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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电母   黎明是 ...

  •   黎明是从地道尽头那口枯井的井口漏下来的。先是一线极淡的灰白,然后是一小片蟹壳青,最后整个井口都亮了起来,光从上面直直地灌下来,照在螺旋石阶上,把那些被油灯熏黑的石壁照出一层薄薄的暖意。

      他醒得早,灵宠仰着头看那一小片天光,尾巴在石阶上慢慢地扫。
      年轻人还在睡,铺上横七竖八地挤成一团,窗边的少年把一条腿搭在矮凳上女修的身上,女修把歪墙青年的袖子当被子盖在胸口。他看了他们一会儿,没有叫醒他们,自己轻手轻脚地走到井壁边上,把那只空箱子又看了一遍。

      箱子还是那只箱子。榆木的,四角包着锈蚀的铁皮,盖子内侧刻着几道浅浅的划痕,像指甲反复抓挠过的痕迹。他忽然想知道,那只箱子原本装着什么?一个修士的全部家当?几件换洗衣裳?一本没看完的功法?还是一点舍不得扔的、没有用又放不下的东西?

      他不知道。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老刘走的时候,箱子就已经空了。

      天光大亮的时候,年轻人陆续醒了。女修蹲在洞口的灶台边烧火煮粥,粥还是稀的,但今天多了一小把野菜,是她昨天夜里从井口外面拔的。歪墙青年用冷水洗了把脸,把头发重新扎紧,对着水缸里的倒影练了两下剑招,手里拿的还是那根筷子。窗边的少年把地图又看了一遍,用炭笔在几个关键位置重新描了描,描得又粗又黑,像是怕自己记不住。

      “老陈,”少年抬起头看他,“今天就走吗?”

      “今天走。”他说。

      他们出了井口,阳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山里的晨雾还没有散尽,从山坳往四周望出去,到处都是一片白茫茫的云气,只露出几座最高的山峰,像海上的孤岛。他站在雾里,忽然觉得这雾气很有意思——明明什么都看不清,可你偏偏知道雾后面有东西。有山,有树,有路,有人家。看不见不等于不存在,看不清不等于不知道。

      他们沿着山脊往南走。窗边的少年走在最前面,矮凳上的女修跟在他旁边,歪墙青年背着所有人的干粮走在中间,另外两个年轻人一左一右地护着两翼。他走在最后面,狗跟在他脚边。这支队伍总共七个人,武器只有一把锈剑、五根竹棍和他腰间那柄多年不曾出鞘的旧剑。他的剑是一把最普通的制式灵剑,剑鞘上的铜活已经发暗了,剑柄上缠着的布条换过好几次,最后一次换的布条也磨得起了毛边。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正经用过这把剑了。

      走了大半个时辰,山脊渐渐低下去,前面出现了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里没有树,只有齐腰深的荒草,草叶枯黄,被风吹得沙沙响。荒草地的尽头是一道断崖,断崖下面是一条深不见底的裂隙,裂隙对面就是雷池秘境的入口。

      “到了。”窗边的少年停下脚步,蹲在荒草丛里,声音压得极低。

      他也蹲下来,透过草叶的缝隙往前看。断崖边上,散修设了一个简陋的关卡。两根竹竿撑着一面破布幡,幡上画着一个他不认识的符印,大概是某种警示标志。幡下坐着两个人,一个靠着竹竿打盹,另一个盘腿坐着,手里捏着一枚灵石,正在慢慢地汲取灵气。两人都穿着散修的短打,腰间挂着刀,刀鞘上没有纹饰,朴实得像是从凡世铁匠铺里随手买的。

      这就是侧门的两个守卫了。

      他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发现那个打盹的散修呼吸均匀,灵压平稳,确实是筑基初期的修为。盘腿坐着的那个稍强一些,大概在筑基初期巅峰,离中期只差一步。两人的法器都搁在手边,但警惕性不高,大概是不觉得有人会从这个方向摸过来。

      “计划是这样的,”窗边的少年把声音压到几乎只剩气声,“老陈去引开这两个人。我们趁他们被引开的时候,从裂隙的边缘爬过去。裂隙的石壁上有一些天然的凹槽,可以踩脚。我们翻过去之后,直接进入秘境的外围。入口的禁制我们已经研究过,只要灵力控制得当,不会被发现。”

      “你们怎么知道不会被发现?”他问。

      “徐藏锋留下的笔记里写的,”女修轻声接话,“他说那些散修对雷池的了解远不如他深。他们只知道秘境外围有雷系禁制,不知道那些禁制是有规律的。只要按照特定的节奏输入灵力,就能暂时让禁制失效。他管这个方法闪身步,一步一停,每一步都要在上一道禁制刚刚熄灭、下一道禁制还没触发的那一息之间穿过去。”

      他点了点头,心里默默算了算。这个法子听上去可行,但容错率极低,一步踩错就是雷劈加身。这几个孩子修为不过炼气后期,灵力控制未必能精确到那种程度。可他没有别的选择。如果硬闯正门,四个守卫中两个筑基中期、两个筑基初期,他们这点人根本不够看。

      “好,”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我去了之后,你们数三十息再动。不要急。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要数满三十息。”

      窗边的少年用力点了点头。女修从怀里摸出那条洗得发白的帕子,系在手腕上,像是给自己壮胆。歪墙青年握紧了手里的筷子,忽然又松开,摇了摇头,捡起地上的一根竹棍。

      他转身往断崖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还有一件事,”他说,“不管出了什么事,不要回头。往秘境里走,找到徐藏锋,然后从另一条路出去。不要等我。”

      窗边的少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摆了摆手,没有让他说出口。

      他牵着灵宠往断崖走去。走了大约二十步,他把灵宠留在一片最深的荒草丛里,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在这儿等我。”灵宠看着他,尾巴摇了摇,没有跟上来。

      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他没有拔剑。他就那样空着手,一步一步地穿过荒草地,走向断崖边上的那个关卡。他的脚步声在风里清清楚楚的,一步一步,不急不慢。打盹的散修被脚步声惊醒了,睁开眼,看见一个穿着旧道袍的陌生修士正朝自己走来,愣了一下,随即跳起来,伸手就去抓刀。
      盘腿坐着的那个也睁开眼了,灵石往怀里一揣,站起来,冷冷地看着他。

      “什么人?报上名来。”

      他停下脚步,站在离他们三丈开外的地方,看着他们。风从谷底吹上来,把他的道袍吹得猎猎作响,也把他稀疏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这辈子打过几次架?

      一次是在凡世的战场上,被魔道修士一招放倒,连剑都没来得及举起来。几次是在宗门里,和同期的杂役弟子切磋,输多赢少。剩下的全是忍着,忍着,再忍着。他从来就不是一个会打架的人。可此刻他站在两个筑基初期的散修面前,心里却出奇地平静。像是所有的害怕都已经在前几天夜里用完了,剩下的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隔着一层水看东西的镇定。

      “逍遥宗外门杂役,”他说,“路过此地,想讨口水喝。”

      打盹的散修皱起眉头,显然不信。盘腿那个却微微眯起眼,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忽然笑了。

      “逍遥宗的杂役?筑基初期?”他的目光落在他脚边的剑上,“你是来救人的吧。”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手放在剑柄上。

      盘腿散修的笑容收了回去。他对打盹散修使了个眼色,两人同时往两侧散开,刀出鞘了。刀是普通的凡铁刀,但刀身上隐隐泛着一层暗红的光,大概是淬过某种妖兽血。

      “就凭你一个?”

      他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攥紧了剑柄,掌心全是汗。

      第一刀劈过来的时候,他往后退了半步。刀锋从他面前一寸左右的地方划过,带起一阵凌厉的风。他的剑出鞘了,剑身上泛起一层极淡的白光,是筑基初期那点可怜的灵力灌注进去的效果。他挡了第二刀,剑身和刀身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金铁交鸣,震得他虎口发麻。

      打盹散修从侧面绕过来,刀尖直取他的肋下。他侧身闪开,剑顺势往下一压,把那把刀压在了地面上。可盘腿散修又从正面劈来一刀,他来不及抽剑,只能往后仰,刀锋擦着他的下巴掠过,削掉了几根头发。

      他退。再退。一直退到断崖边上。他的后背已经能感觉到崖底吹上来的冷风了。

      两个散修步步紧逼,一左一右,配合得并不算好,但架不住人多。他守多攻少,剑招凌乱,勉强招架,连一个完整的剑势都递不出去。他的灵力在经脉里跑得又急又乱,丹田里那点微末的积蓄正在飞快地消耗,每一次格挡都像是在从骨头里榨油。打到十几招的时候,他左臂被刀尖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染红了半截袖子。痛感过了好一会儿才上来,又麻又烫,像有人往伤口上撒了一把盐。

      可他没有停。

      他咬着牙,把剑从右手交到左手,右手空出来掐了一道最简单的符诀。这是他在洞府里独自琢磨了多年的一个小法术,连名字都没有,只是把灵力凝聚在掌心里,然后拍出去。威力小得可怜,大概也就够打灭一盏灯。可此刻他掌心聚起那一小团光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一小团光里不只有灵力。还掺着别的。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也许是他蹲在灵田边上两百年的沉默,也许是他在深夜里的每一次惊醒,也许是他站在太极广场上抬头看雪的那个瞬间。他把这一掌拍出去,正正地拍在盘腿散修的胸口上。

      散修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两步。不重,甚至没有破皮,可那两步退得有些踉跄。打盹散修见状,刀势一顿,转头去看同伴。就这一顿的功夫,他脚下一转,把剑横过来,剑脊拍在了打盹散修的手腕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把他的刀拍飞出去。

      刀落在荒草丛里,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两个散修对视了一眼。他看得出来,他们想杀他。可他也看得出来,他们有些犹豫了。他方才那一掌虽然不重,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像是某种他们不熟悉的东西。也许是错觉,也许是因为他们本来就不想在这荒山野岭里拼命。盘腿散修捂着胸口,冷冷地看了他两息,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走。”他说。

      打盹散修捡起刀,跟着他往后退去,一直退到那道布幡后面,退到断崖的另一侧。他们站在那一边,冷冷地注视着他。像是在等他走,又像是在等别的什么。

      他站在原地,握着剑的手在发抖。左臂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一滴一滴地落在脚下的碎石上,洇成一小片暗色。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只有几息,可他觉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然后他听见了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他不敢回头,只是握紧了剑。声响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是有人在草里爬。可那些爬行的声音没有靠近他,而是往裂隙的方向去了。

      他数了三十息。然后又数了三十息。等他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才慢慢转过身。断崖那边的裂隙旁,五道身影正沿着石壁上的凹槽小心翼翼地往下爬,已经爬过了大半。女修在最前面,窗边的少年在最后面。他们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他看了一眼那两个散修。他们还在断崖的另一侧,似乎没有发现这边的动静。也许是因为他方才那一掌让他们心有忌惮,也许是因为他们觉得一个受伤的筑基初期修士翻不出什么花样。也许他们只是不想多事。

      他没有犹豫。他转身沿着裂隙边缘往更远的地方走,一边走一边把剑收鞘,脚步不快不慢,像是真的只是路过讨水喝的路人。他走出很远之后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五个年轻人已经消失在裂隙的另一侧了。

      他靠在崖壁旁的一棵老松下,缓缓地滑坐在地上。左臂的伤口还在流血,道袍的袖子已经湿透了。他从怀里摸出那包没用完的三七粉,用嘴咬开纸包,把药粉倒在伤口上。药粉沾着血,很快就凝成了暗红色的糊状物。他撕了半截袖子,用牙咬着布条的一端,另一只手笨拙地把伤口缠了几圈。

      灵宠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蹲在他面前,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他的手腕。他摸了摸灵宠的头,然后闭上眼睛,靠在松树上喘了一会儿。

      他想起了一件事。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很多年前,他在凡世历练的时候,曾经在一个小酒馆里听过一个说书先生说书。那先生说了一段江湖旧事,说的是两个剑客相约决斗,一个来自名门正派,一个来自邪道魔宗。两人打了三天三夜,最后邪道剑客赢了,可他赢完之后没有杀正道剑客,而是收剑入鞘,转身就走。

      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杀。他说:“我赢了他,不是因为他比我弱,而是因为他心里有牵挂,我心里没有。我若杀了他,那道牵挂就断了,他反而比我强了。”

      他当时觉得这话说得玄乎,听不太懂。可此刻他靠在松树上,左臂一阵一阵地抽痛,他却忽然觉得有些懂了。他方才在断崖边上和两个散修打了一架,他输了。从头到尾都在退,都在守,连一招像样的反击都没有递出去。可他没死。而且他给那些年轻人争取到了时间。

      他赢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裹在布条里的三七粉慢慢结成了一层暗红色的痂。

      “遥相望,大家各自安好。”他轻声说了一句。这句话是跟谁说的呢?他也说不清。也许是跟那些秘境里摸索着前行的孩子说的,也许是跟那只他留在荒草丛里的狗说的,也许是跟他自己说的。也许是跟所有他遇见过又失去的人说的。

      他闭上眼睛,昏昏沉沉地睡了一会儿。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山间的暮色像一层薄纱从谷底往上升,把断崖、荒草和远处的山峰都笼了进去。狗还蹲在他面前,眼睛在暮色里微微发亮。他撑着松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腿,往裂隙那边看了一眼。裂隙对面,荒草丛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样东西。

      他走过去。是一块巴掌大的铜片,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两个字——小咪。旁边还有一行极细的字,像是用指尖蘸着露水划出来的,在暮色里泛着一层隐约的光。

      “三十息数得不错。”

      他低头看着那行字,嘴角浮起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他把铜片揣进怀里,贴着胸口,和那块枯藤放在一起。然后他带着狗,沿着断崖的边缘,慢慢地绕向雷池的另一侧。暮色里,远处的天边有一片霞光,像是谁把一整个黄昏都揉碎了,撒在了云上。

      他想起了一句话,不知是在哪听来的——欲曙天。天快亮了。

      他等着那个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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