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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界线   任不平 ...

  •   任不平的斗法,我亲眼见过一次。

      那是围城第四十三天的凌晨。青峰宗在北崖发动了一次破晓前的突袭,规模不大但极其凶险——三个筑基初期的修士同时出手,目标直指北崖防线上唯一的那面主阵旗。阵旗一旦被破,整片北崖的防御阵法就会出现一个缺口,而那个缺口后面是药堂、膳堂和伤员安置点,全是没法拿剑的人。程执事带着沈师兄正面迎敌,顾小楼和小周在两翼策应,我被临时叫去负责把阵旗周围堆放的多余物资全部往后撤清。就在我抱着最后一箱止血散往回跑的时候,一个青峰宗的修士突破了侧翼,从我背后杀了过来。

      他的速度极快,手中的短刃带着一道青色的风属性灵力,风刃未至,我后背那道旧伤疤已经被气压激得隐隐发麻。我自知躲不开——练气四层的身体反应速度根本跟不上筑基期的出手速度。那一刻我心里只来得及闪过一个念头:止血散不能丢,丢了前线今天就没药了。

      然后那个人就倒下了。

      不是被我打倒的。是一道黑影从侧面的乱石坡上掠下来,快得几乎看不清身形,只在晨雾里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那道残影落在青峰宗修士的身侧,一只手按住他握刃的手腕,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拔出了腰间的短刀,刀背重重地敲在他的后颈上。青峰宗修士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整个人就软了下去,短刃脱手落在地上弹了两下,被我一把捞起。整个过程从黑影出现到人倒下,我甚至没数到两次呼吸的时间。

      任不平把短刀插回腰间,看了我一眼,说你的反应太慢了,我要是不来你就死了。

      我说谢谢。他说不用谢,顺手的事,然后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补了一句:“北崖右侧的乱石坡是个死角。你们布陷阱的时候只考虑了正面坡地,没想到有人会从侧面的碎石堆里摸上来——下次补上。”这句话说得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演练过无数遍的经验结晶。我还没来得及回应,他已经消失在晨雾里了。

      这就是任不平。在丹霞峰上的传言里,他是弹指一挥间能解决很多人解决不了的问题的那种人。北崖突袭那次他一人打退了两个筑基初期的青峰宗修士,用的不是术法不是剑诀,就是那把不到两尺的短刀,刀背打晕一个,刀刃逼退一个,前后不过几个呼吸。此后他又单枪匹马去解决了几次对方暗哨摸进来的情况,手段极快、极准,从不拖泥带水。山上的弟子们开始私下议论他,有人说他以前怕是个金丹,有人说不对,金丹哪有他这样不讲章法的打法,也有人说他修的根本不是正统道法,那路子邪得很,但又不得不服气——因为他确实能赢。

      那天下午我去给他送物资,背了一小袋灵稻和几包新配的止血散。他住的地方不在山门内,也不在任何一座偏殿里,而是北崖边上那片废石园——几块倒塌的石碑斜插在杂草堆里,旁边搭了一间不知荒废了多久的小石屋,石屋只半间,另半间被落石砸塌的,屋顶还露着几个窟窿。任不平就在石屋边搭了张临时草席。我去的时候他正盘腿坐在草席上,面向崖壁一侧的远山,短刀横在膝头。夕阳从豁口照进来,把他半边身子染成了暗金色,像是崖壁上长出来的一尊旧石像。

      我把东西放在石台上。他看了一眼,说止血散不用这么多,我用不着。我说你上次一个人打两个,手臂上那道口子没包扎。他说没必要,明天就结痂了。

      我站在石台旁边没有走。他闭着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是感觉到我还站在这儿,睁开一只眼瞟了我一下。

      “还有事?”

      “有。”我说我想练。

      他完全睁开眼,从上到下看了我一轮,那眼神很直,没有恶意,只是纯粹地审视——看他有没有可塑之处。然后他眼里的锐利收了几分,像是拧开盖子之后发现里面是空的,又把盖子拧回去了。

      “你练不了我这个打法,”他说得很直接,不加铺垫,也没有安慰,“不是资质的问题,是路子不对。我的打法要快,要从第一息就比别人快。你周天才刚通了一个。”

      我说我知道练不了你的快,但我想练点别的。他说你能练什么。我说反应。北崖被袭那天我连躲风刃的本能反应都慢半拍,如果不是你,我连怎么倒下的都来不及想——同样是虫蚁一样的最低阶修士,至少让我学一点防身的东西,多扛一下也是赚。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崖下的风吹上来,把草席边几片干枯的松针卷跑了。我以为他又要像上次一样直接说“别浪费我时间”,但他没有。他站起来,把那把短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石台上,走到我面前,伸手在我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你跟我学不了,不是你不想练,是你和我走的不是一条线。”他收回手,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转向崖壁上那些歪斜的石碑。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淡,淡得不像是在对我说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别像我一样——不在三界之内。”

      我问什么叫不在三界之内。

      “三界是人界、妖界、魔界,”他顿了顿,似乎在想要不要继续往下说,“不在三界之内,不是说你跳出三界外了,是说三界都不认你。人界说你邪魔歪道,妖界说你是人族的探子,魔界觉得你不够狠,打起来还留手。我在三界都打过,也都能赢,但赢了又怎么样?赢完了还是一个人。”他偏过头看向崖外的远山,手搁在膝盖上,屈指轻轻敲了两下髌骨。“人界许多人骂我、嘲讽我,说我是邪魔歪道——这些话我听了太多年,早不在意了。真正难听的倒不是骂,是他们嘴上认你是个高手,心底却从没打算把你当自己人。”

      他把短刀拿起来,在掌心里转了半圈,刀鞘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纹,像是反复战斗里被某一道灵力震出来的,但他似乎从不打算换。

      “我不是正统路子出来的修士。小时候在山里跟野兽抢食,慢了就饿死了。后来被师父捡回去,师父教了我几年就走了,走之前说我不适合修道——心太野,定不下来。我没反驳。他说得对。我的打法没有心法、没有口诀、没有心诀,只有快。快到你还没结印我就已经近了身,快到你刚抬手我的刀背已经到了你后颈。这不是道,这是本能。”

      “可本能抵不过瓶颈,”他把刀往石台上一搁,抬头看我,“练气的往上走靠灵气运行周天,筑基的往上走靠丹田化液,金丹往上靠金丹旋转。我的灵力丹田已经损毁过一次,新修的灵力回不来——我永远卡在介于筑基和练气之间的某种状态,既不是筑基也不是练气。天道不认我这条路线,三界把我划在线外。修行走的是三千大道,三千大道里没有一条叫‘快’。他们只认丹田、经脉、灵气化液、结丹成婴。快算什么东西?”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很淡,但我注意到他搁在刀鞘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然后松开了。

      “但我还是打。每天一局。只打一局,打完就收。不是因为不想多赢,而是知道打多了没意义——我的灵力恢复比正常人慢得多,第二局就是废物。所以我只赢该赢的那一局。”

      天光又暗了一寸。他终于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我的脸上。这一次他的眼神不是审视也不是锐利,是一种很奇异的认真——就像一个人在看一幅他看了很多年、始终没完全看明白的画,忽然发现某个细节原来一直画在那里。

      “你不是走我这路子的人,但有几件事对你是一样的。第一——灵气运行周天是基础,你再怎么觉得自己资质差也得练,每天都要练,周天卡住了就退回去半圈慢慢磨,不要想着一口气冲过去。第二——炼体很重要,像我一样。你活了挺久,说明根基耐折腾,但根基再厚不练也会锈。每天从打坐里分半个时辰出来炼体,跑山、负重、抗揍,什么都行,把你那身骨头练硬了,至少下次挨风刃的时候能少断两根肋骨。”

      他说完站起来,把短刀插回腰间,朝石屋方向偏了偏头,示意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

      “多训练吧。”他最后说。就四个字,和那句“多训练吧”一样,不拖泥带水。

      我走回偏殿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石阶上的松针被夜风吹得沙沙响,远处演武场方向的篝火还在烧,映在丹霞殿残破的匾额上,忽明忽暗。我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上走,走到第三十七级那个缺角石板的时候停了一下。月光正好照在那一小片磨损的台阶上,经年累月的脚印把它磨得发亮,像一面很小的镜子。我低头看着那片磨痕,心里翻来覆去的全是任不平刚才说的话。

      多训练吧。灵气运行周天是基础。炼体很重要。

      这些话要说得更直白刺耳一点,和我自己在调度室那片纸符里感受到的、和多年前赛事组擂台边看见的那道剑花,忽然在头脑里联在了一起——这些事从来就不是修行天赋能替代的,更不是偶然。默默无言、数十年如一日的坚持,才是所有进阶的根基。任不平能在眨眼之间解决战斗,不是因为他有什么不上报的秘法,而是他的反应速度、爆发力和判断力,全是在日复一日的枯燥训练里磨出来的。和他比起来,我离这一层的距离还不知道有多远。

      走到偏殿门口的时候,我习惯性地往台阶边那棵松树望了一眼。豆芽菜已经靠在树根上睡着了,怀里还抱着扫帚,口水流了一肩膀。阿苓坐在他旁边缝一件破了袖子的道袍,看见我回来,抬起头轻声说你脸色不太好。我说没事,只是有点累。她把针线收进袖子里,站起来说灶上还温着半锅粥,她去盛。我说不用,自己来。

      那天夜里我给自己盛了一碗粥,坐在偏殿的门槛上慢慢地喝。粥已经凉了,米粒沉在碗底,喝到嘴里寡淡得几乎没有味道。我望着山门外那片连绵的灯火,心里却异常清楚——这是第一次有一个人,不是用俯视的姿态跟我说“你不行”,也不是用怜悯的姿态跟我说“我帮你”,而是平平淡淡地、毫不客气地说“你做得到,只要你真的去做”。任不平的道被三界划在界外,我和他论法虽不在同一张谱上,但他愿意划出一小段时间指点我——哪怕只有几句,已经是莫大的意外。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试着把任不平说的那两点塞进每天仅剩不多的空隙里。天不亮起来先打坐运气,练一个周天半,卡住了也不急,退回去磨,磨到经脉微微发胀才收功。然后围着偏殿跑三十圈,跑到腿肚子打颤、后背的旧伤疤被汗水浸得发痒才停。没有负重,我就搬石阶旁那些松树下的碎石块——先是巴掌大的,再是脑袋大的,捧着跑、扛着跑、抱在胸前做深蹲。豆芽菜一开始以为我在发疯,蹲在旁边看了半天,后来自己也搬了一块小石头跟在我后面跑。阿苓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在每天的药单上多记了一笔,隔几天会塞给我一包新配的舒筋活络的药膏,说是“药堂试验品,不用省”。

      汗水这种东西,三百年来我从没流过这么多。以前干活也流汗,但那是为了完成差事,是被动的、不得已的。现在是主动去找苦吃,感觉不一样。就像那日夜里乱葬岗上的草根,抓住泥土的力量是从黑暗里一点点攒出来的。

      大约是在北崖突袭之后没几天,某一日午后,我坐在偏殿后那块常用来打坐的石头上,闭目调息。山下的喊杀声远远地飘上来,被松涛搅散了,变成一蓬模糊的背景音。那个时刻,脑子里忽然产生了几个很奇怪的念头。

      第一个念头是——我的脑子好像格式化了。

      不是受伤,不是失忆,就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空。像是用了几百年的旧账本,忽然被翻到了空白的一页,上面干干净净,没有字迹,没有墨点,连纸本身的纹路都变得清晰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些积压了几百年的怨气、委屈、不甘,那些日复一日反复咀嚼的痛苦记忆——刘执事的冷眼、大猛真人的四个字、沈漱霜的不告而别——好像被什么东西压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还在,但不再浮上来碍事了。

      我不知道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也许都不是。也许只是一个活了太久的人终于学会了一件本该早就学会的事——把该归档的东西归档,把该清空的角落清空。也许“格式化”本身就是一种修行,把脑子里的旧账本合上,才能在扉页上写新的字。这个感觉让我想起很久以前还是庄稼人的时候,每年开春要把荒了一冬的田翻一遍,把旧根茬翻下去,把新土翻上来。那时候不懂,现在忽然觉得那大概就是土地的修行。

      第二个念头是——不知是否快死了。

      不是害怕,不是预感,就是很平静地冒出来,像水面上一个自己浮上来的气泡。活得久的人总是会想这件事的。纪崇安想过,任不平想过,白鹭渡那个落拓的修士也想过。活了太久的人不像凡人那样怕死,但会在某些时刻忽然觉得自己离那道门槛很近,近到能闻到门槛另一边飘过来的气味。

      那天晚上我真的做了一个梦。梦里的世界没有灵力没有飞剑没有宗门,只有一条很窄很窄的巷子和一棵长在墙角的槐树。槐树开花的时候满巷子都是甜的,一个穿灰布衫的人坐在槐树下的石墩上,手边放着一只藤编的旧箱子,箱子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纸,上面写着一个“燕”字。巷口有个孩子在踢毽子,毽子飞过来落在那人脚边,他弯腰捡起来递回去,孩子接过毽子的时候叫了一声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我没听清。

      我在梦里意识到一件事——那个人是我。又或者说,那个人是下一世的我。一个凡人,坐在槐树下,没有灵力,没有修为,没有三百年的记忆,只有一条窄巷子、一棵槐树、和一只旧藤箱。脑子格式化的很干净,像新的一样。

      然后我就醒了。

      醒的时候外面还是黑的。偏殿的通铺上豆芽菜的呼吸声很均匀,阿苓翻了个身,草席窸窸窣窣地响了一下。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心里反复咀嚼着那个梦。下一世。如果真有下一世,我还要修道吗。还是像徐师兄说的那样,做一只燕——不修道、不结丹、不成仙,春天衔泥做窝,秋天往南飞,风吹雨打,活个痛快。

      有时我还有个念头。我该怎么接受正当的权益别人都能有,别人都能赔偿,而我没有这件事呢?

      这是该叫窝囊,还是该叫底层的自觉呢。像是个连最新的安慰灵甲也会笑出声的事。那些低阶弟子伤了就伤了,死了就死了,命是自己的,没人替你赔。可我心里那个念头却异常顽固——凭什么没有呢。那些被妖兽咬穿腿骨的、被丹毒烂了后背的、被流矢射中脖子的、在药堂门口被火球符烧成灰的,他们凭什么就白死了呢。我们被当成生命吗。如果我们死时没有做让人记住的事,说让人记住的话,还会有人记得我们吗?
      但我也知道,这事比我三百年练到筑基还不切实际。也许,是我想劝自己多舍少得吧。说到底,我能做的有限——在那间偏厅里把每个人当活人对待,在符纸背面多问一句冷暖,在排班表上尽量不把伤员往前推。这不算什么保障,甚至渺小得可笑,但至少是我能做的事。

      那天夜里我想了很多,想到最后只剩下两句话。是任不平说的那两句——炼体很重要。灵气运行周天也很重要。

      这两件事是基础中的基础,是无论资质高低、无论有没有灵石丹药、无论有没有师父指点,都能做的事。炼体练的是筋骨皮,运气练的是经脉丹田。任不平虽不在三千大道之内,可他能打,就是这两样东西撑起来的。而我虽资质平庸得可笑,至少这两件事上还能下苦功。

      第二天凌晨,我起得比平时更早。天上的星星还没褪干净,东边山脊上只有一线极淡的灰白色。我先是盘膝打坐,试着运气。一个周天半——比上次多了半圈,第三个周天仍然卡在丹田上方三寸处,但我没有像以前那样硬顶,而是按纪崇安说的,退回去慢慢蓄水。灵气退回去的时候经脉里有一种温热的回涌感,像是潮水从沙滩上退下去,留下了一层湿润的痕迹。然后我站起来,开始围着偏殿跑圈。跑到第十圈的时候豆芽菜揉着眼睛从通铺上爬起来,看了我一眼,又默默地跑回屋,过一会儿抱着一块比我上次那块更小的小石头出了门,塞进我手里。我说这给我干嘛,他说你上次说负重跑效果好,这块石头圆圆的不会硌手。

      我接过那块圆石头,在掌心里颠了颠,忽然觉得这不就是我的炼体吗——不是在瀑布下打坐,不是在丹炉里淬骨,不是那些天资卓绝的修士口中的“正统炼体法门”。我的炼体就是每日抱着豆芽菜塞给我的石头跑三十圈,就是蹲在当院里搬碎瓦片练深蹲,就是把那具扫了三百年石阶的身体再多磨一寸、再多扛一下。

      任不平说不是每个人都适合他的打法。这点我心里有数。我追不上他的速度,学不会他的判断,也进不了他那种以快搏命的生死一线。但他说的那两句话是实在的——炼体和灵气周天运转,是一个人最底层的根基,也是唯一的退路。

      我在灰蒙蒙的晨光里跑着,听见石头在自己掌心里轻轻滚动,脚步踩在枯草和碎石上,沙沙的,脆脆的。远处北崖的方向又起了一阵极轻的喊杀声,隔着晨雾飘过来,隐隐约约。但此刻我闻到的不再是血腥气,而是一种草木清晨独有的青涩微苦——松针、湿土、被夜露浸透的草叶。这牢笼一样的山门,这曾把我困在石阶上三百年的牢笼,不知为何,竟也透进来一些草木之气。

      那些草木的气味很淡,但很真。就像豆芽菜塞给我的那颗圆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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