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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图穷现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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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此刻,徐老夫人终于不得不面对一个惨烈的事实——她没有任何要挟萧闲的筹码,柳氏不是他的软肋,反而是他留有余地的证明。
这场谈判,她输得彻底。
想到这,徐老夫人那副朽木般的枯瘦面容上只剩下了一种近乎死寂的冷淡。
“既如此……”
她顿了顿,复又抬起眼,眼神空茫地扫过萧闲,旋即又落回那一片狼藉的祖宗牌位碎片,最终,定格在桌上那副空置的碗筷上。
“那便,请殿下入席吧。”
话音落下,她重新坐回主位,挺直了脊背,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端庄得无懈可击。
“仓促备宴,菜肴简陋,殿下身份尊贵,莫要嫌弃才是。”
言辞恭谨谦逊,像是真为自己的不周之处惭愧一般。
然而,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帷幕之后,那些原本供奉着历代祖先画像与遗物的阴暗角落,无形的杀机如同黑暗中的苏醒的凶兽,悄然张开了利齿。
图穷匕见,面对着这桌早已冷透的华宴,徐老夫人却还是维持着那种近乎苛刻的周到。
“殿下是行伍出身,惯经风浪,想来不拘这些虚礼小节。”
她甚至亲自执起酒壶,将那盏价值连城的夜光杯斟满。
“天寒,酒尚温,”她将酒盏轻轻推了过来,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殿下风尘劳顿,饮了这杯,也好安安稳稳地……歇下。”
二人一坐一站,却在这三言两语间易了主客。
臣子毒杀亲王,是徐家居高临下施舍的体面,这等荒谬的行径,真是让人不得不怀疑徐老夫人是不是在节节败退的交锋中失心疯了。
但萧闲清楚的知道,这绝非狗急跳墙的疯狂。
徐厚照能稳坐丞相之位,权势倾天,自然不止凭那套经世济民的堂皇文章。
当年夺嫡之争何等惨烈,崇宁帝能最终问鼎,脚下踏着的又何止是政敌的骸骨?
多少“意外暴卒”,多少“突发恶疾”,多少消失得无声无息甚至连史笔都难以着墨的“隐患”都曾被他一一荡平。
尤其是那些身份尊贵,血脉相连,最易掣肘也最不便由新帝亲手处置的……天潢贵胄。
今日这祠堂杀局,这杯“暖身”的毒酒,与其说是徐老夫人的困兽之斗,不如说是徐家这门“家学”的又一次娴熟施展。
在他们看来,他萧闲,与当年那些需要被“体面送走”的龙子凤孙,并无不同。
徐家,有这份胆魄,更有这份底气。
今上是他们一手扶植而上的,所以,杀一个可能威胁太子又手握重兵的亲王,实在是一件替君父剪除潜在威胁的“忠勤”大功。
萧闲甚至能想象出徐厚照若在此,会如何叹息着用那副忧国忧民的口吻陈情。
“宸王殿下年轻气盛,与地方耆老冲突,不幸罹难于暴民和‘西戎细作’之手,实乃国朝之殇,臣等……痛心疾首。”
然后,一切罪责,或被推到已死的“暴徒”身上,或被引向那始终如影随形的“西戎威胁”。
这,便是真正的权贵世家,仁义道德是外袍,律法规条是工具,而内核,是维系特权与延续的不容动摇的铁则。
任何挑战者,皆可抹去,而且抹的理所当然,心照不宣。
念及此,萧闲的思绪倏然飘远,想起了一个不合时宜的人——宁邺。
宁邺也杀人,也玩弄权术与人心。
他热衷于将人逼至绝境,欣赏猎物在恐惧与希望间挣扎的丑态,再给予致命一击。
无论是当初在西戎为质时的百般折辱与试探,还是后来战场上无所不用其极的攻心与离间,宁邺的手段同样狠辣无情,甚至更为酷烈。
但那厮行事,自有一股邪肆张扬,不管不顾的癫狂风流,杀便是杀,折磨便是折磨,从不屑于披上这层温情脉脉,礼数周全的伪善外衣。
他将残忍视为一种艺术,将掌控人心视为一场有趣的游戏。
即便是最后兵败被擒,沦为阶下囚,宁邺也未曾失却那份枭雄落拓的风度,依旧能笑着谈论败因,言语间不见多少狼狈,倒有几分棋逢对手的感慨。
那是一种泯灭了常人伦常,却自成一派规则的狂狷。
相比之下,眼前这阵仗,不过是沉滞刻板以至于有些乏味的狠毒。
此情此景,萧闲心中忽觉有些意兴阑珊。
比起宁邺那种直面人性深渊的疯狂与坦诚,徐家这等做派,未免显得太过无趣,也太过……没品了。
也罢。
既然她年事已高,又这般“妥帖”地替他考量好了“歇下”的方式,那便姑且卖她这个面子。
于是,在徐老夫人注视下,在四周帷幕后那无声凝聚的杀机环绕中,萧闲举步,从容落座,稳稳执起那盏夜光杯。
刹那间,指尖传来了玉石特有的温凉,酒液在杯中微微荡漾,映出他清晰而平静的眉眼。
“老夫人如此盛情,孤……却之不恭。”
“这一杯,敬老夫人——敬徐家,这百年风云,今日终局。”
言毕,他没有丝毫犹豫的举杯,举杯向虚无处微微一敬,随后干净利落的一饮而尽。
徐老夫人一直静静地看着,直到那空杯被轻轻放回桌面,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与此同时,她眼底深处那最后一丝紧绷的弦似乎也随之悄然松下,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混杂着释然疲惫与空茫的复杂神色。
她缓缓垂下眼帘,双手合十,置于胸前,用一种仿佛怕惊扰了亡魂般的语调,低声呢喃。
“海神娘娘在上,慈悲无量……信女今日,实非得已……”
“愿殿下……早登极乐,莫恋红尘……”
“宽恕……宽恕……”
她反复念着祷告,枯瘦的手指紧紧按在佛珠上,直到指节发白犹不自知。
一息,两息,三息……
预想中的痛苦闷哼,桌椅倒塌……统统没有发生。
徐老夫人的诵念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刚刚还流露出“慈悲”与“忏悔”的眼眸,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茫然,死死盯住对面安然无恙的萧闲。
苍老枯瘦的面皮上血色褪了个干净,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
萧闲取过素白的布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这才抬眸,迎上她惊惶的目光。
“老夫人这是怎么了?,”萧闲轻笑,流露出几分奇异,“难道海神娘娘没告诉您,孤为什么还能安然无恙的坐在这里吗?”
徐老夫人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活像看到了一只披着人皮的恶魔。
但一瞬过后,她又像是被逼到绝境的母兽,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厉色!
“你——!”
她嘶声欲吼,却猛地将话咽回,同时枯瘦的手狠狠抓向了腕间那串深紫檀木佛珠!
“啪嗒!”
一声脆响,串联佛珠的线应声而断!
数十颗圆润的紫檀木珠失去束缚,噼里啪啦地滚落一地,在青砖地面上弹跳着,发出杂乱急促的声响,如同催命的鼓点!
佛珠断,杀令下!
这是最后不惜一切代价强杀的信号!
然而,预想中的刀光剑影并未从四面八方袭来。
祠堂内还是沉闷的冷寂,只有佛珠滚动的余音,在空旷中显得格外刺耳。
萧闲抬了抬眼皮,看向徐老夫人那张因极度惊愕和恐惧而扭曲的脸,轻轻“啧”了一声。
“看来,老夫人的人,似乎耳目有些不便?”
他缓了缓,又贴心的补了一句。
“需要……本王帮您叫他们一声吗?”
话音未落,接连数声沉重的闷响,伴随着骨骼断裂的清晰脆响,突然从祠堂四周从祠堂各处隐秘的角落传来。
紧接着,几十具黑衣蒙面的躯体如同被丢弃的破麻袋一般以各种扭曲的姿态,从梁上、帷幕后和香案下滚落出来,重重砸在地上,再无声息。
徐老夫人僵在原地,如同被瞬间抽走了所有魂魄。
直到此刻,先前那些不同寻常的蛛丝马迹终于在此时穿成了一个令她毛骨悚然的真相。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难怪他明明一早就掌控了局势,却耐着性子陪她演完了这场宾主尽欢的戏,竟是为了让她亲手奉上这个“谋害亲王”的把柄。
他从一开始选择的就不是兵来将挡,而是请君入瓮。
而她呢?难道她当真不清楚今日之事一旦暴露会是怎样的后果吗?
不,她太知道了。
但只要萧闲死了,那么,这一切的一切都不再是问题。
她有一百种方法将此事描补得天衣无缝,更何况宸王功高震主,又手握重兵,他的不幸罹难多一向多疑的崇宁帝来说无疑是剪除隐患的大功一件。
不但没有人会追究,反而是所有人都乐意得见的一个局面。
可他偏偏没死。
非但没死,他还悄无声息地掌控了徐家内院,换了毒酒,清除了所有埋伏的死士。
这不仅意味着他对徐家内部的了如指掌,更昭示着他对这一切暗流之下的血腥算计的绝对控制,已经达到了一个令人绝望的程度。
他有能力为自己讨这一份“公道”。
这才是最致命的。
一旦他有能力将这场“体面的谋杀”掀开,将徐家这份企图弑杀皇子的野心与行动明明白白地摆在朝堂之上律法之前,那么,徐家所有的“底蕴”“规则”和赖以粉饰太平的手段,都将瞬间化为齑粉。
谋逆的铁证面前,没有任何“规矩”能再提供庇护。
哪怕这一切都是今上与徐家心照不宣的事,可没有一个帝王能容忍,也绝不能公开容忍一个有能力且试图杀害皇子的臣子家族。
那触及的是皇权最根本的底线。
一切,全完了。
就在她万念俱灰之际,萧闲的声音却再次响了起来。
“老夫人这是做什么?”
徐老夫人麻木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茫然地看向他。
萧闲却是微微一笑,声音温和的不像话。
“徐茂兄弟的身后事,还等着老夫人您这位族中尊长,回去主持大局呢,您此刻这般失态,如何使得?”
徐老夫人浑身猛地一震!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此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一时间,这个念头如同黑暗深渊中透出的一丝极其微弱的光,虽渺茫,却足以让已沉入绝望冰窟的她,本能地死死抓住!
她枯槁的面皮抽动了一下,涣散的目光重新开始艰难地凝聚,死死盯住萧闲,试图从他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分辨出这句话背后真正的意图。
是嘲弄?是陷阱?还是……真的给出了一个台阶?
眼下他已经掌握了绝对的优势和证据,为何此刻不提“潮音石”,不提徐厚照,反而说起徐茂?
是暗示?还是交换?
还是……他并不打算立刻将徐家逼上绝路,而是另有所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