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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重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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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回程我骑的不再是骡子而是一棕马,马儿温顺亲人。我学着秋当初的苞米沟通法同马儿建立了一定的感情。
之前是南下,气温一日较一日的暖和。现在是北上,一日较一日地冷,但是已经是所谓“小雨”的时节。
“马儿颠颠,春芽浅浅。”
我在心里创作着我的第一首中国诗,以前我也试过创作可是樊先生每次都摇摇头说这算不上中国诗。现在好了,没有人评价我,我只要自己认为是就算是,这至少让我心里畅快。
来时是跟着茶盐商人,去的时候也是跟着他们。今年他们换了一种发酵茶驮到北边,因为一开始制的那种茶被一个更南边的,要出海的一个闽南人买走,据说他是要下南洋。
领队神秘兮兮地说:“那个地方只有夏天,古怪得很。”
别人又问他是不是越往南越热,领队说那肯定。我欲言又止想告诉他们温度是由赤道向南北极逐渐递减的。但是谁信啊?
“但是谁信啊?”这是樊先生的原话。
当时我说到在新大陆有人明白了一些超越地球的事情。樊先生似乎听闻过,他那时候忽然站起来浑浊的双眼蓄满泪水问我:“但是谁信啊?”
“女士,我们今天可能要耽搁一下行程。”领队忽然朝我喊一声。
我说:“没问题。”
我以为他们是要去某地方进行交易,后来发现并非如此,他们不知道接到谁的消息。
是的,他们就像这片土地上的蚂蚁主人一样,一群又一群地行动,然后时不时会有其他群的个体蚂蚁前来交换消息。
总之他们将队伍停在了路边,然后在装有补给的骡子那掏了半天。
补给掏出来的时候我正在读小老师蕊的信,蕊在信里说:“小雁,我希望你能快点回来。我还想听你说遥远国家的故事。如果你第二年回来我大姐姐就会嫁人,第三年回来我的二姐姐也会嫁人,第四年就是我。父亲不希望我们再辛苦地生活,他和妈妈攒够了去大城镇开店的钱,到时候我们就很难相聚,因为我也不知道我们要去往何方。”
我或许有学习汉语的天赋,这封信我全部读懂了,但没有半点读懂的喜悦。我读完的时候想我是不是可以给她们一些物资改变她们的生活,但是我表达过这样的想法,秋拒绝了我。
我当时想秋是想依靠祖先的传承继续生活在山里,可是现在,为什么呢,秋?为什么拒绝我?我可以改变你们的生活。
还是说她与我的长辈有同样的担心,衣食无忧的生活若无严格的教育便有可能增生出贪婪无能的米虫。
我对生活和生命的疑问又增加了,我长长地叹气,收起信准备去取马鞍上的水囊。
喝水的时候我终于知道这队茶盐商人要做什么,他们是要给僧侣布施。这里的僧侣与欧洲的并不相同,他们剃着光光的头,衣服是打补丁的。商人里有人要给他们塞钱被他们拒绝。
我拿了一块肉干想布施被领队大惊失色地带开。
“喂洋人!你不能这样子搞!”领队把我的手按下去,仿佛僧人看到肉干会瞎了双眼。
我尊重风俗把肉干收回去并向他致歉。领队叽叽咕咕对别人说了一堆方言,大家就对我说:“他们不能吃肉干!”
我感到有些难堪,对领队说:“我之前在遥远的西北边布施过,不知道这里的不可以。”
“啊?哦,那不一样。”他嘟囔一声离开,他的消息应该去过那里,因为茶叶也是从汉人手里带过去的。
好在因为我是洋人,所以我又得到了豁免,他们对我在这方面很挺宽容。我拿着肉干走回去避开他们吃起来,肉干是樊先生托人给我的,那天我去找他的时候侍女说他连夜去给朋友奔丧。
又慢吞吞地走了两个月,领队的消息又忽然出现。那个消息是个体格壮硕的汉子,腰里别了一把短刀,看上去是有些功夫的,不知是不是商队的雇佣兵。
他们嘀嘀咕咕说了好一会儿,说完领队朝我走过来。他问我:“女士,能不能借你的人一段时间,我愿意给你这个数。”边说边比了个三。
所谓“我的人”其实是找的类似于雇佣兵的人,我靠着人与人之间的诺言行走但是樊先生说诺言在这片土地有时很不牢靠,还是拿钱雇一个有义气的。
其实我没听明白他的意思,既然诺言不牢靠,那用钱专门雇佣有义气的不就是说诺言牢靠吗?总不会是钱牢靠吧,对方大可以收了钱再背弃我。
我搞不懂这其中的逻辑,但是樊先生坚持为我雇佣一个保镖,我只好同意。这位保镖其实和领队他们是认识的,所以这趟旅途感觉上还是我自己一个人和一群陌生人。
“出了什么事情吗?”我问领队。
“我也不清楚,据说是北边出了点事,和您一样的人消失在山里了,是一个非常有钱人家的公子哥,似乎也不只是他,他们正在四处借人准备找那个公子哥。我估计是一群贪心的流寇,胆大包天四处劫掠。”领队向我解释说。
“那把人借他们我们怎么办?”我一听有流寇心中警惕心大起。
“我们到那还得一段时间,这一路我的消息灵,没事的。”领队向我打包票。
“那行,让他去吧。”我在心里衡量了一下这次茶盐交易对领队的重要性。
并且我对领队有所改观,我心想他应该也是很有义气的人。哪知道我的雇佣兵在收拾行李的时候对我说:“您向他要价要少了,吃了点小亏。”
这位有义气的雇佣兵收拾得很快,从领队跟我说到他出发不过十几分钟的时间。
晚上扎营的时候领队又到我这来,他脸色有点难看。
“那个地方就是榫镇。”他说。
我喝着肉汤一时没反应过来问他:“哪里就是榫镇?”
“那个失踪案发生的地方。我就说那的山里一向有鬼,那帮洋鬼子不听向导的话非要去山上,现在估计要弄出大动静。”他对我解释。
我听着这番话的意思大概是领队不想去榫镇,果然他后面就说:“这次我们就不要去趟这个浑水,我们往西北走,我有消息可以在那做买卖。”
我冷笑一下说:“我自己去,但是钱你先给我。”我把话说出来的时候有些惊讶,我好像完成了某种成长或者变化。
领队叹口气说:“真的不安全,我把对方出的价全部给你,一帆风顺。”他掏了十根“黄鱼”给我,金色的光芒刺得我眯了眯眼睛。
“领队,那山里到底有什么?”是十根“黄鱼”又让我对他有些改观,语气放缓了问他。
“反正带了刀带了抢的轻则迷路三四天,严重点就是消失。不管你三个还是五个上山那都一样。据说还有跟房子那么大的老虎,一口能吞三个人,三个人啊!”
“但我见过榫镇人过去砍柴。”我反驳他。
“砍柴不算,这山啊……估计是有什么灵在,反正你想上山倒腾点东西就没好下场。”领队卷了一根烟,说完吐一口唾沫把烟卷黏上。
“能倒腾出什么这么多人去?”我前面的疑问其实也是想问这个,但是领队没明白,所以现在我再问一遍。
“一些破铜烂铁,也有一些黄的,但是成色不好。有时候我是不明白你们洋大人,要这些破铜烂铁干什么呢?我还听说西边还有人要些破纸,我看过一次,连卷烟都难。”领队不屑一顾。
我大概能想到他说的那些东西,我想回答这些都是文物,是曾经的文明,很宝贵。但是樊先生的话又响在我头脑里。
“但是谁信啊?”
不过这一次我没有沉默,我对领队发表了我的看法,我说:“这是你们的文化,很宝贵。拿走的人知道它很珍贵所以千里迢迢。”
领队不屑一顾:“能管饭吗?那是有钱有闲人的说法,我只要黄鱼。”
我又问:“那以后你们有钱了又需要它了怎么办?”
“哈,吃饱饭那天还有钱的话就玩呗,再像樊老爷一样娶四个老婆,反正老爷们玩什么到时候我们也玩什么,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领队深吸一口烟,香烟上红色的焰圈猛得向上缩了一下。领队说得很实在,我找不到批评的话,他说的话至少现在是相对正确的,吃饭真的很重要。
我又有另一种不甘心,于是在心里默默编织话语准备反驳,但是最后选了一句最愚蠢的话问领队。我说:“樊老爷原来有这么多老婆?”
其实我想说的是:我真的羡慕这片土地的文化,它是如此绚烂而又丰富。即便樊先生问我欧洲的变革,可每次也会说出这片土地的曾经作为对应。
哪怕他的解读不是那个时代的原本面貌,这也侧面证明了这里的文化是如何茂盛,它们是看不见的丛林,为精神的丰富做了极大的贡献。(现在以我的目光看来樊先生那种盲目同样也是要命的。1932年注)
领队斜瞥了我一眼问:“你没看到?”
我摇摇头,我说:“他经常弹琴、写诗还有看书,我还以为他是鳏夫。”
领队听了哈哈大笑。
我又接着说:“跟樊先生学习的时候他说到过你们的祖先也曾经很重视藏书……”我的话还没说话领队就打断,他说:“谁祖宗,我祖宗可没说。反正不是我祖宗,别人的祖宗不管我的事。”
看样子他是完全不接受我的观点,我悻悻作罢。
我们的谈话就这样结束,领队祝我一路顺风,我捏这十根黄鱼发呆,它们在火光的照耀下刺痛我的双眼,我流了眼泪。
不过一会以后我马上感到一种召唤,于是我骑着马在黑暗里飞驰,远离了那堆毕剥作响的焰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