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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镇煞     秘 ...

  •   秘境是在围城第五十三天被发现的。
      说“发现”并不准确。是青峰宗在北崖正对面的一处断壁上凿开了一个洞口,那洞口原本被一整块玄武岩封得严严实实,连苔藓都长了好几层,谁也看不出后面藏着东西。青峰宗的人在洞口布了阵法,原本大概是想挖一条暗道绕过北崖防线,结果阵法一炸,洞口塌了半边,里面露出了一道极深的甬道,甬道尽头隐隐透出灵光——秘境的灵光。
      消息传到山上的时候,程执事正在演武场和沈师兄推演下一轮防务。他听完斥候的禀报,沉默了几息,然后说青峰宗不会给我们留时间。果然,当天下午青峰宗的使者就到了山门外,态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硬——秘境入口在双方防线之间的缓冲地带,谁先占了就是谁的。但秘境本身是上古遗留的试炼之地,入口一旦开启只能维持极短的时辰,且进入人数受秘境规则限制。青峰宗提出的方案是各派两人,入内各凭本事。程执事答应了。不答应也没有别的选择——丹霞宗没有能力阻止青峰宗进秘境,与其让他们独吞,不如各凭本事。
      人选是程执事亲自定的。土系术法最强的人是我。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想笑——一个练气四层、周天刚通了一个半的老杂物,居然是丹霞宗目前能派出的土系最强。原因无他,丹霞宗本来就不以土系见长,筑基期的几位师兄师姐全都是火木金水,唯一一个土灵根的筑基修士在围城第一周就战死了。这几年新入门的弟子里倒是有几个土灵根,但修为最高的才炼气二层,连一堵完整的土墙都推不出来。我好歹能推四指厚的土墙,会三息半的土台术,还能教别人。矮子里拔将军,拔到了我头上。
      另一个是阿苓。
      这比选我还让人意外。阿苓是水木双灵根,炼气五层,修为比我高一层,斗法经验几乎为零。程执事选她的理由很简单,也很残酷——秘境里一定有伤,有水木双系在场能保命。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安排防务一样平静,目光从我们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阿苓身上,说你们的任务不是抢东西,是活着进去,活着出来。
      阿苓站在我旁边,垂着眼睫,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豆芽菜站在人群后面,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看看我又看看阿苓,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拽了拽我的袖子,说你们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
      秘境开启那天是围城第五十四天的凌晨。青峰宗派出的两人我们都认识——一个是筑基初期的剑修,姓孙,之前在宗门大比上见过,剑法凌厉但心高气傲;另一个筑基中期的女修,面容很陌生,一身墨绿色道袍,周身水灵力浓郁得几乎要凝成雾。她站在秘境入口的晨雾里,整个人像是雾的一部分。
      甬道尽头是一道水瀑般的灵力帘幕。穿过它的时候,浑身像被冰水浇透了一样,骨头缝里都泛着凉意。我下意识运转起体内那点微薄的土系灵气,灵气在体表覆了薄薄一层,尽量隔绝寒意。等眼前的雾气散尽,我看清了秘境的样子。
      很荒,很静。灰白色的沙土地,零星几丛枯草,几块半埋在沙土里的石碑,石碑上的字迹早已模糊得无法辨认。远处有几座坍塌的石殿,残垣断壁之间偶尔晃过一两道模糊的黑影,大概是秘境里残存的幻象或低阶妖兽。天空是暗红色的,像是被一块巨大的火烧云盖住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燥的土腥味,夹杂着极淡的血腥气。
      青峰宗的两人已经不见了。他们走的是另一条岔道。
      阿苓走在我前面半步,手里捏着一道最低阶的水盾符,指尖捏得发白。我说别怕,她说没怕,嗓子却紧得像绷过了头的琴弦。我们沿着沙土路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地面忽然震了一下。不是地震,是一种从极深处涌上来的灵力波动,沉闷而缓慢,像是秘境深处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然后我们就不能再往前走了。
      前方不远处出现了几株很奇异的灵草,长在一片凹陷的洼地里,叶片在暗红色的天光下泛着莹莹的金光。我虽见识不多,但也认得那是上品的金叶兰——对修复经脉有奇效。可我还没来得及高兴,脚边的沙土忽然向上拱起,三只磨盘大的石甲虫从沙层下面钻了出来,外壳灰黑,背上裂着岩浆般的纹路,每一只都有炼气巅峰的灵力波动。
      阿苓的水刃打在虫壳上只留下了一道浅痕。我强行提气,将土墙推到最厚,挡住了两只。第三只还是绕过来了。石甲虫的冲撞快得像一头牛,沙地被犁出一道深深的沟。我抱着阿苓往旁边滚了两圈,肩头还是被虫壳边缘擦了一下,火辣辣地疼。
      就在这时,另一面忽然爆起一片刺眼的金光。是青峰宗那两人的方向。那个筑基女修的水系术法和她的同伴正在和两只更大型的石甲虫苦战。土墙被撞得开裂崩散,水幕在虫群面前碎成了满天水珠。
      我趴在沙地上,肩头疼得发麻,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土系术法在这里根本不够看。对面那个筑基女修也不行。我们两个土系算强的都是半吊子——我是修为不够,她是属性不对。石甲虫的壳是土属性变异出的岩甲,火克金,金克木,木克土。土系打岩甲,等于是用钝刀砍石头。真正能克制它们的是水系渗透和木系根系的撕裂。
      阿苓的水刃比我快,但还不够强。就在这时,两道光影从入口方向疾掠而来。一道水蓝,一道翠绿。水蓝的是青峰宗那位筑基女修,她甩开水幕,和她的同伴剑修换了个身位,双手快速结印,一道极细的蓝色水线从她指尖射出,精准地射进石甲虫背部甲壳的缝隙里。水线钻进去之后猛地膨胀,虫壳炸裂。她同伴也到了——那个剑修顶在前头吸引虫群,给双方的水木术法撑出空间。
      阿苓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从地上爬起来点了点头。然后我们四个人,隔着那片洼地,隔着宗门之间的所有仇怨和这两个月来的围城厮杀,各自施术。水线穿透虫壳,木藤绞紧关节,土台托起伤者后撤。没有任何事前商议,也没有一句多余的话,纯粹是见招拆招。当最后一只石甲虫倒下去、虫腿在沙地上抽搐着划出几道深痕的时候,那个姓孙的剑修用剑拄着地,喘得像拉风箱。筑基女修双手拄膝,水蓝色的灵光从她指尖滴落。她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不是感激,不是友好,只是一种很淡的确认——确认我们还站着。
      走出秘境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小虫群的金光像萤火虫一样四散飘远。我们四个人身上都挂了彩,我的肩头被虫壳擦出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阿苓的水灵力透支到手指发抖。走到岔路口时,那位筑基女修和她同伴走在右侧,我和阿苓走在左侧,中间隔着约莫三尺,从最初的紧张防备变成了某种刻意留出的距离——不是疏远,倒像是彼此都心知肚明,今天在秘境里一块用木和水对付石甲虫,不代表明天在阵前就能握手言和。该打的仗还是要打,该守的城还是要守,只是这道缝隙里忽然透进来一点点奇怪的东西,像是冬天里从门缝漏进来的一线光,你伸手去摸,它是暖的,但你知道门外面还是大雪。
      回到偏殿的那天夜里我彻底没力气了,靠在石阶上望着天。顾小楼和豆芽菜一人一句盘问秘境里面什么样,阿苓靠着豆芽菜的肩膀,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她说秘境里很黑。豆芽菜说黑有什么好怕的,阿苓说不怕,就是很黑。然后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均匀了。
      远处北崖的方向传来夜巡弟子的脚步声。我望着天上碎碎的星星,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不成样的念头——被两个水木系的道友带着躺赢,这滋味还真有点怪。三百年了,我习惯了自己一个人扛,扛得动就扛,扛不动就硬扛。今天忽然有人替我挡在前面,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这种被带着跟着依靠的感觉,陌生的同时,又奇妙得让人鼻酸。
      又过了几日。围城已经进入第三个月。山上的草木从深绿转成了枯黄的颜色。我在调度室和一日修士的土系训练之间像个陀螺一样转,今日教土台,明日补阵旗。偶尔抬头望一望天,才发觉秋风已经凉得刺骨了。
      就在这时候,我听到了一个消息。消息是从青冥宗那边辗转传来的,传话的弟子说得很简略,但每个字都沉得像石头——大猛真人之所以迟迟不发援兵,不是因为丹霞宗不重要,而是因为青冥宗本身也面临着一场巨大的危机。青冥宗的主城冥渊城下镇着一头上古凶煞,封印每数百年松动一次,需要有人以秘法镇守阵眼。这一轮镇守,主阵的是大猛真人的大弟子——一个叫南枝的女修。她已在阵中连镇了二十余日,按师门“八九七十二”的运数来算,十日不调,二十日不转,三十日不可离。时辰不到,她不可离阵。
      “所以大猛真人调不出人手,”传话的弟子说,“冥渊城下有煞,阵眼不能撤。青冥宗虽大,顶尖战力都被钉在主城了。不是不想救,是救不了。”
      我听完没有出声,只是坐在偏殿门外的石阶上,望着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南枝。这个名字我从未听过,但“八九七十二”那串数字像是被风刮来的细沙,不知不觉地嵌进了齿缝里。一人镇一城。她不是“需要守城”,她是整座冥渊城的阵眼。大猛真人虽冷漠得像一块千年寒铁,可他最得意的大弟子正困守在阵中央。很难说他对丹霞宗置之不理是真的不在乎,还是他自己也被锁在了另一盘更大的棋局上。他选了保主城,弃了丹霞。弃得很冷,但或许他也只是把“稳”字放在了他认为最主要的地方。
      这件事让我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最后我想通了一件事——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责任。南枝镇煞是她的责任。大猛真人保主城是他的责任。程执事守丹霞是程执事的责任。我扫石阶、带一日修士、尽力跟着学基础术法,是我的责任。有些东西在旁人眼里或许微不足道,但对守着它的人来说,那就是全部。孰轻孰重,每个人有自己的答案。
      不过,另有一个人的消息让我怔了更久。
      那是在围城期间投奔丹霞宗帮忙的散修中的一个。他姓陆,围城初期帮药堂晒过药,后来被编入后山巡逻队,我与他打过几次照面,点头之交。那天下午我坐在石头上调息,他坐在不远处的石阶边,把腰间那个旧酒囊解下来,很小口很小口地喝。他忽然开口了。
      他说他很高兴被丹霞宗临时征召,这是他接到的第一份能做实事的工作。他修道二十年,资质平庸,修为卡在炼气六层上不去,底子弱、出身差,走到哪儿都不被正经宗门待见。人家招散修要么嫌他修为不够,要么嫌他没根脚。他说他这辈子最渴望的就是领一份像样的差事,有屋住、有饭吃、有人告诉他明天该做什么。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这份差事是他用二十年,用“消耗自己”这四个字换来的。把灵力透支到经脉受损,把膝盖跪到旧伤发作,拿命换一份能证明他存在过的活干。
      我又想起那个在秘境里一个人撑起整面水幕的筑基女修。她每次法术的光芒把整条甬道照得通明,我一直觉得她像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扛得住所有风雨。但也许她也只是消耗自己,消耗了很多年,才换来这一身能救人也能救己的水木术法。
      那天夜里,我又去了乱葬岗。徐师兄、老药师、吴常的坟头并排躺在月光下。我站在三座坟前,掰了半个杂粮饼放在每一座坟头的松枝下面。饼很干,边缘裂了细细的纹。然后仰头看月亮。
      月亮不在乎地面上死了多少人。我也只是侥幸活着,把他们没活的份也一起活下去。不是出于悲壮,只是出于一种很朴素的念头——既然我活了三百年还死不了,那就把他们的份一起活了吧。他们的眼睛没能看到这场围城结束,我替他们看。他们没能吃到的杂粮饼,我替他们尝。
      任不平闲时会来几次。一面逼我大半夜炼体,骂我灵气滞胀为什么不接着往下磨,一面又偶尔讲些他以前在妖界魔界的旧事。某一回讲到他被打时在水池底下待了一整夜,为了躲别人的剑光,水冷得刺骨,但他硬是没上来。
      “水里冷,但我不上来,”他把短刀翻了个面,对着月光照刀锋,“因为任大哥的剑更冷。”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这句话倒是挺像你的风格。他说什么风格,我说不解释,也不求别人懂。他没接话,只是把短刀入鞘,转身走了。
      北崖的阵旗在夜风里猎猎作响,远处冥渊城的方向没有任何光亮。南枝还在阵里,时辰未到不可离。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座空荡荡的大殿,一个女子独自坐在阵眼中央,镇着地底咆哮的凶煞。而在丹霞峰乱葬岗的松枝下,半个杂粮饼正被夜露慢慢濡湿,饼边沿的裂纹里渗进去今夜刚降的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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