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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上来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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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学堂不上课,清晨起来,柳惜翠略作收拾,便前去给卫夫人请安。
小雨淅淅沥沥,潮冷空气扑面而来。
气温骤转直下,卫夫人染了风寒,裹了层厚厚披风靠在软枕上。
见到柳惜翠,卫夫人眼底一柔,“难为你念着我。”
婢女熬好了药端上来,柳惜翠顺势接过,手背探了探温,这才递到卫夫人面前。
卫夫人摆了摆手:“过会再喝。在府里头,习不习惯?”
柳惜翠点点头:“劳您挂心,一切都好。”
卫夫人:“别跟我这么客气,你是卫家未入门的妻子,已是我半个女儿,哪有和娘这么说话的?”
卫夫人瞧着身前站着的少女,粉衣乌发,满脸都写着乖巧:“这么好的年龄,别闷着自己,过几日天气好了,也去京城里玩玩。”
柳惜翠说了声“好”。
卫夫人尚在病中,浑身不适,也不好起身,总觉得有些闷。柳惜翠便自告奋勇,捧着卫夫人平日读的佛经,坐在一旁给她念。
少女捧书的手做惯农活,纵然有上好香膏养护,一时半会也去不掉指尖的粗糙。
在她柔柔细细的声音里,卫夫人心底慢慢平静,她闭上眼。
起初卫老将军提出让卫晏燃娶这个农女,卫夫人也有些不情愿。
卫晏燃出身贵胄,农女堪配?
可现在看来,她未必不适合卫晏燃。
从卫夫人住处出来,柳惜翠长舒了口气。
卫夫人温柔,柳惜翠侍奉时,却丝毫不敢懈怠。
心还没完全放下来,就见远处走来一道熟悉的身影,红衣束发,料想是卫小将军。
柳惜翠活像猫见了老鼠,一点不想和他对上,立马提着裙摆,慌忙绕路就跑过。
身后秋月一愣,这才跟上。
卫晏燃眼力尚佳,自然窥见落荒而逃的身影,她捏着裙摆,粉裙边沿随风似花盛开,露出半截莹白如玉的脚腕。
卫晏燃嗤笑,心里默然想着,你不想见我,我更不愿见你呢!
*
卫晏燃于校场练兵,迎着潇潇小雨,长枪挥舞出一道水雾的流线,雨水顺着青年眉骨而下,自下颌跌落,引入衣襟。
耍枪肆意,心里却被什么闷住了。
早上卫夫人面带病色,躺在病榻上,深深看着他,“晏燃,娘是为了你好。四郎比你小两岁都成家了。我这一病,心里就总怕着,怕日后没人照顾你。”
卫晏燃不愿气病中的卫夫人,却肯定不会让步,只能顺势转开话题,说了些不痛不痒的事情哄卫夫人高兴。
可既提了那柳女,一口气便不上不下,背上的青紫消了一半,余下的时时刻刻提醒他那个农女的所作所为!
卫家人都说柳女好,他偏觉得不好。
卫晏燃收了长枪,吩咐圣丰,“备车。我出去喝点酒。”
卫晏燃特地叫上了王良策,这位爷素来洒脱,在朝廷领了个闲职,最懂玩乐。
卫晏燃期望他能替自己解千愁。
王良策金线锦衣,腰环白玉,大冷天,手里还摇着折扇,“卫兄之命,在下可得好好替您排忧解难。”
“少废话。”卫晏燃朝掌柜扔了一袋碎银,“上些烈酒来。”
王良策忙道:“别听他的,上些米酒就行。”
他笑对卫晏燃道:“替你出谋划策,喝醉了怎么出?再说,等会还有喝的时候。”
卫晏燃狐疑看他。
王良策风度翩翩:“我猜,你是为了女人烦恼!”
卫晏燃皱眉:“我也没有很烦恼..”
“都写在脸上了。”王良策道,“我听我娘说了,卫夫人想替你娶一个乡下来的娘子?为什么?”
“不过就是些老掉牙的故事,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想娶她。”卫晏燃道。
王良策:“她人怎么样?”
卫晏燃:“...长得还可以,就是挺闷的。”
王良策奇怪地看他一眼:“我有个法子,保管她知难而退。”
王良策言简意赅说完,卫晏燃沉下脸,“你这靠谱吗?”
王良策笑:“听我的。再说,你不好奇吗?”
*
卫夫人尚在病中,消息传来,本就发昏的头更是痛得愈烈。
她气得砸了药碗:“我看卫晏燃真是疯了,什么地方都敢去!今天去喝花酒,明天是不是要上街强抢民女了!要不是阿兄瞧见他,给我通风报信,我看明天就是朝中人参他了!”
侍奉的嬷嬷连忙安慰:“卫郎君年轻气盛,对那事好奇也是有的,朝中人谁不沾点?”
卫夫人深深看她一眼,眼底含泪,“不一样..卫家如今势大,便更得约束己身。天子赏识晏燃,但..”
卫夫人闭着眼躺下去,气若游丝,“你去叫惜翠,让她把晏燃带回来,就说是我的意思。”
嬷嬷迟疑一下,还是说了是。
廊下看书的柳惜翠,远远就见卫夫人身边的嬷嬷跑来,一面道,“柳娘子,这事着急,你快些收拾一番。”
嬷嬷喘了口气,速速向她说清事情始末,最后叮嘱道,“卫三郎年轻气盛,脾气起来了谁的话都不听,娘子得用些法子,哄着些。”
柳惜翠低声道了句谢。
卫夫人发了话,柳惜翠知晓事态紧急,匆匆上了马车。
自打进了京城,柳惜翠没出门,一路上全靠秋月指引。
傍晚华灯初上,鸳鸯楼的八角灯笼随风而晃,影影绰绰的光自飘扬的红纱落下。
微雨迎面扑来,冲淡了空气里浓烈的脂粉香味。
妈妈见着来的两位娘子,下意识便以为是抓奸的,双手叉腰迎在柳惜翠面前,“这位娘子可是来错了地?”
秋月乃卫家婢女,得了卫夫人令,对着前来挡人的妈妈便横眉冷度道,“来的就是你鸳鸯楼,还不赶紧起开,若拦了我家主子,坏了大事,后果你担待不起。”
“放宽心,哪能有什么大事。”妈妈是风月场里摸爬滚打的人精,见惯了世家间的脏事,一甩帕子谄媚道,“我看身后这娘子走得急,怕是渴了,不若喝些茶水润润喉。”
秋月道:“不必多言,你闪开。”
丝竹之声,虚晃的光线中,那粉衣少女更显得清醒脱俗。
她拽了拽秋月衣袖,指着上面。
卫晏燃半倚在栏,目光懒懒散散地朝下看,拖长了声道,“您放行吧,这人,我认识。”
妈妈“哎”了声。
柳惜翠在乡间没见过如此奢靡之景,最多也是口口相传,京城如何富足。
但那种想象,没比“皇帝使金锄头”种地好上多少。
才至秋日,鸳鸯楼里已供上地龙,楼内轻暖,姑娘们穿着薄衣头戴珠翠,皮肤比羊脂玉还莹透几分。
柳惜翠出了层细汗。
虽到了秋日,楼内侍从端着的仍是夏日的瓜果,酥山果酒配之。
身旁走过的一位轻纱覆身的娇媚女子,烟波流转。
秋月厌恶。
柳惜翠多看了两眼。
柳惜翠不知,京城的贵女一向羞于踏入此地,卫夫人让她“捉人”,归根到底,也深知柳惜翠和世家女的天堑。
柳惜翠既已是卫家人,名声便不那样重。
卫晏燃红衣似火,正拎着酒壶往唇间灌,薄唇染得湿淋淋。
来之前,嬷嬷千叮万嘱,让柳惜翠一定把人带回来,免得同僚参他。
柳惜翠也通读些许史书,印象里此事很恶劣,不免软声道,“郎君快些归家罢,夫人很担忧您。”
卫晏燃嗤笑道,“进来,给我添酒。”
适才走过的娇媚女子缓缓入内,半坐在卫晏燃身侧,细纱绕过葱葱玉指,捏着翡翠酒壶,缓缓添上酒水。
卫晏燃垂眸饮尽。
柳惜翠听他道,“你瞧瞧自己,站在这里,多不多余?你哪点比得上她?”
这话里是明晃晃的折辱之意,霎时间,柳惜翠脸色一白,却还是上前夺过他掌心酒杯,“....天色晚了。”
酒水洒出,打湿了柳惜翠一片衣袖,她来不及擦,卫晏燃已缓缓靠在椅背上,大马金刀坐着,从上至下打量过她,“你以为自己住进卫家,就真是卫家妻了吗?别做梦了。”
“给我滚。”
纵然做了心理准备,柳惜翠心头怒意直起,忍不住浑身轻颤。
她深吸一口气,问道:“我要怎么做,你才走?”
卫晏燃扣在桌上的指轻抬,指向那娇媚女人,“你学着她给我添酒。把我哄高兴了,我就应你。”
女人捂嘴轻笑,斜斜倪过柳惜翠,“郎君别做弄她了,一个小丫头罢了。”
秋月怒斥道:“我家娘子容你编排?”
卫晏燃拍桌斥道,“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卫晏燃故意将她与这风尘女子作比,是为了作弄她,好让柳惜翠看清自己身份。
或许卫晏燃才能得片刻痛快。
柳惜翠垂下眼,慢慢走至卫晏燃身侧,拿过一旁空杯,倒上酒。
酒水入杯声潺潺,卫晏燃若有所思,“你倒的真难看。”
少女立在一侧,黑发顺着她的动作滑至身前,反衬得脸庞莹白似玉,眼瞳似萤石,气质安静,与此处格格不入。
她做什么都硬邦邦的,和京中贵女丝毫不同。
她倒出的那杯酒,卫晏燃没碰,只一拂衣袖,起身往下走。
柳惜翠遂跟上。
等下了楼,她终于跟上去,小声道,“卫郎君。你不喜我,看不惯我,可不必拿前途赌气。你不愿意,我可以不出现在你面前。”
这位少年将军的英明,无人不晓,家家户户都能说出几个他的英雄事迹,更不必提柳父自小碎碎念。
--你爷爷也抗击过匈奴,他这个年龄只是个小兵,人家都是将军了。
柳惜翠不懂卫夫人的考量,这会却是真心实意为卫晏燃打算,“卫夫人是您的母亲,她不会害您。”
少女话语循循善诱,眼尾似有水光,在蒙蒙细雨和温柔的灯光中,上挑的眼透出无边潋滟来。
卫晏燃蓦地心头一跳,那股恶劣劲又往上冒,“你还教训上我来了?你这么好,我真得好好感谢你。”
他飞快踏上马车,“你要我回,我就先回。”
柳惜翠知道他想做什么,当下脸色一白,向前跑了几步,恳求道,“卫郎君…”
然而卫晏燃微微一笑,没说话,似乎在欣赏她可怜的模样。
在柳惜翠即将走到他面前时,卫晏燃又残忍地发号施令,“走。”
车夫不敢违抗他命令,只得一加鞭子,跑远了。
卫晏燃来时骑马,回去做了柳惜翠的马车,徒留她一人。
人生地不熟,在繁华的长安,人来人往,柳惜翠心中忽然冒出一种恐慌来。
泪水涟涟而落。
她既委屈,又难过,可又无法对人说。
卫夫人是卫晏燃的母亲,秋月也是卫家的婢女,卫家给了她容身之地,按理说这点难受该欣然咽下。
泪水还是一点点往下砸,身后鸳鸯楼的娘子捂着帕子频频瞧她,似乎在议论她。
柳惜翠明白这是什么地方,也明白卫晏燃又给她了个难看。
这里离卫府不近,伞在车上,她就迎着细雨一步一步慢慢往回走。
就在此时,一辆马车停了下来,玉指掀开车帘,音色泠泠,“上来吧。”
柳惜翠期望地抬起脸,映入眼帘的是崔未雪那张毫无瑕疵,犹如落雪的玉容,烟雨中,更为他那双眼添些艳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