹二人感情淡漠,却都读懂彼此未尽之意,崔香寒勾唇:“恭喜阿兄。”
崔未雪踏进庭院,撩开珠帘,慢慢褪去外衫,背后伤痕交错,源源不断地渗出血。
他面不改色,踏进浴桶。可仍止不住吐出口血。
昨日孤身在外,到底没躲过敌党的伏击。他仿佛意识不到疼痛,望着衣衫上放的络子,目光痴缠。
想碰,想看,却不愿让水流弄脏它,只能远远地放着,又用衣裳垫着。
玉手慢慢浸入水底,崔未雪好似明白这汹涌情/欲的由来,又好像不明白。崔未雪唇边含笑,任由水波沉浮。
刺痛与激荡并存,他呼吸逐渐急促,颧骨泛上薄红,却仍不肯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