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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斗法   围城的 ...

  •   围城的第三十天,青峰宗在北侧山道发动了一次规模不小的突袭。那天凌晨天色将亮未亮,正是巡夜弟子最困、值夜阵法交替的空档,对方大概摸准了这个时辰,从北崖的乱石坡摸了上来。坡上原本布了十几处陷阱——纪崇安带来的猎户削的木桩,小周画的触发符,沈师兄亲手调校的方位——但对方这次来了个筑基后期的带队,硬是用一道土系法术把整面坡地掀翻了小半。木桩被连根拔起,符纸被泥石流卷得稀碎,三个巡夜的外门弟子两个轻伤一个重伤,等程执事带人赶到的时候,青峰宗的先锋已经摸到了山门不到百步的位置。

      沈师兄拔剑迎上去,剑光在晨雾里劈出一道青白色的弧,和对方筑基后期硬撼了一记,两股灵力的余波把山道旁一棵碗口粗的松树拦腰震断。顾小楼带着小周和小秦从侧翼包抄,阵旗插了三面,勉强把口子堵住。那一战从凌晨打到正午,青峰宗退了,但退得很从容,像是来试探的、而不是来拼命的。程执事站在被掀翻的乱石坡上,望着山下那面重新收拢的青峰宗旗帜,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他说对方在等什么,我们不能再等了,得把完整的防务体系理清楚,人手安排不能这么零零散散。

      那天傍晚,程执事把内务殿仅剩的一间偏厅收拾出来,里面摆了一张长桌和几把高低不齐的椅子,墙上挂了一幅丹霞峰的地形图,图边角被虫蛀了好几个洞。他把我叫过去的时候我正在物资点帮阿苓分装新一批的止血散,豆芽菜蹲在旁边给每包药粉贴标签。程执事推门进来说,赛事组那套人马调配是你管过的,对不对。我说那次我只是机动组跑腿的,管人的是顾小楼。他摆了摆手说顾小楼也提了你的名字,说你在赛事组最后几天已经把调度流程摸得差不多了,现在宗门人手少,你来盯资源衔接。

      我说好。

      这间偏厅从此成了丹霞宗的“总务调度室”——名字是顾小楼取的,她说打仗和办比赛其实差不多,都得有人管吃喝拉撒、管物料、管排班,不然再能打的修士也撑不过三天。她把赛事组的那一套流程搬了过来:物资分三类,按需配给;轮值名单按修为和体力排三班倒;每道防线设置补位点,哪块阵地顶不住了,就近调人填上去。她还手绘了一张调度流程表,线条歪歪扭扭的,但逻辑清晰得让我这个扫了三百年地的人都看得懂——谁该在什么时候出现在什么地方,物资该从哪个库房往哪条防线运,伤员撤下来之后由谁接手、由谁转运、由谁记录。所有事情一环扣一环,每一条线都写得明明白白。

      我只觉得从前以为调度就是把“谁有空谁去”,被她这么一画才发现里头有这么多门道。人和人之间,手和手之间,缝一丝、线一段,便能织出布来。我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大道理,但我知道赛事组好就好在——没有人站在高处看,所有人都站在里面做。而我忽然发现,我竟然也学会了认人。认谁能跑远路,认谁适合在前线补给点蹲守,认谁擅长包扎,认谁脾气好能和伤员说话——这些在丹霞宗杂役名册上只有“杂役若干”四个字的弟子们,一个个在我眼里渐渐清晰起来。这也是从赛事组里学来的,或者说从宗门大比里学来的——那个擂台上拼的不只是修为灵根,还有每个人的性情和长处。我看人看了三百年都没看清,如今总算开始慢慢看见了。

      那天深夜,我蹲在偏殿外面休息,望见东面山道上星星点点地亮着几串光亮。那是制符的弟子们在熬夜赶阵旗。这场围城里,最忙的不是剑修,是符修。

      小周带着七八个炼气期的符修弟子,每天从早到晚趴在临时征用的膳堂长桌上画符。止血符、加固符、传讯符、照亮符、土盾符、疾行符——品类繁多,数量庞大,前线每天至少要消耗几十张,消耗掉多少就得补多少。他们画得手指僵硬,眼睛通红,贴在太阳穴上提神的清凉符用了一张又一张。有个弟子画着画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符笔,笔尖的朱砂在纸上洇了一团红。小周把那张纸轻轻抽出来,放在一旁晾干,说这团红洇得还挺圆,等会儿裁一裁能当个半成品的火球符用。

      我说你们休息一晚也没什么。小周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前线少一面阵旗可能就会多死一个人,说完又低头继续画。

      有一天夜里我给他们送宵夜,端着一锅稀粥和几个杂粮饼过去,走到膳堂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争论。是小周手底下两个年纪最小的符修弟子,一个叫阿芒一个叫小陆,都才十六七岁,入门不到两年。阿芒说他画了一百二十张加固符,小陆说我画了一百三十五张,阿芒说你那张不算,边角没封好,灵气运转不过关,小陆说程执事验收都过了,你说不算就不算?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两个人同时闭嘴,齐刷刷地低头装作在认真画符。我把粥放在桌角上,说吃吧,吃了再争。

      他们端了碗,一边喝粥一边还在互相瞪眼。我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顾小楼说过的一句话——“这些符修弟子不是炼丹炉,你不能只添柴不管火候。”我问阿芒手是不是抽筋了,他愣了一下,把右手往后藏了藏。我又问小陆上次领的眼药膏用完了没有,他低下头,说不舍得用,想留给前线的人。我说药堂还有,明天我给你拿。两个人都没说话,低着头喝粥,喝得呼噜呼噜响。

      我坐在旁边,忽然觉得这些人不是阵旗的部件,不是产出符纸的机器。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会因为多画了一张符而得意,会因为被人说不行而憋屈,会因为一句辛苦了而把不舍得用的药膏省下来。有些人活了三百年才明白这个道理,而他们十六七岁就已经懂了——只不过没有人问过他们的感受,他们也就习惯了不问自己。

      大约是在围城进入第四旬的时候,顾小楼找到我,说物资调度渐渐上了轨道,要不要去见一个人。她说隔壁山头来了个散修,是她和沈师兄共同的朋友——严格来说,是沈师兄的道友,然后变成她的道友,再然后变成了一群人的道友。这人脾气很坏,让她提前给我打个底,说这人随时翻脸、随时急眼、随时扭头就走,但他每次斗法就只打一局,而且只在一对三的局面会打下风,单打独斗从来没全输过。

      我问她这位道友现在人在哪儿。她说就在山门外头那片缓冲地带上,每日去那边观察地形,顺便看看能不能顺手摸掉一两个青峰宗的暗哨。今天人家邀了去论道,也算是个小聚会,程执事让沈师兄带两个人过去,算是联络一下感情,也算是互相通个气——万一哪天真打起来,多个帮手总比少一个强。我说我去合适吗。她说老师兄你去了就知道了,这个人跟你有点像——都是修炼起来不太顺利的那种人,只不过他的解决方式和南辕北辙。

      傍晚的时候,我跟着顾小楼出了山门,沿着缓冲地带边缘的一条干涸水渠往下走了大约两里地,到了山脚下一片被废弃的果园。果园里的果树早就枯死了,只剩下几棵歪脖子柿子树还挂着几片焦黄的叶子,树下摆了几块青石,勉强凑成了一圈坐处。沈师兄已经到了。他抱着剑站在一棵枯树下,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的侧脸紧绷着,像是在等一个他很尊重但也很头疼的人。

      那人坐在最大的那块青石上,背对着我,正在拿一块磨刀石磨一把短刀。那刀不长,刃口不到两尺,背厚刃薄,磨刀的声音沙沙的,在空旷的果园里传得很远。他磨得很专注,手腕的幅度极小,每一下都精准地贴着磨刀石的同一个角度滑过去,像是做过无数遍。

      “就是他,”顾小楼小声说,“姓任,叫任不平。”

      任不平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把短刀翻了个面,对着夕阳照了照刀锋。光在刃口上跳了一下,刺得我眯了眼。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这人看着比沈师兄还年轻,二十四五的模样,但眼角已经起了细纹,嘴唇很薄,紧紧地抿着,两道眉毛之间有一道竖着的深纹,像是常年皱眉皱出来的。他的眼神很亮,但那种亮和沈师兄的冷不一样——沈师兄的冷是静水深流,他的亮是快要溢出来的热油,随时可能溅你一身。

      他看了我一眼。“这就是你说的高手?”他看向顾小楼。顾小楼给了他肩膀一巴掌,说你能不能按正常人的方式聊天。任不平纹丝不动地挨了这一掌,眼睛还是盯着我的脸,说我看他像是来化缘的。

      气氛一时有些僵硬。沈师兄干咳了一声,说任不平你今日请我们来论道,就打算这么论。任不平把短刀往腰间刀鞘里一插,说论什么道,他又不打,论了有什么用。我说我打,他挑了一下眉毛说你能打什么——练气四层,灵气波动弱得跟没吃饱饭一样,一招都接不了。然后他转过头去,对着顾小楼,认真地说了句“别浪费我时间”。

      顾小楼正要发作,沈师兄先开口了。他说任不平,你跟我说过你那套分秒之争的打法,能从一场败局里翻盘。但你知不知道,当时在你对面替你守左翼的那位帮手,事无巨细把所有调度安排妥帖、让你无后顾之忧出手的人是谁。任不平眉头皱了一下,重新看向我,目光变了——不是客气,不是热情,是一种很实际的估量,像是屠夫在掂一块肉的斤两。他问我,你做过什么。顾小楼替我答了,说他在赛事组带过调度,现在帮宗门理物资和防线,一个人扛着整个物资组的运转,从止血散到阵旗到人员的轮班,连每个符修弟子的手有没有抽筋都管。

      任不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还行。

      顾小楼瞪大眼睛——能从任不平嘴里得到“还行”两个字,已经算是最高评价。

      任不平重新坐下来,这次他拍了拍旁边的青石,示意我坐过去。他的坐姿很散漫,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直,手肘撑在膝盖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野猫。他说你想听什么。我说你对斗法是怎么看的,和论道有什么不同。他说论道没什么意思——论道就是三三俩俩坐在一起,说你这样练对不对、那样运功行不行,各有各的说法,谁也说服不了谁。但斗法很纯粹。输就是躺下了,赢就是站着。没有第三种结果。他站起来,用脚尖在地上画了三个圈,又画了一个叉,说一场斗法里能看到的范围决定了你能不能活。大多数人只盯着眼前一个圈,看到对手抬手了才反应。但他要盯三个——左、右、后。不是等对方出手,是在对方想出手之前已经知道他想往哪儿打。

      他说这叫千里眼。

      不是法术,不是瞳术,是一种打法——比快更快。快不是手快,是眼快、心快、判断快。一个打三个是因为他能在同一瞬间判断出三个人里谁的威胁最大、谁的破绽最明显、谁的动作慢了半拍,然后先打那个最弱的。

      他忽然转向沈师兄说,你上次跟我打输了,就是因为你的剑招太规矩,每一招都想着下一招怎么接,想得太远了。我不一样——我不讲究一招一式,我只讲究一招。打就竭尽全力,打完再想下一招。沈师兄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在承认。

      顾小楼在旁边插嘴:“他是三界的打架论——人界妖界魔界,他都打。上次在妖界碰上个化形期的妖修,他一个人扛了三个照面,愣是把对方逼退了。”任不平瞟了她一眼,说你能不能别在介绍我的时候用那么肉麻的语气,她说这叫实事求是,他说那你就别加定语,这人说话太难听。

      我蹲在青石上听着,忽然觉得这个人的脾气和他斗法风格一样——快。不是不讲理,是没有耐心慢慢讲,也没有耐心等你理解。他把所有的精力都聚焦在一个瞬间上,不是不累,是不允许自己在那一刻掉链子。你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到下一个话题了。

      天快黑的时候,顾小楼和沈师兄先回了山门,说要去检查夜阵的灵力回路。任不平没有留客的意思,我也站起来准备告辞。他忽然说我问你个事。我说请讲。他说你活了挺久的吧。我说好像是。他看了我一眼,说能活这么久,说明扛揍,改天有空跟我打一场,我不用灵气,只用刀背。我说我怕一招都接不住。他说接不住就对了,接不住才要练。

      说完他转身往果林深处走去,连句告辞的话都没有。我站在枯死的柿子林里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被暮色吞没,忽然想起白鹭渡那个带着孩子的落拓修士。同样是曾经修为被废的人,宋明安把所有的力气用来扛货,任不平把所有的力气用来打出最快的招。一个把刀刃裹起来,一个把刀刃磨得更快,殊途同归。

      这一个人一个不麻烦别人的性格,有时候让我觉得不太能亲近,不太敢靠近,但他说的那些话确实对我有些触动。他的道不在金丹不在长生,在每一场限定的胜局里。每天只打一次,只打一局,只要这一局赢了,就是一天值了。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的修行——和论道不同,和炼丹画符不同,和所有我见过的修炼方式都不同。但它的的确确是一种道。

      夜晚独处的时辰,我绕到乱葬岗上,在两座没有碑的坟前站了一会儿。月光照在坟头的干草上。我低下头,觉得脚下这片山坡上的草根在黑暗里悄悄地缠紧了泥土,一天比一天抓得更牢。

      回到调度室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顾小楼还没睡,趴在桌上对着一张新画的排班表皱眉。桌上散乱地摊着许多张巴掌大的纸片——快速回令符、传音符、便条,画得密密麻麻,有些字迹工整,有些潦草得像蚯蚓爬。都是前线和物资点之间送来的:北崖要补三十张加固符,药堂止血散库存告急,侧翼阵旗损毁两面要立刻更换,膳堂说杂粮饼的存粮还够三天但腌萝卜已经吃光了。纸片叠纸片,五颜六色,在油灯光里看着像是一堆刚从树上刮下来的落叶。

      我随手拿起一张传音符,是前线的弟子画了送来的。上面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狗,狗嘴里叼着一面旗,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阵旗到了,谢物资组”。又拿起另一张,是阿苓写的药堂库存清单,字迹清秀端正,末尾却加了一行小字——“豆芽菜今日偷吃了一包止血散,说是甜的,现已教育完毕。”我把那张纸条放在桌上,忽然听到窗外檐角下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麻雀叫。不是真麻雀,是几个伤员靠在墙根下聊天,声音透过夜风断断续续地飘进来。

      顾小楼抬起头揉了揉眼睛,说老师兄你笑什么。我说我没笑。她说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我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好像确实是翘着的。

      那些跑来跑去的传音符横七竖八地躺在桌上,有的字迹工整,有的灵魂画风,有的在请假条末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有的在物资申请单背面写了一行“今日无伤亡,甚好”。每一张都不是公文的格式,每一张都带着握笔的人的温度。也是活生生的人在问我今晚巡夜能不能多带一件薄衫,活生生的人在问我前线谁跌伤了膝盖需要一贴膏药。这些符不是机器人,不是机械。它们每一个潦草的笔划后面都有一双熬红了的眼睛和一双冻僵了的手。而我——三百年未曾在意过任何人感受的我,如今竟也在意起他们的冷暖来。

      我把那些纸条一张一张地整理好,按轻重缓急分了类,压在桌上的砚台底下。砚台是程执事从藏经阁拿来的,缺了一角,但研出来的墨汁还是黑得发亮。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一个人跟我说过,修仙之人讲究财侣法地,不说故人。可现在我身边全是故人。豆芽菜是故人,阿苓是故人,顾小楼是故人,沈师兄是故人,纪崇安是故人,就连那个只见过一面的任不平,好像也快变成故人了。

      故人故人,故旧之人。原来“故”字下面是个“古”,古就是时间长。时间长了,就有了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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