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失明》昙尺

6、学习

　　开春之前我用炭笔写了一封信，我不知道信能不能送到欧亚商人“灰骆驼”的手里，但是我还是决定试一试。

　　我如今的状态安排一整年就看这一封信了，但即便如此我也要从榫镇离开，正如之前所说的，我需要一个老师。

　　从前路过法国时我短暂地接触过一些汉学家，他们研究千年前亚洲一个超级大国的文化和经济状况，研究他们的文字、诗歌、建筑和其他古老传统。

　　如今我在所谓“遍地黄金”国度的周围，我已经被那个国度所吸引，我需要找一位老师跟随。

　　至于为什么是学习这个古国文化，这就要说到那个放满木牌的祭祀屋。屋里木牌上的所有字都是方块字，放在最上面的则是一个古朴的刻纹，像一张面具，它由许多线条构成，据说这是榫镇的某种标记，这个标记也曾是文字。

　　后来我问过好与辛，他们都说祖先从遥远的地方来，跋涉过两条长河，在湍急的流水与频繁的战争不断迁移，最后来到此处。问这两位智者的时候两人正在处理一些植物的根茎和叶片，据说这些神奇的草本植物可以治愈疾病。

　　在此，我也应该承认一件事，那就是除了对汉文化有兴趣，更吸引我的是与祖先对话。我知道我将再度回到那座山间寻找，寻找她的足迹，哪怕是在山间徒劳地，用她听得懂的语言喊上一个月。

　　当秋一家不再吃熏肉的时候我的信件也随着茶盐商人的行囊到来，“灰骆驼”的措辞一如既往地诙谐，人也未见吝啬将我需要的钱财与消息一并带了过来。

　　只是行文中“灰骆驼”提到或许我应该带回一些纪念品像这个世界的许多探险家一样。这些东西会成为我的勋章，以后我家族的后代都会知道我的功勋。

　　读到这里的时候我有些不屑，难道写一本笔记还不够被铭记吗？带回点什么总觉得有些奇怪，或许是在榫镇待得太多，这种行为隐隐像对“祖先”的买卖。或许后人不在意，但这种行为确实构成一种不大不小的背叛。

　　“我们的心灵和思想需要一个襁褓，祖先是我们的襁褓。”好曾这样说过。

　　是的，活过一段日子人总会追寻来处，正因为思想深邃，所以思想产生的空洞更容易堵上一些幽灵般的东西。

　　就像我一样，我走过了很多地方，像没有脚的鸟。我没有所谓的襁褓，所以在世界各地追寻着。

　　总之，我获得了再度追寻的帮助。“灰骆驼”给我写了一封介绍信，我只要跟着茶盐商人走出榫镇，再走上这么两三个月我就可以抵达某位非常有学识的大人的官邸。作为交换，我需要将我知道的知识同样分享给他们。

　　就这样我带着薄如桦树叶一样的信跟着茶盐商人离开，商人给我分配了一匹骡子，我骑上去稍显滑稽，好在骡子足够坚强，驮着我还是悠悠然不见吃力。

　　离开前秋一家过来送我，秋的丈夫那天也出现了，去年的风雪太大所以他没有回来。我有时候很迟钝，竟然从没发现秋有丈夫，可能秋实在坚韧又英勇，她的羽翼大得就像那天的苍鹰，遮蔽那几个小娃娃和我似乎顺手便可为之。

　　小老师给我写了一封中文信，我一个字也不认得，她说等我学完中文就可以读懂。这是一份在将来才能打开的礼物，它比“灰骆驼”那一封厚得多，但是我没有立即打开。

　　没有脚的鸟又张开翅膀，但是那种朝夕相处的联结让我感到了一份沉重的不舍。

　　好在，我还会回来。

　　茶盐商队的领头是个矮个的中国人，我注意到这队人里有人是长发而一部分人则是短发。可惜他们中懂俄语的人很少，我只能偶尔和领队交谈。

　　不过作为学习的过渡，像他们学习一些简单的中文成了我旅途的目标。到达“灰骆驼”介绍的那位老师官邸时我已经学会了简单的问候和一些基本的汉字，这全要归功于旅途的无聊。

　　继我在德国大学毕业以后，我的第二次系统学习就这样拉开了帷幕。

　　那时天气已稍微有些炎热，我进入那座精巧的由木头搭成的房子，老师身边有一个年轻的女人在为他轻轻地扇扇子。房间里比外面凉爽许多，老师在安静地吃甜瓜。

　　他请我坐，开始对我进行一些汉语测试。

　　“鄙人姓樊，女史称呼我为樊先生即可。”樊先生留着长辫子很是彬彬有礼。

　　这一句话我听不完全明白，心脏咚咚咚直跳，脸上的汗一下子都流出来，我的大脑分析了半天后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樊先生”。

　　樊先生听着这三个字脸上没有喜怒，只是点点头。只是后面的事情让我有些猝不及防，因为樊先生忽然对我说起了英语，当中甚至切换了法语和俄语。我不知道樊先生在做什么，但是我用同样的语言回答。

　　“樊先生，您既然懂得这么多语言，应当是到过这些地方，怎么还要我讲述一些常识呢？”在我跟随樊先生学习了一段时间后我这样问他。

　　当时他坐在主人座，旁边的侍女依旧轻轻摇着扇子，房间里的冰块冒着濛濛的白气，外面的蝉声叫得惨烈。樊先生那时候的面色堪比外面的日光，白得骇人。

　　我赶紧像他道歉，樊先生似乎是准备说话，但他说不出来，咳嗽了几声就告诉我今天的课结束了。

　　当时侍女的表情写着：幸好你是一个不懂礼法的外国人，能够得到宽容的豁免。

　　礼与法，这两种东西我跟随樊先生时候学了很多，但是它们越学越多，千年历史之中不断变化着，每次同樊先生说都会被补充一些其他细节。而作为交换我讲古希腊与古罗马，我讲大航海与新大陆。

　　有时樊先生对新大陆会特别感兴趣，但有时候他也显出一种鄙夷。这种鄙夷我很熟悉，是曾经我对秋她们生活的指责。

　　此刻我该指责樊先生吗？我问我自己，就像鄙夷之后我问我自己该如此吗？

　　其实这个问题我问了自己一辈子，从没有过答案。它复杂地像雨林的地下，所有植物的根系纠缠着，但是地上的它们有彼此孤立着。出生了亿万年的自然母亲都无法回答，我这样命如蜉蝣的生物自然是不知道的。

　　学习的日子过得很漫长也很迅速，不知什么时候樊先生房间里的冰块就撤了下去，侍女也不再他身边扇风，甚至学习的地方也换了。

　　“秋天来了，以后就在东暖阁交谈。”某天樊先生这样跟我说，我点点头，在他说下课的时候起立目送他离开。

　　秋天以后是冬天，繁重又密集的学习叫我暂时遗忘了那位仁慈的祖先，那一瞬间我感到惶恐，因为恍然如梦的记忆体验忽然让我质疑自己，我为什么没有去看太平洋而是在坐下来开始学习。

　　于是我怅然若失地走出这座大房子，跟着一条河流漫无目的地开始行走。我穿过人家，走过比榫镇繁华无数倍的街道。转了几个弯再走过一座桥，我看到了一片芦苇和一大片湖水。湖水荡漾，时不时有船划过。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我轻轻背诵。

　　这是一种绝妙的体验，我放下了质疑被景色代入了诗歌，这一瞬间我又觉得值得，只为这一幕光景和这一句诗歌就值得。

　　第二天，我跟樊先生说了我的体验，他似乎很是欣慰，对我说：“这便是诗教。”

　　我当然不懂他说的“诗教”，但他延续的应当是祖先的传承，我便跟着点点头。

　　秋天时樊先生跟我说了一些新的东西，他说他很多朋友的名字来源于一些礼器，也就是金器。

　　我说：“金的意思是金黄色吗？”

　　“嗯，如果说当时制作出来时的眼色那就是金黄色，就像是黄金一般。”

　　我点点头不再插话。

　　樊先生说在三千年甚至更早的年岁里这片土地上的人掌握了冶炼金属的能力，而这项能力在他们手中被运用得出神入化。他们做了土制的范，然后将金属溶液倒进去，于是金器就产生了。这些器皿作为权力的象征，而它们本身也带有一些神秘的力量。譬如九鼎，它的重量难以估计只有天选的君主可以获得，当然，因为它的重量所以也难以被搬运。

　　我想到了榫镇，于是我问：“那现在这样制作的金器具有神秘力量吗？”

　　樊先生轻笑反问：“你难道不相信Science吗？”

　　我无言以对，我相信Science，但同时也相信神秘力量。

　　只是樊先生的脾气我知道，若我说不相信他就会有一段长长的话等着我，所以我报之以微笑说：“我相信。”

　　后来樊先生又跟我说这些金器若是埋入泥土，经过千百年的时间它就会变成青色。我以为是谁幸运地在土里挖到了这种器皿，谁知道樊先生冷笑着说：“古人厚葬，视死如生，这些东西多半是被土夫子盗掘出来的。”

　　我一时愕然，对器皿埋葬于泥土和土夫子这两者都很惊讶。

　　后来，樊先生的朋友来此，带来了一件器皿和一小块骨头。樊先生让我暂时退下，我离开时看到来人展开一张纸，说上面是器皿和骨头上刻的字。

　　我匆匆一瞥，心想这不就是榫镇那间房子里的图案吗？

　　但是我沉默不语，土夫子、视死如生、买卖祖先、金器等等词汇在我脑海里旋转扭曲，我觉得难以判别。但我这时候忽然理解了樊先生，理解他复杂的情绪，理解他对新大陆的向往还有鄙夷。

　　走出门的时候天空暗沉沉的，侍女含住我递给我一个手炉，她说：“晚来天欲雪，樊先生怕你冻着。”

　　我一直对侍女熟视无睹，一方面是因为樊先生在，另一方面我不知道该如何开始第一句话，她总是安静沉默，似乎对我们的话题并无兴趣。

　　“你也是樊先生的学生吗？”我问她。

　　“我是下人，没有这样的福气。”她回答完便离开。

　　我对她点头并道谢，在心里想着离开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