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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忽然想起那 ...

  •   卫晏燃肚子里的气没消,一路走到做客的崔未雪身旁,眼底冷厉还在。

      崔未雪正在抚琴。
      卫晏燃掀开衣袍,坐在一旁。

      余光见那截素白修长的手指在琴弦拨弄,琴音阵阵,不免心烦,“这什么曲子?听得人头疼。”

      崔未雪缓缓收了手,白帕擦过指尖,指尖轻敲,身后侍从收了琴。

      卫晏燃看得一阵眼抽,“自小你就爱抚琴,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他随手拿起盘中的脆枣咬了口,目光朝远处看去,那道素白身影走进西阁。

      此处庭落离西阁很近,想起正厅里匆匆一瞥的面容,卫晏燃心更烦,“前些时日祖父生病,病好后非要寻个姓柳的女子嫁进卫家,我娘也陪着他胡闹,还想把她塞给我!”

      “别说我本来就不想娶亲,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都往府里带。”卫晏燃翘起腿,评价道,“我看该请个道士来看看。”

      崔未雪没应答,脑海里却一闪而过,刚刚站在对面亭中的少女。
      那双桃花眼通红,泪水滚滚而落,又用手背迅速拭去。

      崔未雪不甚在意,只翻开了本新书,另一只手在桌上布棋。

      卫晏燃屈指敲了敲,“表兄,你评评理!一个乡下来的女子,怎么就入了我母亲的眼。你聪明,你给我出出招,能不能想个办法让她知难而退,自己回到乡下去?”

      崔未雪蹙眉,“先生布置的策论,你写完了?”

      卫晏燃声音弱了些,“难道你也要当我的先生吗?你知道的,我不擅长这些。”
      每当说到课业,崔未雪就像变了个人,温润如玉下透着些严肃,卫晏燃呐呐道,“写是写了,就是写的不好,你替我瞧瞧。”

      *
      秋月替她烧了热水,一旁放着各色浴盐,水里漂着玫瑰花瓣。

      柳惜翠泡进去,热水瞬间解了疲乏。
      出浴,柳惜翠拒绝了秋月替她擦拭皮肤,自己用白巾拭去水滴,穿上卫夫人准备好的衣裳。

      烟粉色拖地儒裙,衬得少女容貌多了些娇俏,秋月又替她挽上双垂髻,簪上绢花,镜中人像模像样的。

      秋月:“您换下来的衣裳怎么处理?”

      柳惜翠想了想,“洗干净收着吧。”
      秋月似有些不明白,那样一套粗布麻衣,有什么留着的必要。

      柳惜翠小心将家中的钥匙收入抽屉里,又放了本书压着,心里踏实了些。

      秋月这才想起来:“您饿不饿?”
      柳惜翠点点头。

      秋月笑道:“奴也糊涂了,忘了娘子舟车劳顿,定然没好好用膳。”
      没过一会,她便端上三菜一汤。

      凉拌秋葵、白灼菜心、拌牛肉和一道香菇汤。
      柳惜翠拿着筷子,一时也注意不到仪态,便将菜往嘴里塞。

      那汤更是神奇,虽是素汤,划过唇齿香气四溢,富有余甘。
      夜里躺着的被衾轻软丝滑,屋里温暖适宜,只能隐约听见外头的落雨声。

      这里的一切都很舒服,柳惜翠翻来覆去,却难以入睡。

      *
      没过几日,学堂的事就安排好了。
      卫晏燃年少随父四处征战,大多时间都在读兵书,如今闲下来,卫家便请了夫子给他教学。

      旁边还坐了几个少年、少女,听秋月说,是别府年龄相当的孩子,一并同卫晏燃习课。

      柳惜翠找了个角落坐下,翻开书。
      夫子讲得是《史记》,正讲到陈胜、吴广起义,柳惜翠略略看过,只等上课。

      旁边几个少男少女窃窃私语,其中一个圆脸杏眼的女郎趴在桌上问她,“你就是卫三郎的未婚妻吗?”

      柳惜翠摇摇头,“不是。”

      女郎神秘一笑,一副“我懂得”的模样,小声道,“王仙宁要恨死你了。”

      柳惜翠不懂,女郎小声道,“她啊--爱慕卫三郎几年了,除卫三郎都不嫁。”

      说是上课,这帮人不是在打叶子牌,就是趴在桌上昏昏欲睡,全然没有上课的样子。

      缓步走入屋内的并非预想中年岁不轻的老者,反倒是位身着青袍,乌发玉面的郎君。

      柳惜翠以为他也一同来进学,却不想周围人见着他,立马坐直了身子。
      崔未雪:“夫子今日有事,换我来替你们解答。上节课讲到哪了?”

      一旁女郎藏好叶子牌,“陈胜起义。”

      崔未雪略略点头,目光扫过屋子末尾空着的地方。
      卫晏燃不在。

      崔未雪音色泠泠,姿容胜雪,讲课却是循循善诱、引人入胜。
      柳惜翠珍惜上学堂的机会,因而一字一句都不肯放过。

      崔未雪授课是做好分内之事,即便学子们只竭力挺直腰杆做个样子,他也从不会敷衍了事。
      一众昏昏欲睡,面露不耐的面容中,唯有柳惜翠仰起脸,褐色瞳仁直直盯着他,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

      崔未雪垂下眼帘,一时间倒觉得她与卫晏燃口中之人大不一样。

      待授课结束,青年离去。

      柳惜翠意尤未尽。

      反观周围人,好似劫后余生。
      柳惜翠不禁好奇:“他很严厉吗?”

      女郎捂着胸口,“也不能说严厉吧..崔郎君人也温和,但不知怎得,看到他,没人敢越界。他若发火,恐怕没人能承担。”

      这位便是卫夫人口中的崔家郎君--崔未雪。
      柳惜翠后知后觉。
      秋月提起他时,满眼尽是倾慕。

      崔郎君,芝兰玉树,光风霁月,擅六艺,擅诗文,才情出众,同岁的郎君望尘莫及。

      柳惜翠收好书,走出几步,只见卫夫人停在廊下,正与崔未雪谈话。
      见她来,连忙挥手:“惜翠,来这里。”

      “在学堂感觉如何?听不听得懂?”卫夫人关心道。

      先生就站在一旁,垂手而立,身姿削瘦挺直,黑瞳犹含月华,一派光风霁月。

      柳惜翠觉得他并不会关心自己的回答,仍旧实话实说:“崔郎君讲得很好,妙趣横生。”

      崔未雪竟温和道,“柳娘子勤敏好学,若有不会之处,闲暇时大可问我。”

      柳惜翠近日习惯旁人冷眼,骤而得他好声好气,一时间有些受宠若惊:“多谢崔郎君。”

      “有崔郎在,料想我也不必多操心。”卫夫人满意道:“惜翠,你便同晏燃一齐唤他表兄罢。晏燃呢?”

      卫夫人狐疑地看向屋里,忽道:“他没来,是不是?”
      柳惜翠不敢答,也不能答。从她的反应中,卫夫人已然明白,“真是反了!我是管不了他了,让他爹来吧!”

      *
      卫昭一下朝,听完妻子哭诉,抄着戒尺便往卫晏燃房里闯。
      踹开门,人还躺在床榻,缠着被子睡得正香,迷迷糊糊间道:“谁啊,扰小爷清梦,出去领罚。”

      下人脸白了一片,没人敢提醒。
      卫昭戒尺已甩上他后背,怒骂道:“你还当上爷了?我看就是军法用少了,成日只知道欺负你娘!还不给我起来。”

      剧痛传来,卫晏燃“嗷”了声,抓住外衫套在身上,遮住裸露的胸膛。
      卫夫人脾气好,卫父可不是,他上过战场,手黑心狠,卫晏燃软了语气:“爹,你难道要打死我不成?也是,你儿子多,少我一个算不得什么。”

      卫昭气得胸痛:“我宁肯下得了手,今个就打死你。学堂不去,婚事也不听劝,你看看你,像个什么样子!”
      “外面日照杆头,你还在这睡觉。”

      卫晏燃系好衣带,嘟囔道:“爹,今个是阴天。再说那夫子讲得东西,听不懂。你给我换个好老师。”

      卫昭:“这已经是今年找得第五个了!我看叫太子太师教你,也没用。柳娘子都能好好坐在学堂里,你、你真是..”

      听到柳惜翠,卫晏燃冷了眼:“那柳女那么好,父亲认她做女儿多好。何故让我娶她?既是报恩,随便找个好人家就是,我表兄也没娶,怎么不让给他。”

      卫昭戒尺又抽了下来,“卫晏燃,我告诉你,你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由不得你!你今个给我去领罚。”

      几道军棍打完,平日伺候卫晏燃的圣丰红了眼,“卫大人是真生了气,您何苦呢!这伤落在你身,少不得得疼几天。”

      卫晏燃咬着牙,“嘶”了声,心里已暗暗将这笔仗记在柳惜翠头上,“爹娘都要我和柳娘子多相处,我就遂了他们意。她人呢?叫来!”

      柳惜翠正在屋中翻看那本史记,秋月招呼着人搬进来几盆菊花,颜色各异,和那日在亭中摆的一样。

      秋月笑道:“娘子看看,摆在哪里好?”
      柳惜翠:“就放在窗底下吧。”

      秋月:“我见圣丰侯在西阁外,想来是卫郎君要找您,娘子去看看?”
      柳惜翠放下书,略略思索,还是起身前去。

      圣丰引她穿过层层连廊,直至一处凉亭,轻纱浮动。
      柳惜翠掀开纱帘,正对上那张熟悉的俊秀面庞,只是束发解散披在身侧,衣裳也穿得乱七八糟,上衫褪在膊弯上,露出结实的麦色胸膛和漂亮的锁骨来。

      卫晏燃冷冷瞧她。
      柳惜翠退后一步,只听他怒道:“站住!我让你走了吗?”

      柳惜翠抿唇,垂下眼:“郎君仪容不整,我以为你要稍作整理。”
      “讽刺我?”卫晏燃掀开眼皮,“我仪容不整,拜谁所赐?过来,给我上药。”

      柳惜翠不是京城贵女,却知晓世家间礼节重要,因而没有动作。

      卫晏燃靠在竹栏上,懒懒散散瞧她,“不是要嫁给我吗?这点事都不做?”
      “你也知道,我不是什么好性子。你今天不从我意,我不让你走。大不了咱们就这么耗着。”

      柳惜翠无奈,顺从道:“郎君伤在何处,我医术不精,恐怕会弄疼郎君...”
      “畏畏缩缩。”卫晏燃不满,“战场都上过,还怕你医死人么?”
      要说一开始,卫晏燃纯粹想捉弄她,结果柳惜翠推三阻四,卫晏燃反生出些不满。
      怎么,给他上药还委屈她?

      卫晏燃指了指一旁放着的伤药,大咧咧褪下衣衫,露出发紫的后背来。

      柳惜翠一惊。
      她只知匈奴一战打得不容易,待看见青年背后密密麻麻交错的疤痕,又有了几分实感。
      最上面横贯着新伤,她轻轻点了些药膏,拭在伤处。

      卫晏燃睫毛一颤。
      这个农女出身乡间,因而用不会府里上药的工具,羽毛制成的小刷在她眼里是摆设,她柔软温热的指腹擦过后背火辣辣的地方。
      钻心的痒从心里冒出,卫晏燃不自在地咬牙:“你别用你那脏爪子给我上药,旁边的工具看不见?”

      柳惜翠“哦”了声。
      在乡下,大家哪有世家的条件男女大防,差不多就行。卫晏燃肌肉再好,在她眼里也和猪肉没什么差别。

      她拿起羽毛刷,轻轻点着药,擦过伤处。

      比她温热手指更难捱的东西出现了,卫晏燃不愿意承认,或许不是工具的问题,是她上药太轻柔,太怜惜,轻轻拂过,让人心痒难耐。
      卫晏燃猛地转过身瞪她,少女动作僵在半空,疑惑地望着他。

      离得近了,卫晏燃不得不感叹,她虽没有肤如凝脂的皮肤,但一点不耽搁人好看。
      她的眼睛生得太不一样。
      按理说,桃花眼看人总是眼底带情,婉约缠绵的,可柳惜翠瞧人总是认真盯着对方,眼里沉静。

      这距离太近,柳惜翠偷偷往后挪了几步。

      卫晏燃恶狠狠道:“知道我的伤怎么来的吗?就是你告密的结果,娘让你上学堂,是为了监视我,是不是?”
      柳惜翠:“..不是。”

      卫晏燃气质凌厉:“收起你那些小心思。你不配。”

      柳惜翠缓缓直起身。
      早上女郎说的话忽然插进她心里。

      卫晏燃又道:“少做梦,以为自己走了大运,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柳惜翠转头而去。

      待走出几步,泪水潸然落下。
      走了大运?

      柳惜翠想起乡下空置的小屋。

      父亲柳沛京,是个不中的儒生,靠着卖字为生。
      自柳母去世,二人相依为命,仅仅守着家中薄地,日子难过。

      柳沛京却拉着她的手,常在田间肆意高歌。
      “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

      尽管家中清贫,他仍要教柳惜翠读书。
      柳父说:“天下郎君安能配翠翠?”

      柳惜翠开垦了一片新地,种些青菜。
      柳父又说:“天下郎君都不如翠翠。为父也是。”

      柳惜翠下意识想对柳父吐苦水:你夸卫小将军是天降英才,为国献力,可这位小将军,三番五次嘲讽。
      柳父肯定要摸摸胡子,摇头道:“卫小将军只是打仗比较厉害,翠翠没有机会,若翠翠能上战场,说不定也封个将军了。”

      柳惜翠不禁想笑,反正在父亲眼里,她什么都好。
      转瞬,唇角又耷拉下来。

      可现在,她什么都没有了。
      再富贵的未来,能换回她亲人的命吗?

      如果可以,柳惜翠愿意什么都不要。

      她低着头匆匆忙忙往回跑,和来人撞了个正着。
      柳惜翠一抬眼,是白日上课的“先生”崔未雪。

      他正背身护着琴,柳惜翠鼻尖直直撞在他坚硬的胳膊上,一时间泪花往出涌。

      “抱歉。”柳惜翠强忍泪水,“琴还好吗?”

      崔未雪淡声道了句:“无妨。”

      卫晏燃正厌烦地系好衣带,瞧见崔未雪来,囫囵叫了声“表兄”。

      崔未雪放好琴,端起泡好的热茶,还未入口,便见卫晏燃摊坐在椅上:“那柳女真是烦透了!心机深沉,从上至下都透着股怪里怪气。”

      想来他刚撞见的是和卫晏燃闹完别扭的柳惜翠,那可怜巴巴的模样也就不稀奇。
      少女鼻尖泛着薄红,眼底沁出一道水雾,宛若沾了露水的三月桃花。

      崔未雪轻声道:“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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