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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地下 秘境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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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境的另一侧,是一片比荒草地更荒的乱石滩。石滩上寸草不生,只有灰扑扑的砾石和几道干涸的溪沟,溪沟底部的卵石被日头晒得发白,远远看去像一条条干枯的骨头。
他带着灵宠绕了大半个时辰,才从断崖那边走到乱石滩。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月亮还没升上来,只有西边天脚还剩一道狭长的暗紫色,像一条快要愈合的伤口。他找了个背风的石缝钻进去,把灵宠在怀里,靠着石壁坐下来。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布条上渗出了一小片暗红,他没再去管它,只是把枯藤和铜片从怀里摸出来,握在手心里。
闭眼之前,他往秘境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可他心里知道,五个年轻人此刻正在那片黑暗里一步一步地摸索着往前走。他不知道他们走到哪里了,不知道他们有没有遇到禁制,不知道那个叫徐藏锋的人还活着没有。他只知道,他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梦。
他是被灵宠舔醒的。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石缝外面直直地灌进来,照得他满脸暖意。他把狗推开,坐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左臂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布条被血凝住了,撕下来的时候扯着皮肉,疼得他咧了一下嘴。他在石缝外面找了点山泉水洗了洗伤口,又重新包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该走了。往哪里走,他还没想好。往北回宗门,他不甘心;继续往南深入,他一个人也做不了什么。他靠在石壁上想了一会儿,最后决定先往东走。东边有一条大路,通向一座叫河阳的城,他在凡世历练的时候去过那里,知道那里人多,消息也多。也许到了河阳,能打听到雷池那边的消息。
他带着灵宠走了一段。乱石滩走完了是一片矮丘,矮丘过去是一条浅浅的河谷,河谷对面就是官道。官道上人来人往,有推车的,有挑担的,有骑驴的,有走路的。他混在这些人中间,走了大半天,傍晚时分到了河阳城。
河阳城不大,但因为地处三岔路口,往来的人多,街市倒是热闹。他进城的时候天色还早,就先在城里转了一圈,找了个卖炊饼的摊子,花两文钱买了两个饼,自己吃一个,狗吃一个。然后又花一文钱买了一碗热汤,就着汤把饼吃了。肚子里有了东西,人便觉得踏实了些。
他在城西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客栈,五文钱一晚,房间小得转不过身,但床是干净的,被子上没有霉味。他把灵宠放在床脚,自己坐在床沿上打坐。灵力在经脉里转了一圈,发现左臂的伤口虽然还有些疼,但经脉没有受损,灵力运转还算通畅。他收了功,正打算躺下,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他推开窗往外看。客栈对面是一条窄巷,巷口围了一圈人,正吵吵嚷嚷地说着什么。他本来不想管,可人群里传出来的一句话让他停住了。
“……秘境那边打起来了!听说好几个散修围了一个秘境入口,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
他推门下楼,走到巷口。人群围着的是一个刚从南边回来的行商,满脸风尘,正被七八个人围着问东问西。行商灌了一大口水,抹了抹嘴,说起来。
“我是前天从秘境那边路过的。本来想抄近路,结果还没到地方就看见好多散修往那边赶。我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偷偷看了一眼,乖乖,那阵仗不小。少说也有十几二十个散修,把雷池的一个侧门围得水泄不通。里面好像有人,出不来了。外面的人想往里冲,被里面的人用什么法子挡了几次,两边僵在那儿了。”
“里面的是什么人?”有人问。
“不知道。离得太远,看不清。只看见有个穿灰布道袍的年轻人,领着几个人在裂隙边上守着,用符箓和禁制挡了好几波。那年轻人看着年纪不大,可手段挺老练的,应该是在雷池里头待了不少天。”
灰布道袍的年轻人。他心里一动。那大概是窗边的少年。他们成功了——他们进了雷池,找到了人,现在正在往外撤。可外面的散修比他们预想的多,而且堵住了出口。他站在人群外面,听着行商继续说。
“那年轻人还挺硬气的,我听他远远喊了一句‘要进就进,别在外面磨磨蹭蹭的’。那些散修里面有个厉害角色,好像是个什么长老的旧部,一直在劝降。说什么只要他们交出人来,就放他们一条生路。那年轻人回了一句‘你信他个鬼’,然后就又是一通符箓招呼上去。”
他心里松了一下。窗边的少年还活着,还能骂人。这很好。
可他随即又沉下来。他们在秘境里面被堵住了,外面的散修越来越多,时间拖得越久对他们越不利。他一个筑基初期的杂役弟子,能做什么?他就算现在赶回去,也不过是往那堆散修里再添一个人头。可他又想起那个少年临走前看他的眼神。那双眼睛里装着的东西,他忘不掉。
他回到客栈,收拾了东西,把灵宠从床上抱起来。店小二刚要开口问他是不是要退房,他已经把铜板放在柜台上,转身出了门。
连夜赶路。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把官道照得像一条银色的带子。他走得很快,狗跟在脚边,四条腿都迈得飞快。他想起了一些不相干的事——凡世历练那年,他在河阳城住过几天,城里有一家卖花雕鸡的小馆子,掌勺的是个胖妇人,烧出来的鸡又酥又香,酒味全渗进了肉里。他记得自己那时候站在馆子门口闻了很久,最后也没舍得进去吃一顿,因为一顿花雕鸡要二十文钱,够他吃十天的炊饼。
后来他再也没吃过那么香的花雕鸡。他不知道那家馆子还在不在,也不知道他家娘子还在不在。也许都不在了。也许只有他还记得。
走了大半夜,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赶回了秘境附近。远远地,他就看见断崖那边有灵光闪动,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人在斗法。他加快了脚步,走到乱石滩的尽头,藏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往前看。
秘境侧门的裂隙边上,果然堵着一圈人。他数了数,少说也有十二三个散修。有人坐着,有人站着,有人在裂隙边上转来转去。正当中坐着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面容冷峻,腰间挂着一柄没有鞘的长刀,刀身上隐隐泛着一层暗红色的血光。这个人没有动,但他的灵压很强,比他见过的大多数散修都要强。筑基中期巅峰,或者更高。
裂隙里面,隐约可以看到几道身影缩在一块突出来的岩石后面。他们用几道残破的符箓撑起了一个极小的防护圈,符箓的灵光已经暗得快要撑不住了。他能看见窗边的少年蹲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柄锈剑,剑身上已经豁了好几个口子。他身后的暗影里,还蜷着几个身影,其中一个似乎是趴在地上的,大概是他们救出来的徐藏锋。
他蹲在石头后面,脑子飞快地转着。他一个人,正面冲上去就是送死。他得想别的办法。
就在他冥思苦想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他猛地回头,看见乱石滩的尽头,荒草丛里,钻出来十几个身影。领头的一个人,又矮又胖,头顶秃了一大半,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短打,手里提着一根黑漆漆的铁棍。他身后跟着的人也都穿着差不多的衣服,有的拿着刀,有的拿着棍,有的赤手空拳,但个个都透着一股子不好惹的痞气。
他愣住了。那矮胖子也看见了他,咧着嘴冲他笑了一下。
“你是那个帮藏锋门小子们的老陈?”矮胖子问。
他没说话。矮胖子也没等他回答,拍了拍肚子,自顾自地说下去:“俺们是丐宗的。前几天在逍遥宗地底下讨饭,听一个姓崔的老头说了这事。那老头说藏锋门那几个小子去救人了,怕是要吃亏。俺们寻思着,藏锋门以前对丐宗有恩,这恩得报。所以带人来看看。”
他张了张嘴,想问丐宗是什么来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矮胖子已经一挥手,带着身后那十几个衣衫褴褛的人,呼啦啦地往裂隙那边冲了过去。他们跑得很快,脚底下的碎石被踢得四处乱飞。
散修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到了,纷纷转头。那个腰间挂着长刀的中年男人眉头皱了一下,站起身来。可他还没来得及下令,丐宗那帮人已经冲到了跟前。矮胖子二话不说,抡起铁棍就砸。他身后那十几个人也一拥而上,跟散修们搅在了一起。
场面一下子就乱了。
他站在石头后面,看着眼前的混战,心跳得飞快。丐宗的人虽然修为不高,但人多势众,打法又野又狠,专往人的下三路招呼。散修们被冲散了阵型,各自为战,一时间竟被压制住了。
他咬了咬牙。他不想再躲了。他从石头后面冲出来,抽出那柄旧剑,往裂隙的方向跑。狗跟在他脚边,跑得比他还快。
他跑到裂隙边上的时候,窗边的少年正好抬起头来看他。少年的脸上满是灰和血,额角破了一道口子,可眼睛还是亮的。他看见老陈冲过来,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一下。
“老陈!你不是走了吗?”
“走了又回来了。”他喘着气说。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少年身后的人。地上趴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脸朝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血把衣裳都浸透了。旁边的女修正用一块帕子按着他的伤口,手抖得厉害。歪墙青年靠在岩石上,一条胳膊软软地垂着,大概是断了。
“他怎么样?”他问。
“还活着,”窗边的少年说,“我们得赶紧走。丐宗的兄弟撑不了多久。”
他点了点头。他把自己的剑递过去,让少年用他的剑。然后他蹲下来,把那个趴在地上的李藏锋背起来。少年很轻,轻得像一捆干柴。他一只手托着少年的腿,另一只手撑着岩壁,顺着裂隙往外爬。
爬出裂隙的时候,外面的混战还在继续。丐宗的人虽然能打,但毕竟修为差了一截,已经被散修们逼得往后退了。他背着人,带着几个年轻人往乱石滩的方向跑。身后传来矮胖子的吼声:“跑!快跑!别回头!”
他跑得气喘吁吁,左臂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流,一路滴在碎石上。可他不敢停。他跑过乱石滩,跑过矮丘,一直跑到那条浅浅的河谷边上,才把背上的人放下来喘口气。
五个年轻人围过来,有的蹲在地上喘气,有的回头看雷池那边的动静。女修的手还在抖,可她已经把帕子从徐藏锋的伤口上拿开了,伤口虽然长,但好在不深,血已经慢慢止住了。
“丐宗的人怎么办?”歪墙青年问,他的胳膊被女修用树枝和布条做了个简单的固定。
“他们应该有办法撤。”窗边的少年说。
他站在河谷边上,回头望了一眼秘境的方向。那边的灵光已经渐渐暗了,喊杀声也渐渐远了。他不知道丐宗的人最终能不能脱身,不知道那个秃顶矮胖子会不会有事。可此刻他只能跑。
他把背上的少年重新背起来,带着几个年轻人继续往东走。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身后的荒草丛里忽然钻出来一个人影。他回头一看,是那个矮胖子。矮胖子脸上带着好几道血口子,铁棍扛在肩上,身上的短打被撕破了好几处。可他还是咧着嘴笑。
“老陈,”矮胖子喊他,“你们先走。俺们丐宗别的没有,就是人多。回头再有人追你们,我让他们去下水道里绕几圈,保准把他们绕晕。”
“地下?”
“就是逍遥宗底下那条地道,”矮胖子嘿嘿笑了一声,“俺们丐宗有一半人住在那里。那地道弯弯绕绕的,连老鼠都找不着北。他们要是敢追进去,俺们就在里面遛他们,遛到天亮都出不来。”
他站在河谷的晨风里,看着矮胖子那张脏兮兮的笑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说不出话来,只是点了点头。
矮胖子挥了挥手,转身跑回了乱石滩的方向。跑出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立哥哥!没有灵石真的不能买盒盒吗?”
他愣了一下。立哥哥是谁?他张了张嘴想问,可矮胖子已经消失在荒草丛里了。
天亮了。东边的天烧成一片橘红,光从山脊上倾泻下来,照在河谷里,照在他们身上。他把背上的少年放下来,让女修继续给他清理伤口。然后他坐到一块石头上,把狗抱在怀里,望着天边的朝霞发呆。
窗边的少年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
“老陈,你知不知道,昨天你在裂隙边上和那两个散修打的时候,我数了三十息。可我只数到二十七息,就忍不住动了。”
“为什么?”
“因为我怕你死了。”
他转头看着少年,少年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哭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只是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没死。”他说,“还活着。”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截枯藤,摸到了那块铜片。铜片温温的,贴着他的心口。
“都好着呢。”他轻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也许是说给少年听的,也许是说给自己听的。也许是说给那个站在树枝上说“快来看雪”的人听的。
晨风从河谷里吹上来,把道袍上干了的血渍吹得簌簌响。远处有一只鸟从草丛里惊起来,扑棱棱地飞上了天,翅膀在朝阳里闪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