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ug恋爱模拟器》墨沫子

21、言尽

　　灯火阑珊处，他寒衣独立。他的面前，是已经关门大吉的珠宝店展示窗。
　　镜面上倒影着自己的影子，他有些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在这时候独自出来了。他只是出神地盯着与自己一窗之隔的绚丽首饰品们，恍惚不已。
　　“怎么，想求婚了？盯着戒指看这么久。”
　　他厌恶地白了镜中无形的祂一眼，转身就要避开。可几步后他又停下，彷徨失措。
　　”我怎么在这里……”“谁知道？你梦游了呗。”
　　“是吗？”他自言自语，“又该吃药了。”
　　他已不认得归途，他上下寻找手机，却也没找到那唯一的依靠。
　　“我得赶快回去……不然Astyre会担心的……”
　　“可你还回得去吗？”
　　一双手从身后向他袭来，将他捂进黑暗。他徒劳地睁大双眼，却只能看见一片接一片的虚无。
　　“莫晨啊，”那与爱人无二的声音含情脉脉却又阴森侧骨，一寸一寸固化着他的肢体，“你既然选择创造出一位你最爱的人，那就不要怨我成为你最恨的人。”
　　“是你自己给自己创造了一个敌人。”
　　“是你杀了他。”
　　是啊……是我亲手杀死了光芒……他无力地闭上双眼，感受着自己的身体一寸寸失去知觉。
　　可我为什么没有和他一起离去？

　　当阳光穿过那巨大的彩色玻璃投下视线时，神明仿佛便有了形象。
　　虔诚的信徒们双手合十，仰头祈祷着。密密麻麻而晦涩难懂的经文在神父口中张张合合，从几千年前绵延至今，穿越过了多少人的耳膜，又被多少或喜或悲的口舌诵念。
　　烛火在高悬的穹顶燃烧，蜡油滴滴答答，滴了多少年华。它们只是在消耗自己的生命，仿佛使命般照亮世间而葬送自己。它们不会思考神明是否会投下视线，因为它们知道这是既定的命运。
　　命运……
　　椅上的青年收回那朦胧的目光，低声默念这个神秘的字眼。那就是一条纱线，命运就是那纱线。无形的力量转动纺纱机的轴轮，每个人便被牵引着汇聚而后分开。
　　是谁在转动它？是谁设定了命运？
　　是【祂】吗？
　　他不理解，何以为【祂】。
　　于是他将视线重新投向那流光之中。
　　于是他对上了神明的视线。
　　那根写着他名字的纺线被世界的主人捻起，挑出了洪流。
　　他从此成为神明手腕上所束缚着的最特别的信徒。

　　正午的阳光照得人恍惚，也晃的白色的袍衣更加刺眼。他不由自主地捂了捂眼前，稍稍眯起。
　　“【莫晨】，你觉得死亡是何物？”
　　他认得这个声音，甚至是铭记在心。他急急忙忙回头起身，躬身就要跪下。
　　“不必了。”
　　【祂】伸手接住他，扶稳他。青年怦然心动，只觉得荣幸无比。他不敢直视面前之人，他只是低着头，虔诚地回答：“以我拙见，或许死亡就是一个意识的消散。每一个生灵自出生便走向死亡，走向终点。”每一个生灵都惧怕死亡，却又不得不走向死亡。
　　“这么来说，你认为死亡就是可怕的终点和结局？真是很有趣的回答呢。”
　　【祂】的个子并没有青年想象的那么高，这让青年的避免变得有些吃力。
　　“【莫晨】，你看过太阳真实的模样吗？”
　　太阳……他摇摇头，真诚回答：“人类无法直视太阳。”
　　“对了。”
　　那只手突然牵住他，拉着他走向圣河岸边。他又喜又惊，差点在台阶上踉跄着摔倒。
　　“站稳了，亲爱的。”
　　他们在大理石台阶上站好，让阳光彻底裹挟住全身。青年也再一次抬起头，眯起双眼望向天空。
　　“死亡就是太阳。”
　　【祂】说着，空灵飘渺宛若天籁。
　　“我希望你能拥有直视太阳的勇气。”
　　阳光依旧，青年的眼前却出现了一圈又一圈的光圈。他好像还在那间教堂里，还坐在那张木椅里，他抬头，还是那样注视着那到光芒。
　　“【安】，我好像……”
　　“【莫晨】，你在自言自语什么？”
　　他回头，看见满脸不解的友人。他突然有了冲动，就像每一个虔诚的信徒一样。
　　“是神明，”他在阳光里笑，“就在我身边。我看见了，他就在这里……”
　　“你没事吧……你前几天开始就怪怪的了……受什么刺激了？”
　　“不，不是的，神明就在这里。他……”
　　“嘘。”
　　【祂】微凉的指尖点在少年唇边，青年看见【祂】摇了摇头，温柔地笑着。
　　“……不了，没什么。”
　　他也笑，笑得自豪：“你们看不见的。”

　　在大理石柱撑起的天地间，是一切流通的中转站。知识、财富，甚至生命都可以在这里流动交易。
　　这里包罗万象。
　　“猜猜这是什么？”
　　【祂】端着一个精致的盒子畅通无阻地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向他。青年站起身，双手接过。
　　“一个盒子。”他老老实实。
　　“你也太纯真了吧？”【祂】嘲笑他，“老实巴交的。”
　　“那……”青年努力将神力与这个盒子结合，“潘多拉的魔盒？”
　　“答对了！” “？”
　　【祂】坏笑着，带着童真之气，又如玩世不恭的上位者。【祂】指指着盒子，作势就要将它打开。
　　“别……”“哦，我忘了，这里面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祂】将盒子往他怀里一推，挤眉弄眼：“那你决定，要不要打开。”
　　“我……”
　　理智告诉他不可以打开，但无形的欲望和好奇却让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手。他将手搭在盖子上，踌躇着。
　　“别等啦亲爱的！我来帮你！”
　　盒子在两股力量中被掀翻。青年看见了黑暗弥漫散开，接着就什么也没有了。
　　“吓唬你的。”【祂】笑着，拾起盒中的一块糕点塞进嘴里，“我骗你的。”
　　“【安】你……真是的……”他嗔怪的话被半块糕点堵住。他瞪大眼睛，看着【祂】嘴角的屑沫，看着他抚上自己，像只撒娇的小猫挑动自己脆弱的防线。
　　“欲望。”
　　他被扑倒在石阶上。他的身上，坐着看似遥不可及的神明。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流光中的眼睛。
　　“不用自责，我喜欢这种欲望。”
　　【祂】如光芒般摩挲着他的眼睛，和他眼底无边的欲望。
　　“一个忠实的信徒就该拥有这样的欲望。”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该看向那道奇光。
　　这样，他也不会拥有这份私欲。
　　他越来越发觉自己病了。他食之无味，懒懒散散，日复一日想着的就是【祂】的模样。
　　他知道自己在脱轨，他知道亵渎的下场。但他已经失了心发了疯。
　　他已经打开了魔盒。
　　“【莫晨】。”
　　他惊恐地回头，看见了镜中的自己。他看见了那只缩瑟在黑暗地牢里的老鼠，那个肮脏的灵魂，那个十恶不赦的魔鬼。
　　“你还没有认清自己吗？”
　　地狱的烈火毁尽他虚伪的皮肤，无数只焦黑的枯手扒下他强撑的理智和人性。他被赤裸裸地挂在油锅之上，刀海之下。
　　“看清楚了吗？你这个恶魔，你这个天生的魔鬼！”
　　“我不是……我没有……”
　　“还在怀疑什么？我就站在你面前。”
　　镜中，那个堕落者耻笑着。
　　“【莫晨】，接受我吧。”
　　无可抵抗的诱惑摧残掉了他最后的圣洁。他不再犹豫，不再矜持。
　　他扑上去，扯下了那片纯白的遮羞布。

　　“异教徒在那里！快追上去！”
　　愤怒的圣火来自愤怒的人群。他们高举着火把照亮角落的阴霾，照得他毫无藏身之处。他如一只过街的老鼠，在人人喊打之中疯狂躲藏逃避。
　　他知罪，却不愿领罚。
　　或许因为他爱上了这股不属于自己的味道吧……
　　阴霾的天空，暴雨的淋漓，那是上天在斥责他。他跌跌撞撞，走投无路。
　　寒光划破，长羽刺穿他的身体。他痛苦地伏在地，感受着生命的流逝。
　　他倒进泥泞中，呢喃着那个不可能出现的影子。
　　“……【A】。”“【爹爹】！”
　　一对羽翼狼狈地跌进泥水，跪在了他的面前。他被拖进屋檐底下，倚着墙。
　　腹部的箭被折断，神力流淌进入□□。他恍惚间看见那个人被弄脏的洁白肌肤，他伸手，抹去他脸上的泥水。
　　“你……怎么……来了。”他拽住那只手，“你不该……”
　　“你要死了，我要救你。”【A】的声音不再那么纯粹，甚至沙哑，“就这么简单。”
　　“可……我……”他喘息着，挣扎着，“对不起你……对不起世人……”
　　“管他什么人的，我是你的。”
　　他还想说什么，却被那只手先一步揽进怀中。他伏在那片温柔里，终于还是沦陷了。
　　“那现在怎么办……”“逃。”
　　他摇摇头：“逃不掉的。”
　　“不。可以。”
　　【A】向他伸出手。
　　“我是神啊。”
　　神。被他拉下神坛的神明。
　　他真是个自私的恶魔。
　　“好。”
　　他握住那只手，被拉起。
　　“我们逃。”

　　烈火还在燃烧，他饱受痛苦，双重的痛苦。
　　皮肉正在高温下消融，焦化，而所爱之人却被钉在高台之上，被千夫所指。
　　他眼睁睁看着那钉子刺穿他所迷恋的肌肤，看着那荆棘刮伤他所亲吻的面颊。他看着那鲜红的血流淌下来，染红一切。
　　他看见那双眼睛。
　　他毁了这一切。
　　圣火会净化一切，世间会拥有一位新的神明，他会爱世间，会爱所有人。他会无私的奉献所有，又冷血的一视同仁。
　　他突然意识到，他爱的，其实不是他们的神。
　　是一个独属于自己的……
　　人。

　　流光溢彩。他徒劳地眨了眨眼，又揉了揉。
　　礼拜的人群已经散尽，阳光也已经从他身上游走。他抬头看向壁画中熟悉而陌生的神明，看着他被钉上十字架的模样。他长长地，叹气。
　　从来没有什么神明的目光。他只是长长的睡了一觉，做了个奇怪的梦。
　　又或者，那是神明对他的考验，而他没有经受住诱惑。他虚伪，自私，妄图把神明占为己有，这样的信徒，不可能被神明眷顾。
　　他苦笑着对自己摇摇头，站起身。他该走了，回到自己碌碌无为的生活里去。
　　“你真的看清楚了吗？”
　　他停下脚步。他听的一清二楚，那个背后的声音。
　　“好好看看，你的模样。”
　　他僵硬地回头，看向那个人，那个阳光中逆光而立的自己。
　　他对上那个自己的目光，又对上那个神明的视线。
　　“看看，究竟何以为神。”
　　天旋地转，世间的规则在这一刻崩塌。他抬眼，看着那壁画中的面容被烈火炙烤融化，最后变化为自己的模样。
　　“一个神明如果只拥有一己私欲，那他终究会堕落。”
　　他冷笑着，带着怜悯地看着这位堕落的神明。看着他像畏光的野兽般缩瑟着身体，怎么都无法踏入光芒中。
　　“即使我给你这个机会，你也不会愿意看清吧。你只会就这样沉醉于欲望中，你什么都做不到。”
　　他摆手，煽动这个虚假的幻境。一切化为无尽的黑洞被吞噬，唯独他融入光芒。
　　“即使你知道了什么是真实，又如何？”

　　“爹爹！”
　　在最后的意识也陷入沉睡之前，他听见了那个热切的声音。他被扶起来，终于摆脱了那些虚幻中的虚幻。
　　他看见Astyre，他清醒过来。他捏了捏Astyre的手，是软的。
　　他在床上，他哪里都没有去。原本睡在他身边的Astyre担忧地托着他的头，让他枕在自己膝上。
　　“……我刚刚做梦了？”
　　“诶？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爹爹刚刚好像不舒服。”Astyre吃手指，思考，“有点像做噩梦。”
　　做梦……在模拟里？
　　不，不像……可恶，想不起来了……
　　“爹爹，你是不是犯病了？要不要吃……”“不用。见你一面，胜过药石百万。”
　　“我……爹爹！”“你脸红了。”
　　……
　　死亡也算是一种好结局吗？Boreas不懂，他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想得几乎要过热。他决定去问问当事人，问问他们的意见。
　　于是他在沉思中推开了半掩的门。
　　“莫先生……哦。”
　　他又退出去。他只能当自己已经明白。
　　若是如此……那便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