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顺帆风 梦里全部都 ...
-
#第11章:顺帆风
初中课业不算太繁重,但周崇时的行程是被排满了的,每天按部就班,固定几点吃饭、运动、睡觉,课下要上各种尖子生补习班,陀螺似的连轴转。
程风同样忙得不可开交。
她在沥城本地读了大专,但很少去上课,必要时才到学校露一下脸,每天忙着聚会,忙着恋爱,忙着赚钱,私生活依旧多姿多彩。
到了初二下学期,周崇时的个头开始爆发式窜高,课间体操站队需要往后面排,喉结突起,声音变了,饭量变大了,性格也自信开朗了很多。
他的学习成绩仍居高不下,擅长各项运动,尤其喜欢打篮球。
体育课上,同班几个男生在操场打球。
周崇时拍着球助跑,踮脚起跳,轻松投了个帅气的三分球,动作丝滑到行云流水。
女生们看了脸红心跳,结伴来送水。
周崇时说句谢谢,婉拒了,拿毛巾随便擦了擦汗,和男同学有说有笑地走远了。
他隐约察觉到异性那些可以称为好感的情愫,但并不感冒,也根本没精力去细想。
除了正常社交,他为数不多的闲暇时间基本都是和程风一起度过的。
这阶段,程风心思野得厉害,手头宽裕了就想搬出去一个人租房住,美名其曰要独立,但程立勇坚决不同意,父女俩因为这事差点又要吵起来。
毕竟胳膊拧不过大腿,她抗议失败,还是得老老实实回家住。
家对程风来说,是系在船头的那根缆绳,不管飘多远都得返航。也因此,她依然和周崇时常来常往,会顺带抽出时间和他见面,要么是在他下晚自习后,两个人到面馆边吃边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彼此的近况,要么是她扮演家长的角色,偶尔跟班主任请个假,带他逃课出去玩,网吧、清吧、游戏厅,还有其他能放松消遣的地方,大街小巷都有他们的影子。
程风私心觉得,一个只会闷头学习,不会其他技能的书呆子未必在社会上吃得开。她不希望周崇时以后变得死板又无趣。
她拉着他爽玩,教他撒谎,告诉他怎么应对家里那些森严的规矩,在外婆的眼皮子底下偷懒;也适当教他讲一些脏话,告诉他要在什么时候宽容待己刻薄待人;还带他去见自己的朋友们。
这群人不全是闲散混混,还有各行各业的精英,五湖四海各显神通。周崇时耳濡目染,跟着学到了很多,比如一些底层行业里的门道,以及人情世故方面,都是在学校学不到的东西。他本就聪明,所见即所闻,成长得飞快。
那两年,但凡和程风走得稍微近点的朋友,都知道周崇时的存在。
他们也知道,她很疼爱这个毫无血缘的邻居弟弟。
有人好奇,问她为什么,程风调笑着说:“还能为什么?你没发现这是一支潜力股吗?现在可是看脸的社会,带出去多有面子啊。”
玩笑过后,程风偶尔也认真想过原因——
一开始,是出于对周崇时的同情,她没法眼睁睁看着他挨骂受罚,能帮就顺手帮了;后来慢慢发现,他骨子里和她有点像,是那种镜像一样相反的像,灵魂深处,他们都又倔又孤独;再后来是因为,其实有很多时候,不是她单方面在付出,周崇时同样待她掏心掏肺,不过是用他自己的方式。
隐蔽的,不像她那样大肆声张的。
她对一个人好,会把六七分的好渲染成十二分。周崇时恰恰相反。
-
初三那年正赶上寒潮,是有史以来最冷的一个冬天。
连着下了半月的雨夹雪,圣诞节那天,温度急剧下降。
清早,周崇时出门上学,看见外头一片银装素裹。
下雪了,铺天盖地,老宅古朴的砖瓦被一抹白吞掉,陈敏拿着扫帚清扫过道,院子里的石榴树被冰封住,露出一小块枯褐色的树皮。
印象里,只有程风喜欢这种鬼天气,因为沥城常年不下雪。
周崇时前脚出了北巷,后脚碰见刚回来的程风。
她脸上的妆卸掉了,素面朝天,皮肤白皙,眼睛红肿,眼底的乌青明显,头发乱糟糟的,被烟酒味浸了个透,一看就是熬了通宵。
程风似乎心情不大好,没兴致欣赏雪景,哑着嗓子说:“这么早就出门啊。”
周崇时说:“今天轮到我们班扫雪,得早点去。”
程风有点犯懒,打个哈欠说:“吃早饭了没?”
周崇时已经吃过了,他顿了顿,没急着回答,像是料到了她还有后话。
程风又说:“前面新开了一家灌汤包店。”
周崇时顺着这话问:“哦,好吃吗?”
“不知道,陪我去尝尝?”
起风了,雪越下越大,程风打个哆嗦,拢了下獭兔毛外套的领口。
她往他身旁凑,虚挽住他的胳膊,借用他逐渐高大的身躯给自己挡住寒冷的源头。
程风看时间:“还有二十多分钟呢,等吃完你再赶去学校也来得及——再说了,哪有人上赶着去当免费苦力的。”
周崇时对她那套自我粉饰的歪理邪说早已习惯,手指头挠挠额头,好笑:“站这不冷吗?赶紧走吧,我们去尝尝看。”
店里开了暖气,厚重的门帘把内外隔绝成两个温度,冷热更替。
程风大手大脚惯了,不管吃不吃得完,点了满满一桌,却没怎么动筷。
她其实根本没胃口,只是这个时候特别需要人陪。
程风魂不守舍,话也很少,隔几分钟就要看一眼手机,反复打开和一个人的微信对话框,像在等对方的消息。
周崇时扫去一眼。
聊天背景是她和一个年轻男人的合照,情侣对戒,相同的发色,同样灿烂的笑容。
周崇时咬了口滋滋冒油的灌汤包,没太注意,嘴唇被汤汁烫了一下。
过了会儿,程风手机响了。
她眼睛立马亮了,看到来电显示的备注又黯淡下去,指腹划向接听键。
听筒里传来女声,模模糊糊,听不太清。
程风跟那头说:“吵架了……能有什么原因?男女间无非就那点破事,我查他岗,他说我作,说我没安全感,还说忍不了我了。”她语气洒脱,眼神却相当落寞,“我挺好的啊,攒局玩了一晚,才回来……说真的,有他没他地球一样转,我照样该干嘛干嘛。”
聊了没几句,电话挂了。
程风吐出一口气,把手机轻摔到桌上,噼里啪啦去翻包,只翻到一个开了封的烟盒。
她把一根细杆烟衔在嘴里,冲老板含糊不清地说:“叔,借个火。”
打火机油不太够,程风反复搓了几下齿轮。
好不容易点燃了烟,她蹙着细眉,两指凑到唇边,深深吸了一口。
一直以来,程风怕带坏周崇时,很少在他面前抽烟。
周崇时吞掉最后一个灌汤包,用纸擦嘴的时候正好看向她。
他问她:“怎么样?还好吗?”
他问的其实不是吸烟的感觉。
程风逗趣:“试试不就知道了,敢吗?”
她晃了晃烟杆,灰白的烟雾在空气中划过弯弯绕绕的道子,在两人中间隔出一张薄薄的屏障。
周崇时没说话,把纸巾团成球,抛向收银台下面的垃圾桶。
紧跟着,他几乎没什么犹豫地站起身,上半身往前倾,靠向程风,左手拄着她那边的桌沿,手背皮肤下的青筋鼓起,右手拿过她快要送到嘴边的烟头,略微生涩地把湿润的滤嘴送进自己嘴里。
少量的烟雾融进肺里,周崇时不适应,用力咳了几下。
口腔里是苦的,还有股润唇膏的味道。
程风没料到他这一出,愣了一下,目光落在他微微震动的喉结上面。
她后知后觉有了实感,意识到,他已经快要长成一个大人了。
周崇时咳得眼睛发红,缓了一下说:“有什么不敢的,不过这东西也不怎么好抽。没意思。”
程风说:“这你就不懂了吧,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智者见仁仁者见智。”
“是智者见智,仁者见仁。”
注意力被分散,程风心情好点了,揶揄道:“噢原来是这样,我们小崇不愧是尖子生。”
周崇时把烟蒂一点点捻进烟灰缸里,露出有点无语,又有点不好意思的表情。
程风笑出声,过几秒说:“行了,你快走吧,都要迟到了。”
他看着她,想说句安慰的话,欲言又止。
周崇时拎起背包,单肩挎着:“那我走了。”
程风说:“去吧。”
周崇时出去了,风霜冷雪扑面而来。
透过玻璃窗,他看了眼店内。
程风靠着墙面,孤零零坐在那,孑然一身,头发遮住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一整天,周崇时都心不在焉,说不上来原因,总觉得胸腔像是空出了一块,用什么都填不满。
圣诞节这种外来节日在学生堆里很受欢迎,班里几个玩得好的同学早早组织了活动,约好了晚上去唱K。
放学后,一行人浩浩荡荡赶去轰趴馆。
节假日人多,大大小小的包间爆满,排队等电梯的时候,一道熟悉的人影占据了周崇时的余光。
不远处,程风蹲在角落打电话,脚边堆了几个烟头。
她身旁座着一个巨型圣诞树,树上围满了彩灯和五颜六色的礼物盒,灯影从她身上措落开,越缤纷的氛围反而越显得萧条。
说着说着,她情绪突然很激动,朝电话那头喊了句什么。
下一秒,手机被砸在墙上,四分五裂。
周崇时转瞬迈开腿,想过去。
同班的男生正好凑过来,勾肩搭背道:“看哪个美女呢?我也要看。”
电梯“叮”一声,门开了。
周崇时把他的手拂掉,没好气笑说:“看个鬼。走了。”
“走走走!我今晚可要当麦霸。”
进电梯前,周崇时扫向角落,程风已经不见了。
大家跟着服务员进了包房,叽叽喳喳商量着点了一堆零食饮料。
坐在点歌台前的女生回头朝周崇时巧笑:“呐,周崇时,你想唱什么歌呀,我帮你点。”
周崇时没兴趣:“还是算了,我唱歌不好听的,再吓着你们。”
女生还要说什么,他拎起墙角的球杆,和男生们到旁边打桌球去了。
筒灯闪闪烁烁,照得人眼花缭乱。
周崇时脱掉棒球服外套,往沙发上一扔。
他握着球杆,稍稍俯下身,脊背绷成一条紧实的弧线,眨眼间,技巧娴熟地一杆进洞。
身后传来喝彩声,男生们跃跃欲试,都想上桌试试;女生们互相递去一个眼神,有胆子稍微大点的,过来跟周崇时打听,他怎么什么球都打得这么好。
场子瞬间被热起来。
玩了几个来回,周崇时觉得闷,撇下众人出去透气。
他嫌麻烦,穿着薄薄的单衣就出来了,站门口又觉得有点冷,踮脚蹦了两下,低头搓了搓手掌,呵气成冰。
雪已经停了,幕色降临,市中心灯红酒绿,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在外面醒过脑子,周崇时正要回包房,穿过旋转门,和迎面而来的三个女生撞个正着。
其中一个染红发的高个子女生率先看到周崇时,离远喊了句:“诶!周崇时!”
周崇时认得这人是程风的好朋友,主动打了声招呼。
女生说:“你怎么在这儿啊?”
周崇时说:“来和同学一起过圣诞。”
女生了然,说:“巧了不是,你姐也在呢,她喝多了,醉得昏天黑地的,现在在楼上呢,我们几个先出来打车。那正好,我们就不送她回去了,人多闹腾,也不好跟程叔交代,待会儿你顺道把她带回家吧。”
周崇时想也没想说:“我先去拿东西,马上就来。”
话没讲完,他小跑着上楼了。
五分钟后,周崇时从她们手中接过东倒西歪的程风,搀着她的胳膊到路边等车。
程风酒量还可以,但酒品差,加上今晚心情不好,一杯接一杯地往肚子里灌酒,开场没多久就醉倒了。刚在包房里,她已经胡乱耍过一通,此刻筋疲力尽,收敛了不少。
以为眼前的人是男友,程风使劲拍开这只手,眯着眼睛,不爽道:“滚开,不要你碰!谁让你吵个架就跟我提分手……”
周崇时顾不上手背火辣辣的疼,解释:“我不是你想的那个人——是我了,周崇时。”
“……谁?”
周崇时放慢语速说:“周崇时。”
程风足足反应了好几秒:“哦……原来是我们小崇啊。”
她缓缓踮起脚尖,吃力地用手触碰他的发顶,眼神呆滞又疑惑:“你怎么,一夜之间长高了?”
昼夜温差大,地面结了一层冰,有些打滑。
没了重心,程风止不住地向后仰,周崇时顾不上讲话,赶紧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程风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牢牢攥紧了他的外套,灼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侧,酒气和香气混在冷空气中,荡气回肠。
周崇时怕痒,浑身一个激灵,本能想躲开,又担心她会摔倒。
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那小块皮肤像被火炙烤过,又烫又麻。直到耳旁传来程风均匀的呼吸声,他才僵硬地抬了下胳膊。
程风就这样靠着他睡着了。
又等了几分钟,一辆出租车停在马路对面。
周崇时伸手拦下了,费了点力气把自己和程风塞进车里。
程风半梦半醒,不舒服地嘟囔一句什么。
周崇时怔了怔神,凑近了听。
程风说:“好难受……”
周崇时第一次面对醉酒的程风,有点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她舒服些。他颓唐地抓了下短发,说:“开窗缓缓行吗?要不,我去超市给你买瓶水?”
程风歪着脑袋,额头砸在冰凉的车窗上,始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周崇时没招了,把程风扶着坐直了,好声好气跟她说,等等就不难受了。
车子行驶在高峰路段,枯枝树影时快时慢地从眼前闪过。
程风胃里翻江倒海,捂着嘴干呕了一声。
师傅慌了,透过后视镜扫去一眼:“小伙子,人你顾好喽。我这车刚洗没多久,她要是吐车上了,可是得赔钱的。”
周崇时说知道了:“师傅,麻烦你再开快点。”
程风一会儿哭一会儿闹一会儿笑,折磨起人来毫不费力。
周崇时焦头烂额,拿她一点办法没有,却也攒足了耐心哄着,听她说一些天马行空的话,听她痛骂那男人三百回合,骂到口干舌燥才罢休。
他从不知道,原来一个人的脑子里能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词汇。
原来失恋能让人死去活来。
车子缓缓拐进长湾路一带,临下车前,程风终于忍不住,“哇”地吐在了车上,之后彻底没了意识。
逼仄的车厢被各种难闻的气味充斥着。
师傅“哎哟”一声,绕去后座检查自己的车,张口问他们要五百块的洗车费和误工费。
周崇时手头没那么多钱,说:“能不能赊个账?等过两天我再付给你。”
“那不行,万一你们跑了呢,我找谁说理去。”
周崇时想了想,摘掉手腕上的电子表,递去:“你看看,有这个当抵押就够了。”
师傅不识货:“值钱么?”
“值不值也只能先这样了。”和程风相处多了,周崇时不是没学到她的八面玲珑,关切道,“叔,大冷天的,就别耗在这了,还是身体要紧。”
和司机交涉完,周崇时背着程风,脖子上挂着她的包,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巷子。想着她这副样子回家肯定要挨骂,他直接用她的身份证在附近旅店开了间房。
夜深了,二楼走廊传来电视机的声音,隐约盖过了女人的呻.吟声。
周崇时半知半解,渐渐红了耳廓,摸黑拧开隔壁房间的门,插卡开了灯,把程风背去床边。
程风没了依附,栽倒在床上,后背陷进柔软的床面。
他以为她又要闹,但她只是皱眉翻了个身,嘟囔一声,很快熟睡过去,侧脸安静得像个孩子。
墙上的老式挂钟左右摇摆,“滴答”不停,模拟人类跳动的心脏。
程风很瘦,但冬天衣服厚实,背上背下难免有些重。周崇时拄着床尾的扶手喘了口气,弯下腰,帮忙脱掉她的鞋子,顺手扯过被子给她盖上,又拿着水壶到水池旁接了点水。
屋里静得只剩水烧开的呜咽声。
周崇时把一杯热水放到床头柜上,刚想离开,程风突然用力踹开了被子。
他一愣,暗叹她睡相奇差,走过去要帮她盖上。
像在睡梦中感知到了热源,程风迷迷糊糊抓住他的手背,放在脸颊蹭了蹭。
她的脸细腻、滚烫;他的心跳比刚刚上楼时还快,流淌的血液不断从脚底往上冲。
过了几秒,周崇时反应过来,一下抽开手,往后退了两步。
他转头就走,匆匆下了楼。
踩点回到家,周崇时洗过澡躺到床上,意外地失眠了,翻来覆去到凌晨才睡着。
隔天,周崇时按生物钟早起,反手摸到床单湿了一片。内裤有同样的痕迹。
他瞬间定住了,又羞又愧。
陈敏听到动静来敲门,拎着吸尘器和晒洗过的床单被罩进来打扫卫生。
周崇时急忙挪下床,拿被子遮住那块污渍,说:“陈姨,我自己换吧。”
陈敏由他,笑说:“那行,我去那边扫地,你有事喊我。”
趁人不注意,周崇时捧着换下来的四件套蹿进洗衣房,把东西丢进洗衣机里,按下程序开关,一气呵成。
他拧开水龙头冲了把脸,站直了,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恍然想起昨晚。
不想承认,或者说不敢承认,他做了个和程风有关的记忆犹新的梦。
梦里全部都是她的影子。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