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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分江而治 ...

  •   说到这,萧闲眼中那点笑意变得有些微妙。

      “听闻,太祖皇帝早年于微末之时,曾蒙难遇险,是徐家那位先祖不惜性命,以身相护,方得脱困,太祖皇帝感念此恩,当时曾执先祖之手,慨然有言:‘他日若得江山,当与卿分江而治,共享天下’。”

      “此等君臣际遇的佳话,老夫人定然比本王更熟稔于心,只是不知……”

      “老夫人如今,时时将徐家功勋挂在嘴边……莫非是,心中还觉得这大梁的江山,该有你们徐家一半?”

      功高震主,臣子大忌,更何况是“分江而治”这等近乎谋逆的旧话?

      这话太重了,哪怕是她徐家的百年门楣也难以消受。

      惊涛骇浪于心底翻涌,徐老夫人面上虽然依旧沉静如古井,却比方才更添了几分枯寂。

      “殿下言重了,徐家历代所受君恩,天高地厚,唯有鞠躬尽瘁以报,何敢存半分非分之想?‘分江而治’不过是太祖皇帝彰显胸襟,砥砺臣节的一句古话,后世子孙唯有感恩惶恐,岂能当真,又岂敢当真?”

      说到这,她话锋一转。

      “倒是殿下,先是扶灵逼门,以势压人;后又在这徐氏宗祠,先祖魂灵注视之下,言语无状,几近折辱,老身倒想请教,殿下如此行事,步步紧逼,莫不是真当自己已是这沥州,乃至这大梁的‘天下主’,可以生杀予夺,指点江山了么?”

      这话反击得极其刁钻,却刚好点出那个大家心照不宣的隐秘。

      论起“震主”,你宸王萧闲坐镇定州,手握重兵,风头无两,难道不比我徐家这些已化作牌位的“哀荣”,更值得警惕吗?

      若是旁人,只怕早已被徐老夫人这番老辣的斡旋逼的让步,恨不得剖肝沥胆证明自己对君父绝无半点不臣之心。

      可惜,落在萧闲耳中,却突然觉得徐老夫人面目可亲了起来。

      于是他莞尔一笑,十分诚恳的发问:“老夫人这么急着给本王加冕,莫不成真的得到了什么海神圣谕,算出本王的父皇大限将至了?”

      要是这位海神娘娘如此圣明,他倒是乐得多去上几柱香了。

      徐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指一僵,他竟敢……竟敢如此轻描淡写地将“父皇大限”挂在嘴边,仿佛那不过是一句无关紧要的调侃,而非足以掀起腥风血雨的禁忌!

      刹那间,徐老夫人只觉一股寒气从脊椎直冲头顶。

      窥探帝躬,诅咒君上,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她担不起,徐家更担不起!

      萧闲可以不在乎,因为他或许是故意以此彰显无所畏惧,或是另有依仗,但她不行!

      这话一旦坐实流传出去,徐家顷刻间就是灭顶之灾!

      电光石火间,徐老夫人压下几乎冲口而出的驳斥与惊怒。

      硬碰硬已然不行,萧闲根本不吃“君臣大义”这一套,甚至反手就能用更恐怖的罪名压回来。

      “殿下……”她开口,声音竟放柔了些许,带着一种长辈面对顽劣晚辈般的无奈与包容,“何须出此惊人之语?折煞老身,更……有损殿下清誉。”

      “殿下今日前来,所为无非是徐茂那孩子的事,那孩子……唉,说起来,也是老身看着长大的,虽是远支,可他少时聪颖,常来府中向谡儿请教学问,老身也曾赞过他品行端方,如今他遭此横祸,蒙冤而去,老身心中……岂能不痛?”

      她恰到好处地停顿,眼角似乎有湿意一闪而逝。

      “殿下怜惜柳氏母子,为其张目,这份仁义,老身看在眼里,亦感佩在心,请殿下放心,无论如何,柳氏是徐家妇,珣儿他们是我徐家血脉,老身断不会为难孤儿寡母,该有的抚恤,该给的体面,徐家一样不会少。”

      话到此处,她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更显恳切。

      “殿下日理万机,或许不知……厚照他,其实是个遗腹子,他父亲去得早,老身当年,也是咬着牙,独自将他拉扯大,个中艰辛,不足为外人道,因此,老身对柳氏如今的处境,最能感同身受,女人不易,寡妇更不易……这份苦,老身尝过。”

      “徐茂已经不在了,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总要往前看,老身会风风光光地把柳氏和孩子们接回府里,记在嫡系名下,珣儿他们会得到最好的教养,将来科举入仕,继承徐茂这一支的香火,徐家,永远是他们的依靠。”

      她将目光重新聚焦在萧闲脸上,目光深沉如古井。

      “殿下,您执意要追究到底,要将徐家踩入泥里,可您想过没有,若徐家这棵大树真的倒了,柳氏母子,还有那些依附徐家生存的族人,他们该怎么办?他们失去的,恐怕不止是一个虚名,更是实实在在的活路,您……是要救他们,还是要毁了他们?”

      这一席话,不可谓不诛心。

      徐老夫人抽丝剥茧,精准地找到了此刻最能搅动人心,也最可能让萧闲产生犹疑的那根软肋——柳氏母子的未来,以及那份由他亲手唤醒不容玷污的“仁义”之名。

      其实在柳氏和那群学子出现之前,徐老夫人心如明镜,只当萧闲是借徐茂这口棺材,作为撬开徐家大门在沥州立足的筹码。

      毕竟一个从西戎尸山血海里爬回来,在定州以铁腕著称的亲王,说他有多么纯粹的为民请命之心,徐老夫人是不信的。

      权贵的手段,她见得多了。

      但门前那一幕,萧闲蹲下身,为孩童拭泪,对柳氏说的那番话,却骗不过徐老夫人那双阅尽人世的眼睛——终归是年纪尚轻,还未修出一副全然的铁石心肠。

      而现在,她便将这份“动容”,炼成了刺向萧闲的毒针。

      你既动了恻隐之心,展现了“仁义”,那我就用这份“仁义”将你捆住。

      你是要一意孤行,毁掉你刚刚表示要保护的母子三人的“活路”,坐实自己伪善之名?

      还是就此收手,换取他们“实实在在”的安稳未来?

      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死局。

      伪君子在此刻会权衡名声,选择妥协;真仁义若顾忌后果,也会陷入两难。

      无论萧闲是哪一种,似乎都难以挣脱。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淌,祠堂内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轻笑突兀的响了起来。

      与其说是笑,倒不如说是一种了然的叹息。

      个中讥讽剖皮入骨,不可谓不让人齿冷。

      “老夫人,”萧闲开口,声音不徐不疾,听不出喜怒,“您这番话,思虑周全,情理兼备,听起来,确实是为柳氏母子,乃至为徐家族人,打算得深远。”

      只是不待徐老夫人松一口气,却听见他干净利落的判决。

      “只可惜,您算错了。”

      “您以为,将柳氏母子接回徐家,记入嫡系,给予优渥,便是‘活路’?错了,让他们活在害死徐茂的凶手荫庇之下,靠着仇人的‘施舍’过活,看着杀夫杀父之人依旧高高在上,享受着用徐茂鲜血染红的富贵荣华——这对柳氏,对珣儿,是活路,还是另一种更漫长更屈辱的凌迟?”

      “您问过他们,愿意要这样的‘活路’吗?”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如利刃,划开了那层温情脉脉的伪装。

      “您以为,孤今日所为,仅仅是为了徐茂一人之冤,或是那一时的不忍之心?”

      萧闲缓缓站起身,身姿挺拔如松,烛光在他周身散开,无声无息的勾勒出了一圈凛然不可侵犯的光晕。

      “您错了,徐家这棵‘大树’下,荫庇的或许有柳氏这样的无辜者,但更多的,是依附其上的蠹虫,是吸食民脂民膏的硕鼠,是像宋闻谦那样同流合污的官吏。”

      “这棵树的根,已经烂了,烂在贪墨修堤款导致瘟疫横行,烂在勾结外敌引入惑心石意图残害百姓。”

      他的声音稍顿,旋即便染上了金石般的铿锵。

      “砍倒这棵烂树,或许会震落几片无辜的叶子,但若任由它继续烂下去,它遮蔽的天空下,将永无天日,会有千千万万个‘徐茂’冤死,千千万万个‘柳氏’无依。”

      “老夫人,您用一家一姓的‘活路’,来绑架一州百姓的生路,这道理,说不通。”

      萧闲向前一步,逼近桌案,气势如山倾。

      “至于‘仁义’的虚名,本王更不在乎,本王在西戎见过最深的黑暗,在定州掌过最重的杀伐,桩桩件件,本王何曾畏惧过?一道恶名罢了,本王背了又何妨?”

      他盯着徐老夫人骤然失色的脸,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徐家的依靠?不必了,本王今日既插手此事,便会管到底,柳氏母子的活路,自有国法公道来给,有朝廷抚恤来养,若朝廷不给——本王,给。”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只觉得实在可笑。

      “老夫人,您是不是年纪大了,真有些老糊涂了?”

      “轰隆!”

      就在此时,一声震耳欲聋炸雷猛然劈落!

      声音之大,仿佛天穹塌陷,震得整个祠堂的梁柱簌簌发抖,灰尘扑簌簌落下!

      “咔嚓——哗啦——!”

      紧挨着徐老夫人身后神龛的上方,一块悬挂了不知多少年,象征徐家某代显赫功勋的鎏金牌匾,竟被这雷霆之威震得绳索断裂,轰然砸落!

      不偏不倚,正砸在下方几层密密麻麻的牌位之上!

      木屑纷飞,牌位倾倒,描金的先祖名讳在尘土与碎木中滚落一地,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响。

      徐老夫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变骇得魂飞魄散,惊恐万状地看着身后狼藉一片的祖宗牌位,又猛地转回头,看向萧闲。

      烛火在刚才的气浪中疯狂摇曳,明暗不定。

      光影交错间,萧闲的身影仿佛被镀上了一层幽暗的金边。

      他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对身后牌位倒塌的巨响恍若未闻,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惊慌失措的老夫人。

      可就是这份异乎寻常的平静,配合着方才那番诛心之言,以及此刻身后象征着徐家荣耀与根基的牌位轰然倒塌的景象,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窒息的恐怖压力。

      那不再是方才言语机锋的对手,而是真正的掌权者,是能一言决断生死,一手翻覆乾坤的上位者!

      萧闲轻轻扯动了一下唇角,露出了一个毫无温度的笑意。

      “老夫人,您真当本王是什么吃斋念佛的善男信女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分江而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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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解压放飞自我写的无脑爽文,看前请寄存脑子~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