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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顺帆风 柔软而蓬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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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顺帆风
周崇时小学毕业这年,程风高中毕业。
她受不了程立勇的唠叨,勉强听了他的话,开始准备十月份的成人高考,闲暇之余给自己找了份商场化妆品促销员的兼职,每天站班六个小时,工资不高,但方便她从这渠道低价拿到一手货源。
那年微信这个交友软件刚有兴起的苗头,她从q.q空间转战到朋友圈,代购群建了好几个,吃到了第一批微商的红利,银行卡的余额越来越多,足够她大手大脚地买这买那,大牌护肤品和各式各样的轻奢包包在柜子里堆积成山。
也是同一年,祝秀文的身体查出了毛病,做了个不大不小的手术,需要长期在家静卧。
家里不能没人,陈敏要陪床照顾,挪不开身,程风就以家长的名义,帮忙参加了周崇时的毕业典礼,等他小升初,偶尔也心血来潮去给他开家长会。
出了社会,她刻意往成熟打扮,尤其是出席这种场合,装模作样穿一身套裙,脚踩红底的黑色高跟鞋,给自己塑造一个年轻的都市丽人形象,艳压在场所有人。
初一上学期,月考成绩下来,周崇时稳居班级第一、年级前五,班主任满意极了,笑眯眯地叫程风这个做姐姐的上来分享教育心得。
程风站在讲台上毫不怯场,梦到什么说什么,眉眼飞扬,语气里藏不住骄傲。
台下,后桌一个长手长脚的男生拍拍周崇时的肩膀,凑过来小声打听:“那是你亲姐不?你俩长得可一点都不像。”
周崇时目光仍落在程风身上,抽空回:“不是。”
“诶——我能偷偷加她个q.q吗?真想认识一下。”
刚步入青春期的男生也有大胆耿直的,对时髦洋溢的异性很难不多出几分莽撞的好奇。
周崇时捏着一支中性笔,低头翻成绩单,斯斯文文地开口:“我不上网,没她q.q好友。”他实话实说,“而且……她有很多人追。”
男生悻悻放弃:“那好吧。”
家长会结束,程风拉上周崇时一起,到学校附近的小店吃涮串。
这个点学生刚放学,店里人挤人,好不容易腾出一张空桌,程风赶紧把包扔到座位上,叫他先点餐,自己去隔壁排队买了两杯原味奶茶,回来时,鸳鸯锅已经被端上来,爆辣的红油锅底冲着程风这边——周崇时记得很清楚,她无辣不欢。
程风调好蘸料,把五颜六色的丸子串一股脑怼进锅里。
祝秀文管得严,不允许周崇时吃垃圾食品,只有和程风在一起时,他才能什么都不用顾忌,只管敞开了吃喝。
汤汁越煮越沸,“咕噜”冒着泡。
程风被烤得滚热,手放在脸旁扇了扇,从包里翻出粉饼补妆。
两人面对面,透过缭绕弯曲的热气无意对视了一眼。
她的脸颊粉嫩,分不清是热的还是涂了腮红的缘故,眉骨处的高光带着细闪。周崇时不懂这些,看她涂涂抹抹的次数多了,大概知道一点,女生用的化妆品有奇奇怪怪的功效。
他闻到食物的香味,没再看她了,暗地里咽了下口水,隐隐期待:“锅里这些,熟了吗?”
“速冻的,煮一会儿就熟了。”程风“啪”地合上粉饼盒,抽纸巾擦掉口红,“你不热吗?把校服脱了再吃。”
周崇时不觉得热,还是照做了。
他把校服外套捋整齐了,规规矩矩搭到椅背上,宽松的白T罩着羸弱的身板。
班上的男生基本已经开始发育,他是极少数的那一批,这两年个头没怎么变过。
看他瘦得跟竹竿儿似的,程风大手一挥,点了两盘肉卷:“要我说,你这小孩还挺难伺候,外婆叫陈敏姨每天换着花样给你做营养餐,也没见你长几两肉。”
“我不是小孩了。”周崇时边吃边说,“你也不算是大人。”
程风眨眨眼:“我比你大那么多,又给你开家长会,算你半个长辈了好不好?”
周崇时嘀咕:“也没有大很多。”
“讲道理,你是不是得叫我一声‘姐’?”
他拿她当姐姐,对她或多或少有依赖,却从没这样喊过她。
周崇时被这句话呛到,止不住咳嗽,胸腔火辣辣的。
程风笑得合不拢嘴,递给他奶茶,叫他顺一顺:“好了好了,不跟你开玩笑了,专心吃饭!”
饭吃到一半,桌上的手机震动了几下,程风不管他了,咬着筷子和屏幕那头的人眉来眼去,嘴角时不时勾着笑,春光潋滟。
周崇时多少能猜到她并不是在回网上那些顾客的消息,他识趣地没再跟她搭话,在嘈杂的环境中安静吃光了碗里的肉卷。
程风晚点还有约,结过账,打算先走一步。
走前,她突然想起什么,丢给他一串钥匙:“我爸今早出门没带钥匙,你回去的时候正好路过店里,把这个给他。”
周崇时微点下头,看着钥匙扣上的情侣挂件:“那你呢?”
“我今晚住朋友家。”
周崇时哑口无言,有点将信将疑。
程风叮嘱:“老程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我在老宅陪外婆呢,记住了吗?”
周崇时只好听从:“记住了。”
程风放下心,对着店门口的玻璃理了下头发,满意地离开了。
天色还早,周崇时没急着回去。
他怕被外婆发现什么端倪,沿街绕了一圈,想把身上的油烟味散掉。
周围都是成群结伴的学生,有说有笑地进出街头巷尾那一整排店铺;小超市门前杵着几个穿花衬衫染头发的小混混,一群人吞云吐雾,脏话连篇;路边摆了两个油漆绿的垃圾桶,垃圾冒出头,苍蝇围着团团转。
半小时后,街上的人基本散了,只剩那几个混混。
周崇时正要往回赶,经过昏暗的巷口,突然被截住了去路。
打头的那个黄毛读初三,前阵子因为打群架被学校开除了,最近一直混迹在这片区域,靠收学生的“保护费”赚点零花钱。
仗着寡不敌众,他嘻嘻哈哈勾着周崇时的脖子,居高临下,叫他请大家伙抽烟。
周崇时面对这群人,梗着脑袋,直勾勾盯着他们。
以为他不服,黄毛撸了下袖子,准备给点教训,无意间低头,看上了他脚上那双新款Nike鞋。
周崇时死磕着,迟迟没动作。
黄毛急了,抬手推他:“没听见么?我说,我要你这双鞋。”
周崇时下意识拿胳膊挡了一下。
身高差距摆在那,推搡间,他往后退了小半步,后背紧贴着水泥墙面,校服口袋里的钥匙串被震得掉在了地上,灰扑扑地砸到墙角。
借着远处的路灯,周崇时先是看了眼地上的东西,又抬起头,记住了他们的样子。
过几秒,他弯下腰,咬着牙拆掉了鞋带。
黄毛趿上Nike,撇撇嘴:“他妈的,帅是真帅,就是小了两码,不过挤挤也能穿。”
另一个小混混探头探脑,提醒:“我看咱还是快走吧,我刚才好像看见老赵过来了。”
老赵是学校的教导主任。
其他人附和:“对对对!我想起来了!老赵一到这个点就从这儿路过。”
黄毛着急忙慌说:“不早说!老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那个老东西!”
“哥,现在走还来得及。”
“走走走,赶紧——”黄毛把自己那双泛黄的白球鞋踢到周崇时脚边,用不轻不重的力道捏他肩膀,“老弟,好说好商量啊,哥几个其实也不是抢你的,就是想跟你换双鞋穿,懂了么?”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消失在拐角处。
周崇时捡起钥匙串,掸了掸表面的灰尘,趿着不合脚的鞋子,一瘸一拐去了趟卤肉店,问程立勇借了双拖鞋。
等回到家,陈敏问起,他支支吾吾找个理由,把这事搪塞了过去。
好学生只擅长读书,一点也不擅长撒谎。
那个晚上,周崇时平躺在床上,盯着黑洞似的天花板,睡意全无。
他不止一次想起程风。
懵懂腼腆的少年羡慕她的长袖善舞和手到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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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插曲过去没多久,转眼到了国庆前夕。
学校办了一场运动会,召集家长们来参加开幕式,顺带帮着做点义务劳动。程风跟同事换了班,拎着一大包零食,紧赶慢赶过来了。
学生们整齐划一地坐在看台上,手里拿着花花绿绿的折扇,边听指挥,边摆出水波纹的图案。
坐周崇时旁边的一个男同学扫了眼他怀里的零食袋:“你姐又来了啊,这些都是她买的?对你也太好了吧。”
周崇时轻“嗯”了声,礼貌分享:“你想吃什么可以自己拿。”
“谢啦,那我就不客气了。”
开幕式结束,家长们陆陆续续离开了,程风没走,等着看周崇时比赛。
毕竟刚上初中,大家对这种大型的集体活动还有点新鲜感,都踊跃参加,连周崇时也不例外。之前课间,体委拿着报名表,问他要报什么项目,周崇时想了想,勾选了田径那一栏。
午休前的最后一个项目是男子1500米长跑。
周崇时换好运动服,随人群到检录处检录。
程风初中念的也是这所学校,熟人不少,正站在主席台底下和当年的体育老师闲聊,一眼捕捉到周崇时。
她粲然一笑,朝他吹了个口哨,鬓角的发丝随风飘。
周崇时脸像火烧,不自在地别开了头。
十分钟后一声枪响,乌央一群人从起点出发,卯足了劲往前冲。
跑前两圈时,周崇时保存体力,被落在了后面;到最后一圈,他猛地发力冲刺,疾驰在橡胶跑道上,在距终点几米远的时候被人追了上来。
超他的男生率先破线,回头挑衅一笑。
周崇时一下认出了对方,手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嗓子干痒冒烟,心脏跳得飞快。
程风小跑过来,给他递了水和毛巾,看他脸色很差,安慰道:“已经很牛了好不好?有什么大不了的,下次再接再厉就是。”
周崇时并不是因为争强好胜而气馁。
他想说点什么,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周崇时在原地休息了一会儿。
程风陪他回到看台,拿第一的那男生也回来了。
隔壁班的欢呼声震耳欲聋,男生畅快地嚎了一嗓子,掀起运动服的衣角擦汗,污黑的汗渍顺着发缝往下流,露出焦黄的发根——明显用喷彩遮了发色。
程风看见了,皱了下眉,问周崇时:“那黄毛是他们班的?”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学校明令禁止在读生染头发,查得别提有多严。
周崇时说:“……不是,校外的。”
往年运动会不是没有这种情况,低年级的请校外认的“大哥”替跑拿奖,有的班主任为了自己班的荣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程风早就见怪不怪,从没当回事。
但这次涉及到周崇时的比赛名次,她看不惯,要去跟裁判团举报。
下了几节台阶,她忽然停住了。
不远处,黄毛一屁股坐下,甩掉脚上的钉子鞋,拿起一双Nike换上了。
那双鞋,程风印象尤其深刻。
过两个月是周崇时生日,他爸妈提前从国外寄来了礼物,一双限量款的球鞋,国内根本没得卖。
当时还是她帮忙去取的快递。
程风转头看周崇时,表情认真:“周崇时,你是不是挨欺负了?”
周崇时缄默。
他这年纪的自尊心同样很强烈,想承认又不好承认。
程风心里明镜,直接问:“其他的你别管,你只告诉我,那双鞋是不是你的?”
周崇时嗡声道:“是我的。”
“什么时候的事?”
周崇时老实交代:“有段时间了。”
“被人抢了东西,不知道告老师?”
“我没有证据,告诉了也没什么用。”
“那就任人宰割?”
周崇时不说话了。
程风气不打一处来,没再说什么,三步并作两步走向隔壁班的阵营。
黄毛正系着鞋带,头顶被一片阴影遮住,一抬头,对上一记气势汹汹的眼神。
四周安静了几秒,笑闹声弱了下去。
黄毛有点没反应过来,结巴道:“你、你谁啊?”
程风开口命令:“你跟我过来!”
黄毛莫名其妙,不情不愿起来了,随她到没人的地方。
程风抱着双臂,拿下巴朝周崇时在的方向指了指:“我是他姐。”
黄毛栽栽歪歪杵着,目光闪烁:“来找我干吗?我又不认识他。”
“少废话,真拿我们当软柿子捏呢?”程风质问道,“你多大了?还没成年吧?你爸妈没教过你,随便夺人财物算抢劫,要进少管所么?”
周崇时站在几米开外的位置,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
程风本就不是清淡的长相,板着脸教训起人来煞有其事,大有护短的架势。
初秋的正午阳光绚烂,细碎的斑点透过树叶缝隙洒在地上。
周崇时刚运动完,整个人汗津津的,头发半干不干地耷拉着,脸上和胳膊被晒得发红。他就这样待在那儿,一动也不动,像只蓬松而柔软的小狗。
谈话的过程没持续多久。
跟程风比,黄毛的段位明显低很多,他走过来,挠了挠眉毛,用生硬的语气跟周崇时道了个歉,心不甘情不愿地把鞋子还回来了。
没一会儿,广播播报了刚刚那场比赛的成绩。第一名是周崇时。
周崇时去主席台领完奖品,被程风拽着胳膊,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体育场。
程风全程没和他搭话。
她对他谈不上气愤,但恨铁不成钢是真的。
走了没几步,程风忍不住:“别人都骑到你头上了,不知道反抗?鞋不要了,名次也不要了?”
周崇时思考一下说:“要还是要的。”
这段日子,他刻意留意了教导主任的出行时间和路线,想着但凡有机会,那群人总能被抓现行。只是今天这幕发生得太突然,他没防备。
“这种事你不告诉别人也就算了,怎么连我也不说?”
周崇时愣了愣,被问得有点拘谨:“对不起,我以为自己能把事情解决好。”
炎炎烈日,天边蓝得出奇,干净得不掺一丁点杂质。
程风表情和缓了,从他手里拿过装鞋的袋子,要把它送去洗衣店干洗。
“有什么好道歉的?每个人想法和处事都不一样,你也没做错。”程风说,“我只是觉得,老是压抑自己不太好。人活着,不就图一乐么?不管在家怎么样,到了外面,外婆的手伸不了那么长,你完全可以放开了,想笑就笑,想闹就闹,试着去多交几个朋友,要是谁让你不爽了,就指着他鼻子臭骂,把他大卸八块!”
程风直视着他,又说:“之前不是说过么,一切有我呢。在这里,你不是一个人。”
世界很安静,周崇时的内心也静下来。
半晌,他说:“其实我都知道。”
“知道什么?”
“你一直都……对我挺好的。”周崇时组织了一下措辞。
程风歪头冲他笑,说了句:“你是我弟,不对你好对谁好?”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总是理所应当地把他划分到自己人的行列里。
周崇时说:“一直都是吗?”
“当然。”
那年,情窦和爱欲对十几岁的少年来说,是很陌生的名词。很长一段时间里,周崇时都对这个回答感到庆幸和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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