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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夜行船 陪在她身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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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夜行船
沥城的夏夜还算凉爽,月明星稀,半边的天被泼了墨,疑似银河;寥寥几辆车行驶在高速路上,风一鼓一鼓地充进车厢,虫鸣蝉叫被抛在世界之外。
这次喝多了,程风反常地没吵没闹,全程睡过来的,因为醉酒,脸红得不自然。
她睡觉不太老实,靠在他身上觉得不舒服了,转头砸向半开的玻璃窗,“嘭”的一声,后脑勺像毫无感情的金属物件,连疼痛都免疫了。
周崇时盯着她看了会儿,伸出手,轻掰过她的脑袋,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时间一点一点慢下来,停滞不前。
过了不知多久,程风哼唧一声,又要变换姿势。
周崇时早有防备,在她的头撞向车窗前,他手背已经贴上去,胳膊呈半包围,虚虚环住了她。
程风缩在他怀里,额头只撞到柔软的掌心。
老小区没有门禁,代驾师傅把车停到程风家楼下。
周崇时先下了车,把钥匙收进口袋,慢慢摇醒程风:“程风,到家了,该上楼了。”
程风不爽被吵醒,却没发脾气。她勉强睁开眼,目光迷离湿润,像在看他,又像在透过他看另外一个人。
周崇时低声说:“还能上楼吗?”
程风口齿不是很清晰,答非所问:“你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他看着她一张一合的红唇。
“是我不想结婚吗?”
脑子里的片段走马灯一样闪过,程风突然发起酒疯,胸口急促起伏,自顾自又说:“你凭什么说,我谈恋爱,就是随便找乐子玩?把我贬得一文不值……你告诉我凭什么?”
“你说只有你一直在努力,难道我就,什么都没做?你妈刚开始拿话点我,我说什么了吗?不还是拿热脸贴上去,好好陪着……你让我换工作我换了,你管这管那,我也尽量忍了,你现在有什么资格跟我发火……”
知道她认错人了,周崇时没同她争辩这些,等她发泄完不满,人安静了,他看了她一会儿,弯着腰,将她打横抱起,回身拿脚踢上车门,进了单元楼。
程风头晕目眩,腾不出力气挣扎,老老实实随他抱着。
她怕掉下去,双臂缠住他的脖子,时闹时笑,时而迷糊:“……你是谁啊?”
楼道闷潮,声控灯明明灭灭,拐角堆着落灰的杂物和邻居用来腌菜的酱缸。她困顿地眨了下眼睛,睫毛在眼窝处留下一片阴影。
周崇时顺着她说:“周崇时,今晚跟你一起喝酒那个。”
“周崇时?”程风费力回忆,“他不是在国外么?”
“前阵子就回来了,还有印象吗?”
他一边上楼,一边像对正常人那样和她讲话。
程风咕哝:“回来干吗呀?”
“回来看看外婆。”周崇时放缓脚步,知道她酒后不记事,便说,“也看看你。”
“奇怪,我有什么好看的?”
程风没得到答案,也没追着不放,注意力很快被转移了。
她近距离观察他,目光所及,是一个成熟男人从下巴到脖颈每一寸皮肤的颗粒感。
声控灯灭了几秒,楼道陷入黑暗,两个人的呼吸相互勾缠。
摸黑上到三楼到四楼的拐角,程风差点滑下去,周崇时颠了下她快要失重的身体,将人重新收进怀里。她整个人晃了晃,柔软的嘴唇不小心擦过他的喉结。
周崇时定了一下,呼吸瞬间就乱了。
“好累……”
大脑突然宕机,程风闭上了眼,把脸埋进他的颈间,不出声了。
周崇时平复好混乱的呼吸,继续上楼,十几节台阶走得格外漫长。到了四楼,他把程风放下,让她先靠着墙,自己则去翻地毯下面的备用钥匙。
很多年过去了,他对她的习惯依旧了如指掌。
防盗门“咔哒”开了,周崇时开了灯,抱着她去了卧室。
他安顿好她,一个人来到厨房,从冰箱里找出两样食材,拧开炉灶,动作熟练地煮醒酒汤。
等水煮沸的空隙,周崇时环视一眼周围。
时隔多年再次来到这,程立勇已经不在了;屋子格局没太大变化,另一个卧室被改成了杂物间,客厅谈不上多干净整洁,但很温馨,条纹地毯上堆着香薰晶石、巨型玩偶和杂七杂八的零食;男人的几件衣服挂在阳台上,和程风的内衣排成排,如影随形,紧挨在一块儿晾晒。
周崇时拿手指头轻敲一下案板,收回了视线,不再多看一眼。
汤汁沸腾出锅,水深火热。
他把灶火调小了点,刚要往锅里加切好的苹果块,隔壁传来突兀的一声巨响,噼里啪啦的,有什么东西打翻在地。
周崇时扔下手里的刀具,大步走过去。
程风没在自己房间,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浴室的门向外敞开,她光着脚,衣衫不整地杵在花洒底下,正低头跟裙子的拉链较劲,脚边躺了一堆洗漱用品。
程风背对着他,皮肤表面染了一层红晕,绸缎似的铺开了。
拉链拉到最后被卡住了,周崇时看向她裸露的后背,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他迅速抽出浴巾给她盖上了,嗓音有点哑:“怎么好好的又不睡了?”
程风拧眉,瓮声瓮气说:“不舒服,身上臭死了。”
水池旁边是砖砌的老式浴缸,周崇时说:“这样好不好?”他用哄三岁小孩的语气同她商量,“你先回屋休息,等我把水放好,等会儿叫你来泡澡。”
程风懵懂点头,披散着头发,左摇右晃回屋了。
水流声哗哗响起。
周崇时倚坐在浴缸边缘,用手试了下水温,明明不烫,却从心底生出一股难以名状的燥热。
直到水蓄了大半,他才缓过来。
他穿过蒸腾的雾气,到客厅一口气喝了大半杯凉水,再过去叫程风。
卧室一片昏暗,床头点了盏壁灯,勉强用来照明。
反复折腾到半夜,程风已经昏睡了过去。她睡得并不安稳,像做了个怅然若失的梦,眉头始终没能舒展开,枕套上面沾了一小块湿迹。
周崇时拉上窗帘,把空调调成了室温,他把她的失意看在眼里,突然就想到那年冬天的深夜。
从开始到现在,她总是在为别人借酒消愁,而他是唯一的见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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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周崇时补了个觉,隔天下午去了趟中心医院。
这儿的副院长姓房,早年是周崇时外公的得意弟子,前几天拎着补品到老宅探望祝秀文,周崇时正好也在,闲聊时主动提起自己公司在做的产品,房院长相当感兴趣,就约了他来医院详谈。
现在科技发达,无论大小医院,基本都上线了网络服务平台,要么烧钱请人做一款专业的医疗app,要么节省人力物力,弄个微信小程序自助预约挂号。像沥城这种三四线小城市,向下兼容的患者比较多,有的中老年人不习惯线上预约,网上的问诊平台弄得也不够完善,完全形同虚设。
而且,但凡稍微有点钱的,都跑去省城看病了,下沉市场做不好,医院门诊量日益下降,根本没钱盖新楼,更别提引进什么高级设备了。如此反反复复,恶性循环。
房院长正为这两件事发愁,正好趁这个机会和周崇时谈一谈,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毕竟是恩师的外孙,总比外人凭空多出一份信任来。
周崇时这次回来,顺带也是为了工作考察——他们目前在开发的这款软件走的是高频健康咨询路线,受众群体主要是三线以下城市的用户,他和另外两个合伙人商量过,都不太想用Ai代替医生做线上问诊咨询,那样做太死板了,Ai的确专业快捷,但少了点对口的“活人感”,也不容易培养人跟人之间的信任,于是就萌生了别的想法,想邀请全国各地小城市医院的医生入驻平台,未来还能引导患者到本地去看病,一举多得。
几个小时过去,合作的事基本谈得差不多了,只差双方再敲定一下具体细节。
周崇时全程谈吐自如,思路也清晰,房院长越瞧越满意,跟他话了两句家常:“我记得当初你外婆想让你学医来着,怎么后来改学别的了?”
周崇时笑笑:“学医耗时太长,进临床都快三十了。我等不了那么久。”
房院长爽朗笑道:“现在这个专业也好,左右都沾了医疗的边。要我说,有出息有能力的,学什么都能拔尖儿。”
“您就别往大了夸我了。”
“怎么是往大了夸,实话实说而已。”房院长话锋一转,“对了,我听你外婆说,你现在单着。”
周崇时微笑不语,等后话。
房院长说:“我那不成器的闺女跟你差不多大,改日介绍你俩认识……你也好久没回来了吧,让她带你四处逛逛,尝尝特色美食,年轻人多交朋友是好事。”
周崇时滴水不漏地搪塞:“您也知道我这工作性质,忙起来有上顿没下顿的,回头再耽误人姑娘吃饭。等过阵子再说吧。”
房院长笑道:“先忙工作也好,这事急不来。”
傍晚,房院长叫上各科室的主任和几个大夫,在医院附近一家饭店组了个局。
酒过三巡,周崇时出来上洗手间。
他没急着回包厢,打斜靠着走廊的墙面,百无聊赖地刷了会儿朋友圈。
十几条动态从眼前溜过,没什么记忆点,周崇时没了兴致,把手机揣进裤袋。
斜对面的包厢门被穿旗袍的女服务员推开了,露了条缝隙,他随意地撇了下头,意外看见里头的人——
酒桌上,韩亦唯一手夹烟,一手搭着旁边一个年轻女人身后的椅背,笑着同旁人高谈阔论;几个衣冠楚楚的中年男人身旁同样坐着陪酒的貌美女人。
成年人的应酬离不开逢场作戏,男人最懂男人,互相递去一个眼神,照样心照不宣地同流合污。
门很快被阖上了,那画面转瞬即逝。
周崇时眯了下眼睛,想到了昨晚因为和韩亦唯吵架,醉得不省人事的程风。
他点开微信,给她发了条消息:「醒了吗?」
程风秒回:「都几点了,早醒了。」
程风:「头好疼…又断片了。」
走廊嘈杂,周崇时来到无人的角落,给她拨去一通语音电话。
程风还没起床,听筒隐约传来皮肤摩挲枕头的声音。
她翻了个身,嗓子干哑:“多稀奇,你居然会主动给我打电话。”
回来有段日子了,他极少主动联系她,但程风在这方面一直很大条,毕竟多年的感情摆在那,也不在乎生不生分。
周崇时问她:“心情好点了吗?”
程风说:“好多了,本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知道她在嘴硬,周崇时也没拆穿:“什么时候醒的?”
“一个小时前吧。”程风说,“你那头好吵,干什么去了?”
周崇时提到房院长:“出来谈工作,顺便一块儿吃个晚饭。”
“房院长啊,我记得,我爸当时就是在那家医院住的院,他还帮了不少忙。”聊了两句有的没的,程风清了清嗓子,“你什么时候结束?”
“随时都能走。”周崇时面不改色撒谎,“怎么了吗?”
“饿了。”
周崇时给她发了个饭店的定位,说:“你看看想吃它家什么,给你打包回去。”
“太腻了,不想吃。”程风没跟他客气,“想喝粥。”
周崇时清楚她的口味:“‘彭记’那家吗?”
在很多方面,程风都比较专一,譬如喜欢吃什么东西,就会一直光顾那家店。
程风笑起来:“你还记得啊。”
周崇时大概算了下过去的时间,说:“一个小时能等吗?我尽量快点。”
“知道了。”程风感叹,“你回来了真好。”
周崇时无声地勾了下唇角。
程风犯困:“先不跟你说了,我再睡会儿。”
电话挂断前,他叫她:“程风。”
“嗯?”
“他今天有跟你联系过么?”
“你说韩亦唯?我俩谁也没联系谁,这个点他估计在应酬吧。”程风说,“怎么了?”
“没什么。就随便问问。”
挂了电话,周崇时找了个正儿八经的借口离席,约代驾去了那家粥铺,又顺道去了趟药店,买了盒止疼药。
四十分钟后,周崇时敲开了程风家的门。
屋里乌漆嘛黑,程风点了根蜡烛,叫他先进来:“不用换鞋了,直接进。家里突然停电了。”
周崇时把袋子放到玄关柜上:“我看别家还有电,是不是跳闸了?”
程风耸耸肩:“不知道,明天找人来修。”
周崇时挽起薄衫的袖口:“总闸在哪儿?我去看看。”
程风领他去客厅。
周崇时打开电表箱,用手机手电筒照明,大致检查了一遍,说:“应该是灯线短路,总闸开关被烧坏了——有螺丝刀和电笔吗?”
程风想了想说:“好像有,我记得之前买过来着。”
程风从杂物间拎来工具箱和折叠梯,帮忙扶着梯子,方便他待会儿施力踩上去。
箱子里正好有备用的开关和灯泡,周崇时先是切断了总电源,快速换掉旧的总闸,然后爬上梯子,熟练地拧下灯罩,开始换灯头。
程风一时无事,抬头去看,他的影子被拉长,倒映在天花板上,随着动作小幅度晃动。
她看了半天,才想起来惊讶:“你什么时候会弄这些了?”
其实迄今为止,她对他的定位仍有点模糊。
他变化太大,回沥城后,两人相处并不多,固有印象来不及转变,她时常还会不自觉地把他当成十几岁的男孩来对待。
周崇时抽空回她:“自己住一段时间,就什么都会了。”
程风不觉得:“我都独居多少年了,也还是没那两把刷子。”
周崇时闷笑了一声,胸口微震。
他把烧焦的灯头递给她,程风自然而然接过,将拆了包装的新灯泡交还到他手里。
周崇时回身去拿。
她的手指蹭过他的手掌心,意外地短暂接触,下一秒便分开了。
做完手头的事,周崇时迈下梯子。
黑暗环境中,程风担心他会踩空,扶了一把,空闲那只手攥住他的手臂。
她手上的蜡烛晃了晃,烛芯跳跃,对视那几秒,他的眼底也晃了晃,像口渴望吞噬月亮的水井。
程风俨然没注意,她的全部感观都落在了另一处。
他的手臂结实、有力,既不过分强壮,也没有弱不禁风的孱瘦。
过往的固有印象瞬间被打破,当年那个男孩早已成为了一个成熟的、性感的、阅历丰富的男人。
程风还在消化这种后知后觉的转变,周崇时微妙地绷紧了一瞬,手臂被她碰过的地方很烫,温度似乎在不断升高。
周崇时把工具归拢到箱子里,拉下电闸开关。
棚顶的灯亮了,室内恍如白昼,将人的视野放到最大,足以让他看清她。
程风穿了条墨绿色的吊带睡裙,柔软的缎面,裙摆遮住了小腿,身材玲珑有致,脚踝纤细白皙;她刚洗过澡,一头长发柔顺熨帖,随意披散在光洁的肩后,举手投足有种说不出的风情。
程风不适应这种亮度,缓了缓。
空调和其他电器接二连三运作起来,她毫不吝啬地夸他厉害。
她一向这样,嘴上功夫无可挑剔,周崇时移开视线,很给面子地笑了一下,注意力却不太集中。
冷空气席卷而来,携了一股似有若无的柑橘清香,周崇时记得,是她常用的洗发水的味道,这么多年不曾变过。
尘封许久的渴望从心底蔓延开来。
周崇时有种预感,再待下去,那根线迟早会崩断,一发不可收拾。
他最后看一眼她,说:“那你快吃饭吧,我先走了。”
程风说:“我送你下楼。”
周崇时说不用了。
程风随便找件罩衫套上了,拿起钥匙,说:“我正好要去买点东西,顺路。”她趿上鞋子,“再说这两天你帮着忙前忙后也辛苦了,人都要走了,我总不好眼睁睁看着。”
等程风换好鞋,周崇时和她一前一后出了门。
路上两人没怎么聊天,晚风徐徐,就这样安静地到了小区门口。
周崇时说:“那我回去了。”
程风“嗯”了声,捋了下被吹乱的头发,问:“对了,我昨晚喝多了,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吧?”
周崇时想到那个不经意的吻,说:“没有。没之前那么闹腾,回去立马就睡了。”
“那就行。”
程风放下心,搓了下发凉的胳膊,目送他离开。
回到老宅,周崇时陪外婆在堂屋坐了片刻,边看电视边闲聊了几句。
到点了,祝秀文吃过药,早早回房休息了。
周崇时回了自己房间,处理完工作,进浴室冲了个澡。
花洒的水流向下喷洒,热雾弥漫,他闭眼冲刷掉头顶的泡沫,站直了,无端就想起程风,想起她的笑,她的味道,她的身段,她的裙摆,她露出的那一小截踝骨。
水温更高了,热气无孔不入地钻进皮肤毛孔里,混着血液,在体内疯狂窜动。
周崇时口干舌燥,关掉了淋浴,湿着身体出去了,在空调底下站了很长时间,也没能吹散掉那股燥热的无名火。
他已经许久没有过这么强烈的冲动。
周崇时心乱如麻,陡然明白了,有些人不是想忘就能忘。
程风像一个固定的锚点,衔接过去那条回忆线,她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出现了,轻而易举就能将他从现在或未来的某个节点拉回到正轨。
周崇时关掉灯,靠坐在沙发上,头向后仰,喉结上下滚了滚。
过了好一会儿,他从纸巾盒里抽出几张纸,久久无法平静。
午夜梦回,周崇时喘着粗气,忍不住想,如果可以,陪在她身边的那个人,怎么就不能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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