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术班的不期而遇》千钧墨凌霜

2、陌生的教室，陌生的画笔 第二天

　　第二天一早，李享是被生物钟提前叫醒的。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淡青色的天空还挂着几颗将落未落的星星，他却已经毫无睡意，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发呆。昨天在教室里那一笔冲动写下的“美术”二字，此刻像是带着某种魔力，在他脑海里反复闪现。

　　一想到自己今天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班级，和一群从小握画笔、画素描、练色彩的人一起上课，他就忍不住头皮发麻。

　　我真的能行吗？

　　这个问题，从昨天放学一直纠结到今天清晨，越想心里越没底。

　　他没有任何美术基础，小时候连兴趣班都没报过，唯一和画画沾边的经历，大概就是小学美术课上，照着课本描几个歪歪扭扭的卡通人物，还经常被同桌嘲笑。而现在，他要直接跳进专业美术生的圈子，想想都觉得离谱。

　　冲动是一时的，可现实，是要一天一天硬扛过去的。

　　李享慢吞吞地起床、洗漱、吃早饭，全程都有些心不在焉。妈妈看他魂不守舍的样子，还以为他是刚开学不适应，随口叮嘱了几句“到了新班级好好跟同学相处”，他也只是含糊地点头应着。

　　他不敢说，自己是脑子一热，为了一个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的女生，硬生生闯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

　　这种事，说出去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背上书包出门，清晨的风带着微凉的湿气，吹在脸上让人清醒了不少。校园里已经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学生，大多都是和他一样，手里攥着昨天刚发的新班级课程表，神色紧张又好奇地寻找着自己的新教室。

　　高一美术特长班，在教学楼最西侧的顶楼，靠近画室的位置。

　　李享沿着楼梯一层一层往上走，脚步越往上，心跳越快。每上一层，周围谈论文化课的声音就少一分，取而代之的，是关于画笔、颜料、速写、素描的对话。

　　“你铅笔买的几B的？老师说最少要备到8B。”
　　“我昨天晚上提前削了半盒，手都快废了。”
　　“不知道新老师严不严，我听说上一届美术班天天画到半夜。”

　　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词汇，飘进李享耳朵里，让他越发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

　　终于，他走到了顶楼最尽头的那间教室门口。

　　门牌上清晰地写着——高一（13）班·美术特长班。

　　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大多是昨天原班级里有一定美术基础的同学，也有几个其他班转过来的美术生。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着画具、聊着以前的画画经历，气氛热闹又轻松。

　　李享站在人群外围，犹豫了几秒，才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刚一靠近，他就一眼看见了人群里的那个身影。

　　王苒。

　　她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卫衣，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低马尾，露出干净修长的脖颈。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大声说笑，只是安静地站在一边，听着李蒽熙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话，偶尔轻轻点头，嘴角带着一抹浅浅的笑。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像是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李享的心跳，莫名又乱了一拍。

　　他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躲，不太敢直接上前打招呼。

　　他和王苒，在以前的班级里本就不算熟悉，现在又因为自己那莫名其妙的冲动，和她进了同一个特长班，他总觉得心里藏着秘密，一靠近就紧张。

　　“哎，李享？”

　　就在他缩着身子想悄悄溜进教室的时候，一个清脆响亮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一下子就点到了他的名字。

　　是李蒽熙。

　　她眼尖，一眼就看见了站在角落的李享，立刻挥着手冲他打招呼：“你也来美术班啊？我还以为你会选纯文化课呢！”

　　这一声招呼，瞬间让周围好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到了李享身上。

　　有惊讶，有好奇，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疑惑。

　　毕竟，在以前的班里，谁也没听说过李享会画画，更没人把他和美术生联系在一起。

　　王苒也顺着声音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李享感觉自己的脸颊瞬间有点发烫。他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个不算自然的笑容：“……嗯，挺巧的。”

　　“巧什么啊，简直是太有缘了！”李蒽熙大大咧咧地走过来，一把搂住他的胳膊，“以后咱们就是同班同学了，还是一个美术小分队的，多多关照啊！”

　　李享被她热情得有些不知所措，只能连连点头。

　　他的目光，不自觉又飘向王苒。

　　女生依旧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神温和，没有惊讶，也没有排斥，只是轻轻朝他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那一个淡淡的点头，却让李享紧绷了一路的心，悄悄松了一点。

　　就在这时，上课预备铃声响了起来。

　　“快进班快进班，班主任来了！”李蒽熙拉着王苒，转身就往教室里冲，还不忘回头冲李享喊，“进来坐啊，别站在外面！”

　　李享深吸一口气，跟着人群一起走进了这间全新的教室。

　　和以前普通的文化课教室不同，美术班的教室明显宽敞了不少，后排空出了一大片位置，用来摆放画架、画板和各种美术工具。墙壁也比普通教室要白亮许多，像是特意为了方便大家看画、对比色彩。

　　教室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还未完全散开的木屑与铅笔混合的味道，不算好闻，却有一种特别的、属于艺术生的气息。

　　李享随便找了一个靠中间的空位坐下，刚把书包放下，讲台上就走上了一个人。

　　不是他们以前的班主任李云，而是一个陌生的男老师。

　　他穿着简单的灰色衬衫，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气质斯文，眼神却很锐利，扫过全班一圈，原本还有些喧闹的教室，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我叫陈舟，是你们接下来两年的美术专业老师，同时，也暂代你们这个班的班主任。”男老师声音沉稳，开门见山，没有多余的客套，“我知道，你们大部分人，是真心喜欢画画，才选择走美术这条路。但我丑话说在前面——美术班，不是文化课不行的避难所，更不是混日子的地方。”

　　一句话，说得教室里鸦雀无声。

　　李享坐在下面，心脏猛地一紧。

　　“从今天起，你们每天除了正常的文化课，剩下的大半时间，都要泡在画室里。铅笔、橡皮、画板、画架、水粉、速写，这些东西，会成为你们高中生活里最熟悉的伙伴。”陈老师的目光，缓缓从每一个学生脸上掠过，“能坚持下来的，以后就能站在艺考的考场上。坚持不下来的，趁早退出，别耽误自己。”

　　气氛，一瞬间变得有些压抑。

　　李享握着书包带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昨天那一时冲动的决定，有多沉重。

　　这不是闹着玩的。

　　这是要真刀真枪，一笔一画，日夜苦练的路。

　　“好了，废话不多说。”陈老师拿出一张清单，放在讲台上，“现在，所有人，立刻去学校门口的美术用品店，把清单上的画具全部买齐。画板、画架、铅笔从2B到14B各一盒，橡皮、可塑橡皮、小刀、速写本、水粉颜料、水粉笔、调色盘……少一样，今天第一堂课，你们就不用上了。”

　　全班一片哗然。

　　“啊？现在就去买吗？”
　　“这么多东西，我都记不住啊……”
　　“我以为学校会发呢……”

　　抱怨归抱怨，没人敢真的违抗老师的话。

　　陈老师冷冷抬眼：“给你们二十分钟，买不齐的，自己想办法。美术生，连工具都准备不好，还画什么画？”

　　大家不敢再磨蹭，纷纷站起身，一窝蜂地往教室外冲。

　　李享也跟着站起来，脑子里一片混乱。

　　画板？画架？2B到14B的铅笔？

　　这些东西，他听都听不太明白，更别说自己去买了。一想到要走进一家专业的美术用品店，对着一屋子眼花缭乱的工具发呆，他就觉得头皮发麻。

　　他慢吞吞地走在最后，刚走出教室门口，身后就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

　　“李享。”

　　李享一愣，猛地回头。

　　王苒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李蒽熙也在旁边。女生看着他，眼神平静，语气自然：“你是不是……不知道要买什么？”

　　李享脸颊一热，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声音低低的：“嗯，我……我第一次买这些，不太懂。”

　　他本来以为会被嘲笑，或者被敷衍几句。

　　毕竟，在一群从小就学画画的人里，他这种连工具都认不全的零基础小白，实在太显眼了。

　　可王苒只是轻轻眨了眨眼，没有丝毫嫌弃，反而转头对旁边的李蒽熙说：“我们等他一下吧，一起去，刚好可以帮他挑一挑。”

　　李蒽熙立刻拍手：“好啊好啊！我跟你说，那些老板可坏了，专门坑新手，咱们一起去，免得他被坑！”

　　李享站在原地，一下子愣住了。

　　阳光洒在走廊上，眼前两个女生一静一动，一个温柔安静，一个活泼热情。

　　他看着王苒那张干净柔和的脸，心里某个角落，突然就被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原本因为陌生和不安而紧绷的心，在这一刻，莫名其妙地安定了下来。

　　“……谢谢。”他低声说了一句。

　　“客气什么，以后都是同学。”王苒浅浅一笑，转身往楼梯口走，“走吧，早点买完，早点回来上课，第一天可不能迟到。”

　　李蒽熙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王苒走在中间，李享默默跟在后面。

　　三个人的身影，在清晨的阳光里，被拉得很长。

　　下楼的时候，李蒽熙还在叽叽喳喳地介绍：“跟你说，铅笔别买错了，B数越大铅笔越软，画出来越黑……还有橡皮，普通橡皮和可塑橡皮都要买，用处不一样……”

　　李享认真听着，努力记住每一个名词。

　　而他的目光，总是会不自觉地，落在前面那个安静走着的身影上。

　　王苒安安静静地走在前面，偶尔听到李蒽熙说漏了什么，会轻声补充一句，声音温柔又清晰。

　　李享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也许……
　　选美术这条路，也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可怕。

　　至少，身边有她。

　　校门口的美术用品店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画具，看得人眼花缭乱。一走进店里，扑面而来的就是颜料、纸张和木头的味道。

　　老板热情地迎上来：“同学，买美术用品啊？是高一新生吧？需要什么我给你们拿。”

　　李蒽熙立刻上前，熟门熟路地对着老板报清单：“老师要的那一套，画板画架各一个，铅笔2B到14B，橡皮、可塑橡皮、小刀、速写本……对了，还要一套水粉笔和水粉颜料。”

　　老板点点头，转身就去拿货。

　　王苒则站在李享身边，轻声提醒他：“你可以自己挑一下画板，要挑平整一点的，没有裂缝的，用起来舒服。”

　　李享按照她的话，认真地挑选着画板。

　　他拿起一块，又放下，犹豫不定。

　　王苒看着他纠结的样子，轻轻走过来，伸手接过他手里的画板，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手背。

　　一瞬间的触碰，两人都微微顿了一下。

　　李享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王苒像是没察觉一样，平静地指着画板的边角：“这块比较平整，木质也细腻，你用这块吧。”

　　“……好。”李享声音有些发干，只能机械地点头。

　　老板很快把所有东西都打包好，满满当当装了一个大袋子，递了过来。

　　李享伸手去接，刚一入手，就被沉甸甸的重量压得手臂一沉。

　　原来，一套画画的工具，竟然这么重。

　　就像他此刻，突然清晰起来的未来一样。

　　王苒看着他有些吃力的样子，伸手想帮忙：“我帮你一起提吧，有点重。”

　　“不用不用！”李享立刻 reflex 般地拒绝，咬牙把袋子往上提了提，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自己可以，不重。”

　　他不想在她面前，显得这么没用。

　　王苒看着他略显逞强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弯，没有坚持，只是轻声说：“那慢点走，别着急。”

　　三个人提着东西，一起往回走。

　　李享一手提着沉重的画具袋，一手攥着拳头，心里却奇异地充满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

　　袋子很重，路还很长，未来一片未知。

　　可是，他不再像早上出门时那样，满心都是恐慌和不安了。

　　回到教室，所有人都已经买齐了工具，教室里摆满了画板、画架，到处都是铅笔和橡皮的味道。

　　陈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大家，点了点头：“很好，都齐了。”

　　“今天第一堂专业课，我们不上别的。”陈老师拿起一支铅笔，在黑板上画了一条笔直的线，“就练一样东西——排线。”

　　“排线？”

　　底下有人小声重复。

　　“对。”陈老师语气严肃，“线条，是画画的基础。线条都画不直、画不匀，以后画几何体、画静物、画人，都是空谈。从现在开始，所有人，架起画板，拿出铅笔，在纸上给我练排线。横排、竖排、斜排，一直练，练到我喊停为止。”

　　所有人立刻行动起来。

　　李享学着别人的样子，笨手笨脚地架起画板，铺上画纸，拿起一支铅笔。

　　指尖握住铅笔的那一刻，他有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

　　这不是写字的笔，不是刷题的笔，而是一支用来画画的笔。

　　一支，决定了他未来方向的笔。

　　他深吸一口气，按照陈老师刚才示范的样子，手腕用力，在纸上轻轻一画。

　　线条歪歪扭扭，像一条蠕动的小虫子，难看极了。

　　李享的脸，瞬间就红了。

　　他偷偷往旁边看了一眼。

　　旁边的王苒，已经安静地开始画画了。她握笔的姿势标准又好看，手腕轻轻移动，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一道道干净、整齐、均匀的排线，密密麻麻，却丝毫不乱，看起来舒服又专业。

　　只是一个简单的排线，差距就一目了然。

　　李享心里一阵失落，握着铅笔的手，都有些发紧。

　　他是不是真的不适合这里？
　　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选错了？

　　就在他心里自我怀疑的时候，一张小小的橡皮，轻轻从旁边推了过来。

　　李享一愣，转头看去。

　　王苒依旧低着头，认真画着自己的排线，仿佛什么都没做过一样，只是嘴角，微微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可那块干净洁白的橡皮，就那样安静地停在他的手边。

　　李享看着那块橡皮，又看了看那个专注画画的侧脸。

　　心里所有的不安、慌乱、自我怀疑，在这一刻，突然就被一股温暖的力量，一点点抚平了。

　　他拿起那块橡皮，轻轻擦去纸上那条难看扭曲的线条。

　　然后，重新握紧铅笔。

　　笔尖再次落在纸上。

　　这一次，他沉下心，慢慢调整呼吸，手腕平稳移动。

　　一条不算完美，却比刚才直了很多的线条，出现在纸上。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宽敞明亮的美术教室。

　　画板整齐排列，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有人天赋异禀，有人从零开始。

　　而李享知道，从他拿起这支笔的这一刻起，他的美术班生活，真正开始了。

　　这条路很难，很辛苦，充满了未知。

　　但他不怕了。

　　因为他身边，有了想要一起走下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