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来往   围城第 ...

  •   围城第五十天。

      我蹲在内务殿偏厅那张被虫蛀了好几个洞的木桌前面,对着一本翻得稀烂的账册发呆。账册是程执事前几天丢给我的,说从今往后所有外门物资往来、临时征调的散修酬劳、还有那些零零碎碎的损耗赔偿,全部由我来记。他说你扫了这么多年地,账目至少比旁人清爽些。我倒觉得他是实在找不到人了——能写字的弟子大多上了前线,剩下的要么伤要么小,只有我这么一个练气四层的老杂物,腿脚慢但手还算稳。

      这本账册记的不是灵石。丹霞宗已经没有灵石了。记的是灵稻、止血散、阵旗、符纸、绷带、咸菜、柴火、还有白茅坡散修送来那几筐治外伤的草药。每一笔往来都记得清清楚楚:哪一天谁送来了什么,东西用在了哪里,损耗了多少,欠了多少人情。我用一支秃了尖的毛笔蘸着水调了又调的墨汁,在纸面上慢慢誊写。墨迹时深时浅,深的地方洇开了就顺势画个小圈,浅的地方笔画枯瘦得像冬天掉光了叶子的细枝子。

      记着记着,我忽然停下笔,盯着纸面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发愣。

      这些账进来出去画成曲线,像极了我这一辈子——用多少自由去换一个安宁,又栽多少跟头去买一个教训。分得清这来往的账吗。数得清楚吗。我花了三百年替别人扫地,换来的是活着的权利。程执事替我挡下沈漱霜,换来的是我这张老脸还在丹霞宗的名册上。老佃户教我怎么回绝别人,换来的是我终于没跟着沈漱霜走。顾小楼从青峰宗跑出来,换来的是这满山遍野的阵旗和符纸还有人调度。任不平从山崖上掠下来那一刀,换来的是我仍然站在这里记这本破账。

      每一笔都是自由。每一笔都是代价。你来我往,我借你还,像一张密密实实的蛛网把所有人都黏在一起。有些人欠了我,我欠了更多人。这笔账三百年前开始记,记到现在,已经算不清了。可我还在记。不是怕忘了,是怕欠了不该欠的人却不自知。

      我把账册翻到新的一页,用笔尖蘸了蘸墨,在页眉上写下当天的日期。墨又淡了,笔画断断续续,像是一行脚印踩在雪地上。

      “还在写?”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不高,但辨识度极高。任不平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只半死不活的野兔——那是他今日的晚饭,准确地说,是他今日唯一的一顿。野兔腿上有箭伤,大概是被猎户的陷阱夹过,任不平路过顺手捡的。他把野兔搁在门槛上,走过来瞥了一眼我的账册,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你就是把这些记得再清楚,青峰宗打进来的时候也换不了你一条命。

      我说换不了,但至少死的时候知道谁对我好。他说知道又怎样,该还的你也还不了。我说还不了就记着,下辈子还。

      他挑起一边眉毛,说你还真信有下辈子。他把门槛上的野兔拎进来,就着我案角的空处开始剥皮。他的刀法还是那么快,短刀在指间翻了两转,兔皮就完整地褪了下来,血淋淋地摊在石板上,像一块刚从河里捞上来的红绸。他一边剥一边跟我说话,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讲今天天气不错。

      “我杀过一个仙人。”

      我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住了。

      “不是筑基,不是金丹——是真正的仙人。渡劫飞升之后下来的那种,下凡来立劫的,修为压到了金丹后期。我在妖界碰上的,那时候我年轻,不知天高地厚看见仙人就想试试。打了三招。第一招他破了我的刀,第二招我断了他一根手指,第三招他收手了。”他把兔肉切成条,码在石板上,动作利落,刀尖划过肉纹的时候发出极细微的嗤嗤声。我问他为什么收手。他说因为他看到了我出刀的方式,说我的刀法把所有东西都押在一招上,一招定生死。但他又说你这样的打法会活不长久——他说你活得比我想象的久,又比我想象的短。说完就走了,手还是留给了我。

      我沉默了一会儿。他继续切肉,刀锋在兔骨上轻轻一敲,骨头断了,声音脆生生的。他仿佛没在说杀人的事,而在说切兔肉的事。

      他放下刀,抬头看着我,说拿道心起誓,我不会对同道做这件事。这话说得很认真,认真到那张总是绷着的脸上出现了一瞬间我没有见过的表情——那表情不是凶狠,不是不耐烦,是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他认认真真地说完这句话,然后又恢复了惯常的散漫,低头继续切肉。

      他说你以为是杀伐?其实都是对等。这个“对等”从一个成天拿刀的人嘴里说出来,分量比它本身的字义要重很多。他知道自己手上的狠,也不躲这份狠,但他给自己上了一条铁律——不杀同修,不杀同道,哪怕对方骂他是邪魔歪道。

      他把最后一条兔肉码好,站起来去屋角的木盆里洗手。他手掌上兔血被水冲化,血丝在水盆里散开。他忽然说了一句我听过的话——“我还在学习,如何不去侮辱尸体。”跟着,他说他年轻时曾用过一具刚死的敌人尸身贴符布阵,把对方残魂圈在里头反复消耗。后来碰到个对手,打完了才告诉他那具尸是他的兄长。他说从那之后,他就不再对人挫骨扬灰了。

      他把手上的水甩了甩,说怕了吧。怕了就别跟着我跑圈。

      我没有说话。他大概以为我被吓住了,哼了一声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边的时候我开口了,说我不怕。他停住,回头看我,说你不怕?

      我说我也说不清为什么,他跟我讲同辈不敢跟我讲的剑决、杀过的人、做过的事,有些内容应该血腥、陌生、令人畏惧才对。但偏偏因为他把最坏的那一面摊在我面前,我才发现另一面的界线其实画得格外清楚——能信任了他,不用猜他会在虚与委蛇之间对我绕弯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刀鞘上那道细纹,忽然笑了一声。不是惯常的那种冷笑或嘲笑,是很短很轻的一声,像是被人挠到了痒处,自己都没想到。

      “你也是个怪人。”然后他跨过门槛走了。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件事。我在偏厅角落的柜子里翻了半天,找到一袋搁了不知多久的面粉——是围城前从山下镇上买的,一直堆在角落没人碰,袋子口扎得紧紧的,打开一看居然没有坏。我把面粉倒进木盆里,加了点水,开始揉面。豆芽菜路过门口看见我满手面粉,愣住了,说师兄你在干嘛。我说揉面蒸馒头。他问为什么大半夜揉面。我说想揉。他歪着脑袋看了我一会儿,大约是觉得我最近确实变得有点怪,就不再追问,自己去睡了。

      我把面团按在木盆里翻来覆去地搓揉拽扯,面筋在掌心下由生硬变得柔韧,密密实实的,像一块刚从土里挖出来的白泥。任不平那句话一遍一遍地在我脑子里转——这一生就像面团一样,被命运搓圆捏扁,反复拍打。可面团越揉越韧,越揉越有劲道。三百年我被人拍来打去,以为自己早就被揉散了、揉断了、揉得不成形状,可如今按一按,好像还有点弹性。

      我把揉好的面团搁在盆里醒着,洗了手,坐到偏殿门外的石阶上看月亮。今晚的月亮和往常一样,冷冷的,亮亮的。

      自从围城以来,山上多了很多我从来没想过会遇见的人。前天我去山门送阵旗,半路上被一个不认识的散修拦住了。他背着把铁剑,个子瘦小,满脸胡茬,看起来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一开口却问的是附近有没有卖灵茶的铺子。我说丹霞宗不通商了,山下镇上也没有铺子了。他叹了口气,说走了三天路就想喝口灵茶,然后朝我抱了抱拳,转身就往山下走了。我看着他走远,觉得这人大概是专程来喝一口灵茶的。

      昨天有个别宗的女修在岔路口叫住了我,问从丹霞峰去青冥宗,走北边安全还是南边安全。我告诉她北边有山石崩落的痕迹,南边近来偶有散修聚集,两条路都不太安稳。她眉头一皱,在原地踌躇了很久。直到她转身走远,我才后知后觉地感应到——她在决定的或许是关乎一宗存亡的大事。可我那时只当她是问路的。

      今天傍晚我还碰上一个炼气圆满的年轻弟子,他蹲在演武场边的石头上拿树枝在地上画阵法,愁眉苦脸地改来改去,看见我路过就叫住我,说老师兄你过来帮我看看这个阵眼的方位要不要改。我看了一眼,说不上什么高深的见解,只是凭直觉指了指偏左三分的位置。他歪头看了看,说好像确实顺了一点,然后就高高兴兴地重新画去了。

      还有一件事,是我没对任何人说过的。每当我轮值深夜调度室的时候,大约在子时前后,总会看见一个老头牵着一只灵犬沿着山道慢慢地走。那老头不是丹霞宗的,也不知道是哪个散修带来的。灵犬毛色灰白,腿有点瘸,走几步就停下来嗅一嗅路边的草根。老头从来不说话,灵犬也从来不叫,一人一狗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沿着石阶走上来又走下去,像是散步,像是巡逻,又像只是睡不着。有一回我端着一碗热水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点了点头,算是谢。然后继续遛他的狗,不紧不慢,不急不躁。

      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不知道围城结束之后还能不能见到。但在这座被围困的山上,在随时可能死人的日子里,我碰见了他们。问路的,选方案的,改阵图的,牵着瘸腿灵犬散步的——这些人有的只见过一面,有的隔几天能远远望见一次。我以前以为我的命运和修仙界没什么干系,却原来这辈子也和这么多人有过擦肩而过的缘分。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软了一下。像是面揉好了,醒在那儿,等着上笼蒸。

      接下来几天,发生了一件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的事。

      围城日久,山上的防御需求越来越紧迫,各类术法人才越发紧缺。程执事让顾小楼在各个临时征召的散修和小宗门弟子中放出招募消息,征召“一日修士”——不要求筑基以上的修为,只需能在某段特定时间、某个特定位置施放对应的基础术法即可。土墙加固、水幕遮蔽、火障拖延、木藤缠绕,哪怕是初窥门径的炼气期,只要有一技之长,都排上用场。

      这本是顾小楼的主意,她让我负责对接这些一日修士。我没有推辞的原因很简单——程执事说防御术法组还缺一个会用土系术法的人,而我恰好是土灵根,虽然只有练气四层,但在这上面好歹还算对口。

      第一天只来了两个。都是散修,炼气五六层的样子,看着都挺年轻。一个小姑娘怯生生地举手说想要学土盾术——说“想要这个小玩意”,另一个少年接在后面说那我也要这个小玩意。我就把最基础的那道土墙符诀画给他们看,带着他们蹲在山壁边一遍遍地练手势。练到傍晚,小姑娘先成了型,掌心推出来一堵不到膝盖高的薄土墙,歪歪扭扭,像被雨泡烂的土坯。她看着那堵小土墙,眼睛亮得像是刚学会点灯的孩子。

      第二天来了四个。第三天八个。第四天十六个。每多来一个人,我就重新把土系术法基础从头演示一遍。一次比一次顺,一次比一次省劲儿。不知是熟能生巧,还是教别人的时候自己也得重新再咀嚼一遍,我自己的土系术法竟也在这反复的教学里精进了一小截。以前推一堵土墙要四息,现在只需要三息半。土墙的厚度也从三指加到了四指。虽然还是毫无实战威慑可言,至少豆芽菜踢上去不会再一脚蹬碎了。

      这些一日修士五花八门。有炼气初期的,有灵力波动飘忽不定的散修,有在围城里被堵在山上不敢出去的面孔陌生的外宗过客。有人想学木系藤蔓术,觉得藤条缠人最帅;有人想学水系水幕,说画水盾的时候感觉自己像个仙人;有小弟子练火球术差点烧了自己的裤脚,被旁边的人一瓢凉水浇灭,骂骂咧咧了半盏茶又回去接着练火候。还有人专程跑来找我,说老师兄我就要那个小玩意——就是你前天教小禾的那种能在脚底下升起来一块石板把人托高一尺的法子,我觉得那个能帮我翻墙。我说那是土台术,不是用来翻墙的。他说没事,能翻就行。我教了。

      我们几个人——阿苓、豆芽菜、偶尔过来帮忙的小周——每天除了原有的差事,还额外搭进大量时间陪这些一日修士。阿苓教基础的草药辨识,豆芽菜负责帮新人搬练习用的石块,小周偶尔来教最基础的防御符画法。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但没有一个人说不想做了。不是不累,是看着那些一日修士捧着刚学会的术法、小心翼翼地施放出来的时候,脸上的光和那晚我们在论道帐篷里讨论十年后的光是一样的。

      挺神奇的。我在教他们土系术法,一遍一遍,却不像是在做功课。有时候夜深人静,我坐在偏厅里继续记那本破账,翻着前几日“一日修士”名册上新添的一个又一个名字,笔尖在纸面上顿几下。原来我也能用这样的方式和这么多人发生联结——不是被命令的、不是被考校的,只是“费些功夫陪他们”。这功夫我舍得花。我们都愿意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