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术班的不期而遇》千钧墨凌霜

3、文化课与画笔，双重混乱

　　正式进入美术班的第三天，李享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被课程表追着跑。

　　以前在普通班，一天到晚都是语数英、理化政史，节奏再紧，也只是换个科目、换本课本。可到了美术班，日子直接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是文化课，一半是画画，两边都不能丢，两边都在拼命往前赶。

　　学校给美术生的安排很明确：
　　上午主攻文化课，下午全是专业美术课，晚上还有自愿留下的画室自习。

　　一开始，李享还天真地以为：美术班嘛，总归比纯文化课轻松一点，至少不用天天埋在题海里。

　　可真正上过一天，他就彻底傻眼了。

　　上午第一节是数学，班主任李云老师的课。
　　李享刚坐下，脑子还停留在昨天下午练排线练到手腕发酸的状态里，黑板上已经写满了函数解析式。

　　“这道题的解题思路，主要是换元法……”
　　李老师在讲台上讲得条理清晰，底下同学听得认真。李享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笔尖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可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飘出一些奇怪的念头：
　　排线是不是再密一点更好看？
　　昨天那条斜线总是画不直，下午要不要再多练几遍？
　　王苒一般画画用几B的铅笔？

　　念头一转，思路瞬间断得干干净净。

　　等他猛地回过神，黑板上又换了一道题，李享彻底跟不上了。

　　他偷偷抬眼，往前排看去。
　　王苒坐得笔直，课本上整整齐齐记着笔记，重点部分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得一清二楚，连老师随口提的拓展知识点都一丝不苟地写在旁边。

　　同样是美术生，她好像永远都能做到两边都稳稳当当、滴水不漏。

　　李享心里暗暗佩服，又有点莫名的压力。

　　他赶紧收回心思，埋头往笔记上抄，可越是急，越是跟不上。一节课下来，本子上记得乱七八糟，题没听懂几道，手腕先因为昨天画画过度，隐隐发酸。

　　数学课刚结束，李享还没来得及趴在桌子上喘口气，语文老师已经抱着作业本走进了教室。

　　节奏快得让人喘不过气。

　　整个上午，李享都在一种**“脑子刚进入学习状态，就立刻要切换科目”**的混乱里度过。
　　以前觉得还算轻松的文化课，如今在美术专业的挤压下，变得格外沉重。他像一块被两头拉扯的橡皮，一边是文化课的分数压力，一边是画画的生疏笨拙，怎么都顾不全。

　　好不容易熬到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李享几乎是瘫在了桌子上，整个人蔫蔫的，提不起一点精神。

　　李蒽熙端着水杯从旁边经过，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可以啊你，上午四节课，我看你眼神飘了八回，魂儿是不是丢画室了？”

　　李享有气无力地抬头：“我现在看什么都像在排线。看黑板是横排，看地砖是竖排，看你头发丝都想排整齐。”

　　李蒽熙“噗嗤”一声笑出来：
　　“那你是入魔了。不过正常，刚进来都这样，过段时间习惯就好了。”

　　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朝前面王苒的方向努了努嘴：
　　“你别看王苒轻轻松松，人家那是背地里下苦功。白天上课认真听，晚上在画室一待就是大半夜，文化课专业两头都不耽误，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上课走神画小人？”

　　李享脸一热：“我哪有上课画小人。”

　　“还狡辩。”李蒽熙挑眉，“刚才数学课，我都看见你在草稿本上画直线了，不是画小人是什么？”

　　李享彻底没话说了。

　　他确实是在练排线……只不过是在数学草稿本上。

　　正尴尬着，前面的王苒忽然转过身，手里拿着一本整理好的笔记，轻轻放在李享桌上。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午后阳光的温柔：
　　“上午数学的知识点，我整理了一下，你要是没听懂，可以拿去看看。有些易错的地方，我都标出来了。”

　　李享愣住了，低头看着那本干干净净、字迹工整的笔记，一时间连话都忘了说。

　　笔记上每一个知识点都条理清晰，重点用红笔圈出，难题旁边还写了简单易懂的思路提示，一看就是花了很多心思整理的。

　　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女生，主动给他整理笔记。

　　“……谢、谢谢。”
　　李享喉咙有点发紧，声音都不自觉放轻了，生怕弄坏了这本笔记。

　　“不客气。”王苒浅浅一笑，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下午还要画画，上午的文化课尽量跟上，不然两边都累。”

　　她说完，便转了回去，只留下一个清瘦安静的背影。

　　李蒽熙在旁边看得眼睛发亮，凑过来小声挤眉弄眼：
　　“可以啊李享，待遇不一般啊。我上次问她借笔记，她都让我自己看黑板，你这直接送上门，还是整理好的。”

　　李享心跳一慌，赶紧压低声音：“你别乱说，就是同学之间互相帮忙。”

　　“帮忙？”李蒽熙嗤笑一声，“全班这么多人，她怎么不帮别人，就帮你啊？”

　　李享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埋头假装整理课本，耳朵却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发烫。

　　他不敢深想，也不敢多问。
　　有些心思，一旦戳破，连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待在她身边的机会，可能都会失去。

　　中午在食堂匆匆吃完午饭，下午的专业课，准时开始。

　　一进画室，扑面而来的铅笔味和松节油味，瞬间把人拉回另一个世界。

　　今天陈老师教的是正方体素描——美术生入门的第一个几何体。

　　黑板上挂着一幅范画，线条干净利落，明暗交界线清晰，黑白灰过渡自然，看起来简单，真要动手画，难度直接翻倍。

　　陈老师站在讲台前，手里捏着一支铅笔，语气严肃：
　　“几何体是素描的根基，方体、球体、圆柱、圆锥，这四个搞不明白，后面静物、头像全都是白搭。今天，所有人只画一件事——正方体，画到结构准、透视对、排线整齐为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李享身上，停留了几秒。

　　“尤其是零基础的同学，别想着偷懒，基础不打好，画什么都是歪的。”

　　李享被看得一僵，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全班几十双眼睛，若有若无地往他这边瞟了瞟。
　　谁都清楚，整个美术班，真正从零开始的，也就李享一个。

　　李享心里有点发紧，握着铅笔的手都微微出汗。

　　他深吸一口气，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在纸上轻轻定好点，慢慢勾勒正方体的轮廓。
　　可笔尖一落下，他就知道——难。

　　透视歪了，线条粗细不匀，左右两边不对称，画着画着，正方体直接变成了一块被踩扁的石头，要多奇怪有多奇怪。

　　他擦了画，画了擦，一张画纸很快就被橡皮擦得起了毛，纸上还是一团乱糟糟的线条。

　　旁边传来轻轻的沙沙声。
　　李享忍不住侧头一看。

　　王苒已经进入状态了。
　　她微微低着头，阳光落在她侧脸，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握笔姿势标准，手腕轻轻移动，线条干脆利落，正方体的结构一笔到位，透视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同样是一支铅笔，有人画得行云流水，有人画得举步维艰。

　　差距，刺眼得让人心慌。

　　李享心里一阵挫败，笔尖重重戳在纸上，断了芯。

　　“啧。”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李享转头，对上江亦辰略带嫌弃的眼神。

　　江亦辰是班里美术底子最好的男生之一，长得好看，画画又厉害，就是性格高冷，话少毒舌，平时不爱搭理人。

　　他瞥了一眼李享的画，语气直白又扎心：
　　“你这是正方体？我还以为是哪个角落塌了一块。”

　　李享脸一红，尴尬得说不出话。

　　李蒽熙立刻在旁边怼回去：
　　“你厉害你了不起啊，人家刚学，你少说两句会死？”

　　江亦辰没理她，只是皱着眉，看了看李享歪得离谱的透视，不耐烦地伸手，用铅笔尖在李享的画纸上轻轻点了两点：
　　“这边低了，那边高了，透视全反了。重新画，再这么歪，画到晚上也没用。”

　　他说完，便收回手，继续画自己的，全程冷着脸，没再多一句废话。

　　可就是这简单的两笔，却像给李享拨开了一团雾。

　　他盯着画纸上那两个小小的点，再对照黑板上的范画，一下子明白了自己错在哪里。

　　原来不是他手笨，是方向从一开始就错了。

　　“谢、谢谢。”李享小声说了一句。

　　江亦辰头也没抬，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李蒽熙在旁边偷偷乐：
　　“看见没，嘴硬心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以后你画不懂，直接拽着他问，他嘴上嫌弃，手比谁都快。”

　　李享点了点头，心里一阵复杂。

　　本以为进了美术班，会被排挤，会被嘲笑，会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角落里挣扎。
　　可没想到，会有人默默给他笔记，会有人嘴上嫌弃却伸手指点，会有人在他手忙脚乱的时候，轻轻递来一块干净的橡皮。

　　他重新换了一张画纸，沉下心，一点点调整线条。
　　这一次，透视准了很多，正方体终于有了点样子。

　　时间一点点过去，画室里只剩下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李享完全沉浸在画画里，忘记了文化课的压力，忘记了心里的慌乱，眼里只有纸上的线条、明暗、结构。

　　等他终于画完一张勉强能看的正方体，抬起头时，窗外已经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色。

　　放学时间早就过了，班里同学走了一大半，只剩下几个还在埋头赶画的。

　　李享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刚想收拾东西，却看见前面那个熟悉的身影还坐在位置上。

　　王苒没走。

　　她依旧安安静静地坐在画板前，手里拿着铅笔，一点一点地细化着画面，神情专注，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画室的夕阳落在她身上，温暖又安静。

　　李享看着她的背影，鬼使神差地，又坐了回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拿出新的画纸，重新架好画板，对着静物台，再一次开始画正方体。

　　手腕酸了，就轻轻甩两下。
　　线条歪了，就耐心擦干净。

　　他不想第一天就被落下太远。
　　更不想，连站在她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王苒终于放下笔，轻轻伸了个懒腰，转头时，恰好对上李享的目光。

　　她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
　　“你还没走啊？”

　　“嗯。”李享有点不好意思，“再练一会儿，画得太差了。”

　　“已经很好了。”王苒真诚地说，“你第一天学，能画成这样，已经很厉害了。”

　　李享心跳微微一快，低头看着自己的画，小声说：
　　“跟你比差远了。”

　　王苒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看他的画，轻声指点：
　　“这里明暗交界线再重一点，立体感会更强。排线再密一点，不要留缝隙……”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轻轻握着他的手腕，带着他调整笔尖的方向。

　　温热的指尖轻轻碰到他的手腕，李享整个人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轻轻叠在了一起。

　　画室很静，空气很暖，心跳声清晰得可怕。

　　王苒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指尖微微一顿，不动声色地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脸颊也染上了一点浅淡的红。

　　“……差不多就这样，你再试试。”她声音轻了很多。

　　“好。”

　　李享喉咙发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机械地点头。

　　王苒没再多留，拿起书包，轻声说了一句“我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去”，便转身走出了画室。

　　门被轻轻带上，画室里只剩下李享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看着画板上被她指点过的线条，又看了看自己被她碰过的手腕，心跳久久无法平静。

　　纸上的正方体，依旧算不上完美。
　　可这一刻，李享心里却异常清晰——
　　他不想放弃。
　　不想放弃画画，不想放弃这个班级，更不想放弃，这样一点点靠近她的机会。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画室的灯被他一一打开。
　　明亮的灯光照亮一屋子画板，也照亮了少年眼底刚刚升起的、坚定的光。

　　文化课听不懂，可以补。
　　画画零基础，可以练。
　　只要还在这条路上，只要还能看见她的背影，他就不怕。

　　李享重新握紧铅笔，笔尖再一次落在纸上。
　　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画室里，轻轻响起。

　　这一晚，他是美术班最后一个离开的人。

　　走出教学楼时，夜色已经铺满天空，星光点点。
　　晚风微凉，却吹不散少年心里，刚刚悄悄燃起的、温暖的火。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高一生活，正式进入了文化课与画笔双线并行的日子。
　　累，乱，忙，慌，样样都有。

　　但他也清楚地知道——
　　他开始喜欢上这种，为了一件事、一个人，拼命往前跑的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