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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我决不会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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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寂寥,昨夜雨没停过,推开门,房檐稻草上挂得几点雨珠砸了下来。
柳惜翠抹了把脸,露出通红的眼眶。
村里房子都建在山下,只是柳惜翠家中不丰,挑了处最偏僻的地,四周荒无人烟。
昨日刚将柳父下葬,柳惜翠简单摆了几桌,村里人将就吃了席,唢呐响,纸钱飘,人就埋在不远处的山底下。
柳惜翠拿桃木削了个碑立在上面,只等有钱了,让正经师父做个石碑。
梦里混混沌沌,醒来周围空空荡荡,柳惜翠颇不适应。
自她记事,便与父亲相依为命,如今最后的亲人离去,她有种游荡的空茫,伤心劲过了,便只呆坐在家门口。
“柳娘子,您怎么还在这呢?赶紧收拾一番,随我进城。”
不远处,马车上下来一位绸衣巧鬓的少女,“路上还有好一段呢,去晚了,卫夫人恐怪罪我。”
柳惜翠抿抿唇。
若说世事无常,可天无绝人之路,她已逝的祖父,竟给她留下一桩婚事。
好让这无处倚靠的孤女,还有处盼头。
昨夜这少女来时,已三番五次说卫家势大、得圣人器重,言语恳切,只恨自己不是柳惜翠。
柳惜翠更加湖涂,那对方看得上自己什么呢?
虽说祖父曾得卫家一约,但卫家世家贵族,军功赫赫,何必顾及这样一个孤女呢?
柳惜翠关好窗,从枕头底下拿出这些年攒的碎银塞进衣袖里,又锁上门,仔仔细细检查几遍。
婢女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似不明白这样一间小屋,有什么看护的必要。
柳惜翠也不解释,随她上了车。
马车上熏着淡香,又铺有软垫,尽管路途颠簸,车上却不怎么摇晃。
柳惜翠没坐过这么好的车,她只坐过牛车。
车子慢慢悠悠进了城,柳惜翠转头问婢女,“你口中的卫家,可是几年前抗击匈奴,平定西北的卫家?”
婢女微微一笑,“这世上还会有第二个卫家吗?那年匈奴一战,是卫家三郎领兵,那时他不过十八岁,便可击得匈奴无还手之力。”
柳惜翠默然。
卫小将军的威名,哪怕是他们这些平头百姓,亦有所耳闻。
待马车驶入长安,停在卫府前,已至中午。
天色略阴沉,几点碎雨落下,婢女懊恼地撑开伞,“有些晚了,来不及更衣,你随我先去见卫夫人。”
婢女回过头来打量柳惜翠,她只穿了件白色粗麻长裙,百褶裙堪堪到脚踝,上身衣袖也有些遮不住手腕。
卫府做粗活的婢女,也不曾这么穷酸。
因常年劳作,柳惜翠的皮肤不似贵女光滑白皙,可她五官太好,一时竟冲淡了这点不足。
远山眉下是一双桃花眼,里头含着的是与这个年龄段截然相反的沉静,宛如山间薄雾,又如雨中清松,别有种韧性。
父亲刚逝,她眼眶微有些肿胀,可不减风姿,反添几分可怜。
婢女略略回神,引她朝厅中走去。
卫府建筑错落有致,青松翠柏,院中小桥流水,奴仆行走间井然有序。
柳惜翠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一想到要见卫夫人,她有些紧张地扣弄手指。
行过一处拐角,这才进了正厅。
左侧坐有一美貌妇人,身着金丝白纹深青上濡,底下是拖地石榴红长裙,头戴翡翠玛瑙簪。
婢女行礼,“卫夫人,柳娘子来了。”
柳惜翠随之福身,卫夫人已经上前来,握住她手,仔细打量一番,“倒是个好孩子。”
“不必拘谨,就当这里是你家。”卫夫人笑道。
柳惜翠并不敢放松,腰板挺得笔直,却又怕自己失了礼数,只能紧抿着唇,干巴巴道,“多谢夫人。”
卫夫人:“这回商讨的是你的婚事。按理说嫁娶之事,父母之命,然而情况特殊,便只能与柳娘子商量了。”
柳惜翠点点头。
卫夫人又道,“昔年,卫老将军平定西北,进攻之时惨遭人暗算,雪地里生死未卜,却有一小兵冒着生命危险,将他背至城中。后来战役大胜,卫老将军擢升,那位小兵却不受封赏,回乡侍奉母亲了。那人,就是你祖父。”
柳惜翠只知祖父上过战场,倒不知竟有此往事。
“救命之恩,家国之幸,卫老将军也与你祖父商定,二家结秦晋之好。只可惜这些年都没兑现,前些天,卫老将军生了一病,琢磨出这么件事。”卫夫人缓缓道,“是卫家来得有些迟。卫家人决非言而无信者,如今正是行诺言之时。柳娘子嫁入卫家,一来遂了二位老人心愿,二来,也有个容身之处,柳娘子意下如何?”
柳惜翠握紧了茶杯,有些张不开口。
她没想到卫家竟决心履行这口头之约,措辞道,“夫人重义,只是我非世家贵女,又素在乡间以种田为生。卫家有情有义,我也不该攀附。”
闻言,卫夫人眼里多了几分欣赏,“卫老将军没看错你祖父,我想我也不曾看错你。卫家不是计较门第出身之处,自古行军打仗,看的是能力、计谋,卫家选妻,看得是品性。柳娘子品性端正,绝不输世家贵女。”
卫夫人的话说到这份上,柳惜翠忙起身行礼,“多谢夫人。”
卫夫人品了口茶,接着道,“卫家大郎、二郎,孩子都遍地走了,四郎也定了婚,唯有三郎与你相配。”
柳惜翠眼睫一颤,那不就是几年前定匈奴的卫小将军吗?
她一时不敢置信,竟会与少年名将扯上关系。
但柳惜翠理智尚存,“卫夫人体恤我,只是..”
卫夫人摇摇指,止住她的话,“外头人只当他是英雄,可在家里,就是个无法无天的性子。”
说罢,卫夫人转脸问婢女,“晏燃人呢?半柱香过去了,连个影子都没有。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娘?”
婢女躬身,“奴这就去催。”
这几日柳惜翠强撑着处理父亲身后事,忙得没吃几口饭,这会饿得胃直痉挛。
又过了半柱香,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人未进,声先传。
“我刚在校场操练,这婢女三番五次催我,可是天要塌了?”
青年身着红袍窄袖,勾勒出宽阔胸膛,他身姿欣长,高束的青丝随走动微微摇晃。
卫晏燃风眸星目,生了一张十分俊美的面容,配上沙场历练后的气质,更如星辰璀璨,让人难以直视。
他自然瞥见屋里一处坐着的柳惜翠,皱眉道,“娘,你今日又叫了哪家娘子来做客?”
卫夫人:“这位是我向你提过的柳娘子。”
眼前人便是驰骋沙场的少年将军,倒和她想得不太一样。
柳惜翠还没回神,闻声已站了起来。
卫晏燃脸一下就冷了,“这就是所谓的要紧事?”
他余光扫过荆钗布裙的少女,“娶她?这不是胡闹吗?”
卫夫人深吸一口气,“你的礼数呢?坐下!”
这话引得卫晏燃更怒,他下巴紧绷,冷道,“我一向没什么礼数,不可与表兄相提并论,母亲不是最了解吗?”
“只要卫家人娶她不就行了,为什么非得是我?”卫晏燃抱胸,了无所谓。
卫夫人:“你兄长们都有妻子!”
卫晏燃:“有妻子就不能再娶?做平妻,做妾都行。”
卫夫人捂着胸口,手指气得直颤,“糊涂!你、你怎得说出如此荒唐之言,往日我们真是太放纵你了。”
柳惜翠不好插话,只能连忙扶住颤颤巍巍的卫夫人,替她满上茶水。
卫夫人扶着椅手,一时疲惫。
卫晏燃只见少女垂眸乖巧,一截白颈秀气,柔弱不堪。
她捧着茶壶的姿态稍显笨拙,一只手握住壶柄,另一只手指尖抬住壶托,全然没有贵女们的高雅。
卫晏燃隐约烦躁,垂眸望她,笑道,“你想嫁我啊?”
柳惜翠只低垂着头,不曾作答。
卫晏燃冷然挑眉,“死了这条心,就算你哄得我娘心花怒放,我也不可能娶你这种女子进门。”
柳惜翠心里平静。
她这种女子?哪一种?
面上,柳惜翠泠泠清清,卫晏燃觉得没趣,抱拳行礼,“校场还有事,儿先告退了。”
说罢,那抹红衣如火般,匆匆忙忙退出视线,背影也透出些不耐。
卫夫人闭上眼,揉了揉额心,半晌无力地道,“柳娘子,你也见到了,这孩子就是个混世魔王。”
柳惜翠道:“卫郎君实在不愿,不若...”
卫夫人摇摇手,止住她的话,“不必多言,这是卫老将军的意思,更是我的意思。往后你住在西阁,由秋月照顾你。”
说罢,卫夫人想了想,“你认字吗?”
卫夫人没报希望,乡下女子会些绣活已难得,要识字就太难。
柳惜翠点了点头,“我随父亲学了些四书,略读五经。”
卫夫人眼里闪过喜色,“过两天,你随晏燃一同去学堂读书。”
“晏燃表兄也在,崔郎学问渊博,有不会的,也能请他指教一二。”
今日已发生许多事,卫夫人有些疲累,便让秋月带她走了。
柳惜翠行了个礼。
出了正厅,秋月恭敬道,“请柳娘子随我来。”
柳惜翠慢步跟着,余光欣赏着卫府美景。
按理说,这辈子她都不该踏入这里,在卫晏燃眼里,她恐怕是个黏手的橡皮糖,故意留在卫府。
柳惜翠并无此意,卫府再好,也不是她的家,卫夫人出身再高贵,也并非她的母亲。
她最想要的,也只是卫家赏她些黄金,让她在村中接着度日。
柳惜翠不明白,为什么卫夫人一定要她嫁给卫晏燃。
卫夫人温柔貌美,在此事却很强势。
她摇摇头,甩掉那些想法。
秋月停下,“前面就是西阁,柳娘子稍等我一下,我去替你取些衣物来。您若累了,就在一旁亭子里等等我。”
柳惜翠点点头,“多谢。”
舟车劳顿,这会又累又困,也许是饿过了,痉挛的胃部只剩下烧灼。
她坐在亭中,不知有谁在抚琴,琴声悠远婉转,庭中摆了不少名贵的花,如火如荼地开着,花瓣似纱,轻盈透亮。
柳惜翠一时忆起田中常开的荠菜花,很小,很不起眼,却随风开得到处都是。
那时柳父坐在山间悠悠唱歌,柳惜翠就弯着腰,从田间挖出荠菜,洗干净剁碎,扮点盐,蒸熟了吃。
就是今年春天的事。
眼前的花在深秋还开得争奇斗艳,柳惜翠心头却有种陌生和惶恐,倒想念起那无边的荠菜花来。
她眼底湿润,几滴泪砸了下来。
柳惜翠茫然地擦干净眼尾,又坐了会,跟上来了的秋月。
秋月:“让娘子好等。”
“没有,就一会。”
秋月看她目光落在粉菊上,笑道,“柳娘子喜欢花?明天我朝花房要些来,摆在屋里头。却不知您喜欢什么花?”
柳惜翠摇摇头,“不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