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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莲酿   那条地 ...

  •   那条地道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入口藏在山坳里一口枯井的井壁上,一块看似寻常的青砖往下一按,整面井壁便无声地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侧身而入的洞口。洞口往下是一条螺旋形的石阶,阶面窄得放不下一只完整的脚,两侧的石壁上每隔几步嵌着一盏油灯,灯火昏黄,油烟在石壁上熏出一道道黑痕。越往下走,空气越闷,有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
      越往下走,头顶那些从井口漏下来的天光就越淡,走到最底下时,四周只剩油灯那点豆大的火苗,把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又长又扁,像一群匍匐在地的鬼影。

      地道尽头是一间极大的洞室。洞顶很高,高得看不见顶,只有黑黢黢的一片,偶尔有水滴从上面落下来,砸在水洼里,发出叮咚的脆响。洞室四周用木板隔出几十个格子间,每个格子间不过三尺见方,勉强能放下一张薄铺和一只木箱。格子间没有门,只挂着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布帘子,帘子后面传来此起彼伏的鼾声、梦呓、翻身时竹床发出的吱呀声。有几个格子间里透出微光,大概是有人在打坐,灵光从帘子缝隙里漏出来,像萤火虫钻进了石头缝。
      “这就是逍遥宗的地底弟子房,”窗边的少年走在他旁边,声音压得极低,“炼气期的弟子都住在这里,地面上没有我们的位置。白天上去做杂役,晚上回地底下睡觉。一共四十九个格子。”
      他环顾四周,忽然明白为什么这少年方才在井口上面说话时要把声音压得那么低。这地底洞室是个天然的共鸣腔,说一句话,回声要绕好几圈才散。如果大声说话,整个洞室里的人都会被吵醒。住在这样的地方,连咳嗽都要捂着嘴。
      “你们怎么住这里?”
      “逍遥宗收留了我们,”窗边的少年说,“我们几个无家可归,是逍遥宗的一个老执事把我们收进来的。他说看在当年藏锋门不肯收香长老的份上,给藏锋门留一条根。可逍遥宗自己也不宽裕,能给我们一个铺位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把灵宠放在地上,灵宠找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趴下来,尾巴圈住自己的身体,下巴搁在尾巴上。一个中年修士从旁边的格子间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又缩了回去。

      他们挤在一个格子间里,把地图铺在铺上。油灯搁在旁边的一只空箱子上——那箱子是木头的,没有上锁,盖子半开着,里面空空如也,连一根草都没有。他看了一眼那只空箱子,觉得有些奇怪,可还没来得及问,就被地图上的标记吸引了过去。
      “秘境的入口在这里,”窗边的少年用指尖点着地图上的一处标注,“正门有四个散修把守,两个筑基中期,两个筑基初期。侧面的裂隙只有两个人,都是筑基初期,但其中一个是香长老的旧部,很棘手。”
      “香长老的旧部?”他抬起头。

      “嗯。那个散修以前跟过香长老,后来香长老被围剿,他就跑了,投了现在这伙人。他很熟悉藏锋门的功法路数,所以徐藏锋被抓之后,我们一直不敢贸然动手。”
      他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地图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标注。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光影在地图上晃了晃。他正要说什么,隔壁格子间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带着一股子怨气的声音。

      “小点声。本来下水道回声就大。”

      那声音不大,可在这地底洞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他循声望去,隔壁格子间的布帘子掀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皱巴巴的老脸,头发花白,眼窝深陷,嘴角向下撇着,一看就是个常年睡不好觉的人。

      窗边的少年朝他吐了吐舌头,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那个老头,姓崔,在这里住了快二十年了。据说以前是个挺有天赋的散修,后来不知道犯了什么事,被废了大半修为,扔到逍遥宗来做杂役。他脾气怪,谁都骂,可从来不害人。”
      他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只空箱子上。箱子是榆木打的,四角包着已经锈蚀的铁皮,盖子内侧刻着几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指甲反复抓挠过的痕迹。他伸手想把盖子完全掀开看看,指尖刚碰到箱沿,隔壁崔老头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别动那只箱子。”

      他停住手。

      “那是老刘的箱子。他走了十七年了,箱子一直搁在那儿,谁也不许动。”
      “老刘是谁?”他问。

      崔老头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好一会儿,帘子后面才传来一声粗粝的叹气,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管。

      “一个傻子。当年是他推荐我加入逍遥宗的,说这里好歹能给一口饭吃。我那时候修为被废,走投无路,就跟了他来。结果他干了两年,受不了地底下的日子,有一天夜里背着我偷偷走了。走之前把箱子留下了,里面什么都没有,就留了张纸条,写着‘不必烦恼’四个字。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十七年。他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这个数字有些刺眼。十七年够一个孩子长大成人,够一个修士从炼气突破到筑基,够一段怨气从锐利磨成钝圆。崔老头在这地底下住了十七年,就为了等一个已经不会回来的人,给一个不知道答案的答案。

      “他一个人偷偷走了?”窗边的少年问了一句,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惊讶。

      “走了。”崔老头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来,干巴巴的,“趁着夜色走的,连头都没回。你说这人,走就走嘛,还留个空箱子膈应人。”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空箱子。空箱子里什么都没有,可又好像什么都装了。装着一个没有告别的背影,装着十七年没有答案的等待,装着一个“不必烦恼”的谎言。他忽然想起自己洞府里那截枯藤,和这只空箱子是一样的东西。都是留在了原地,都是主人已经走了,都是被留下来的人当作宝贝一样守着。可宝贝是什么?宝贝就是那些你舍不得扔、又用不上的东西。

      “不必烦恼。”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崔老头从帘子后面哼了一声,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咳嗽。

      那天傍晚,他没有继续赶路。五个年轻人在地底洞室里忙着准备明日的行动,有的在磨剑,有的在画符,有的在清点仅有的几颗灵石。矮凳上的女修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小坛酒,坛子不过巴掌大,里面装着半坛淡绿色的液体,倒进碗里时有一股清甜的荷香飘出来。

      “荷花酿,”她说,“去年夏天在城外荷塘里采的野荷花酿的。只剩这一坛了,喝了壮行。”

      她给每人倒了一小碗,包括他。酒碗是凡世的粗瓷碗,碗沿缺了一角,碗底有一道裂纹。可当那淡绿色的酒液倒进碗里时,他忽然觉得这只缺了口的破碗变得不一样了。酒液在碗里晃了晃,映着油灯的光,像一小汪被月光照亮的池水。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酒很淡,淡得像是在喝荷塘里的水。可那水的味道很干净,清清爽爽的,像是把一整个夏天都装进了碗里。他喝第二口的时候,忽然想起了步步生莲香这四个字。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四个字,也许是酒里的荷香太真了,真到他觉得自己每走一步,脚下都会开出一朵莲花来。

      “步步生莲香,”歪墙上的青年忽然开口了,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老陈你是不是想到这个了?”

      “嗯。”

      “徐藏锋以前也说过这话。他说荷花酿要用特殊的酒杯喝才最好,最好是那种从荷塘底下挖出来的老藕节做的杯子,带着泥腥气和藕的涩。可我们哪有那种杯子,能用破碗喝上已经不错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碗。破碗盛荷花酿,酒还是那口酒,碗还是那只碗。可喝的人不同了,酒的味道也就不同了。他忽然觉得,这只缺了口的碗比他在宗门里见过的任何法器都更实在。法器是拿来用的,用完了可以换,可以修,可以扔。可这只碗,就算碎了,碎片也还是碗的一部分。

      夜深了。五个年轻人陆续躺下,横七竖八地挤在铺上,很快就睡熟了。他靠在墙边,狗伏在他脚边,呼吸匀长。地底洞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水滴落在水洼里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一只极慢的钟。

      他没有睡。他在想明天的事,在想雷池,在想那些散修,在想香长老的旧部。他一个筑基初期的杂役弟子,要去对付两个筑基初期的散修,这在以前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可此刻他坐在这地底洞室里,听着身边这些年轻人的呼吸声,忽然觉得心里出奇地平静。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赢,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可他知道自己要去。

      就在他闭上眼睛准备眯一会儿的时候,头顶忽然落下来一个声音。极轻极轻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顺着洞壁传来的。
      “chichichi”
      他睁开眼。那声音不像人话,倒像是什么小东西在叫。他四处看了看,洞室里只有沉睡的人和狗,没有别的活物。他以为是幻听,正要重新闭眼,那个声音又响了,这次带着一点笑意。

      “放假也别忘了来找我哟”
      他愣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块刻着“小咪”的铜片。铜片在黑暗里泛着一层极淡的光,光里浮着一个小小的符号,像是有人用指尖在铜片上画了一个笑脸。

      “你还在?”他轻声问。

      铜片上的光闪了闪,那个声音又飘了出来,懒洋洋的,带着一股子得意劲儿。

      “在呢。你明天要打架了,我来看看。”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铜片,忽然忍不住笑了。

      “好,”他说,“那你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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