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失明》昙尺

2、醒来

　　周周醒的时候习惯性地把脸朝左偏，因为她租住的地方右边是个明亮的大窗，但窗帘偏偏是轻薄的纱帘。

　　每次就像开着一盏浅浅的夜光灯，但这样的环境周周却能安睡，大概是小时候听了太多野人的故事，孤身的黑夜里总能恍惚听到来自记忆深处的杂音。一种恐惧源源不断地从身体和思想中散发，好在它们有一些避光。

　　但今天她睁眼发现周围都是明亮的，除了明亮还呈现出一种视觉上的奢侈。她在一个层高约四米的大房间里，里面摆着一张皮质沙发，沙发对着格窗。

　　是自己出现了什么幻觉么？还是在梦里未醒？这似乎是陈列展览的地方，这里被大大小小的油画占据，背景墙是强烈的红色，她头顶还有彩绘，地板则是黑色、白色、米色三角形构出的重复图案。

　　震撼了一会儿周周有点想吐，她赶紧打开窗户，外面的风立刻扑面而来带着各种植物的清香。这股味道让她觉得舒适，而且面对着一片深浅不一的绿色任谁都不会……

　　她这么侥幸地想，但是下一刻就扶着窗吐了。

　　如果说周周吐的瞬间几欲寻死，那么被艾琳娜目睹这个场面她恨不得立刻跳下去。

　　艾琳娜在房间里大叫一声，周周听不懂她的语言，不是俄语，也不是法语，更不是英语。

　　周周吐完把自己埋在胳膊里不敢见人，艾琳娜走过来扶着她，像是哄自尊心很强的少女一样轻声细语地同她说话。她劝周周去洗一个澡，周周急于离开现在的窘境立刻同意了，任由她牵着走过岁月沉淀的走廊。路过所见的木头已褪去生命的活力，此刻它们在通道里守护，无数人的擦肩帮助它们获得温润的光泽。

　　“听着，周周。这里的房间没有我的带领都不要进去，好吗？”艾琳娜忽然回过头，目色带着郑重的神情。

　　周周点点头，这是她赖以生存的寄生技能，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学会只占据一小块地方。房子的主人说哪里不准进她就不进去，算是再急切也不会转动握把推门而入。

　　“嗯，我不会进去的。”她做出承诺。

　　通道很长，走了好久还是没到达可以进去的浴室。周周想这是在哪个城堡里吗？刚刚那无心的一眼只望到了绿色，她还不清楚自己在哪呢！

　　“放轻松，周周。”艾琳娜像是读出她的些许不安。

　　周周没说话，这时候一排小格窗的光落下来，只觉得忽明忽暗了一会儿就听到艾琳娜说到了。那是一扇颇有些视觉震撼的一扇门，赤红的底色镶嵌了镀金的花纹。

　　但如果是这个房子，或许是真金也不一定，周周偷偷地想。她总是在心里偷偷地揣测，自卑心理作祟死命维持最后一点自尊，她总是装作不在意别人习以为常的辉煌，这是她能给自己保留的最后一点自尊，周周一直是这么觉得的。

　　艾琳娜为周周推开这扇门，请她享用美好的时光，跨入门内的周周抿着嘴点点头，等门关了才想起来问：我有换洗的衣服吗？

　　仿佛是心灵相通，门又开了，艾琳娜捧着一条棉麻的裙子站在门口。

　　“穿这条吧，这是我小时候的裙子。”艾琳娜对待她仿佛对待少时就结识的伙伴。

　　周周洗澡的时候发现这里都是崭新的洗浴用品，仿佛等待一个将要光临的客人。洗护用品的牌子她都偷偷看了一遍，是自己从来不会买的高价产品。

　　但即便是一个人，她除了翻看产品名称以外就无其他行为。周周安静得将自己冲洗干净，绵密的泡沫里饱含青草的气息，它们附着在周周的肌肤上，随着清水一起带走了刚才的异味和污垢。

　　浸湿再擦干，周周觉得自己精神气焕然一新。穿上艾琳娜那条棉麻的裙子她在镜子前偷偷转了一圈。如果自己的面容是欧式的，那么这一身就像是回到了百年前。

　　清新的气味，纯白的衣裳，仿佛昨天阴云密布的不是自己。

　　“笃笃笃”周周敲敲门，她对着门问了一句：“我可以出来了吗？”

　　没有回音，周周穿着那双意大利皮鞋的脚在原地来回踱了几次步子。

　　“可以！”艾琳娜的声音好像有点遥远，但是确实穿透了这一扇赤红色的大门。于是周周推开门，门外和刚才无二致，只是艾琳娜不知道在哪个房间里悠游。

　　现在该做什么？先打扫自己行为产生的灾难后果，然后交换联系方式回到自己的住所？

　　刚才那一眼葱郁的绿色忽然闪现在记忆中，周周忽然觉得自己已经离开了圣彼得堡市区，因为她往前望的时候只有绿色没有连绵的建筑，记忆中的城市模样退出了视线。

　　周周觉得有点儿焦躁，因为她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携带手机。

　　“周周，来这里！”艾琳娜从不远处的一间房间探出头，她的头发披散着落在胸前和肩膀。周周顺从地走过去，走到她身边才发现她们穿的是一个款式的裙子，不过这位女青年光着脚。

　　“我……我或许应该先去清理我弄出的麻烦。”周周努力抬头看着艾琳娜的眼睛说，她希望对方能感受到自己的真诚。

　　艾琳娜朝她笑说：“已经弄干净了。”她的手摸了摸周周的头顶向她表达和煦的宽容。

　　周周忽然明白过来，这样大的房子大概不止一个人在维持它的日常，否则早就不是现在的干净模样。

　　“跟我过来看看吧，你会感兴趣的。”艾琳娜把周周牵到一间房子里。那间房子也很大，比周周醒来地房间还要大。里面的底色是米白的，摆了许多中国的古董。周周不太懂那些具体是什么，但是她知道这些东西来自祖国。

　　有精心雕刻的木质家具、各种颜色的瓷器还有一些古朴的石头，上面刻着古老的中文字体。

　　“这些会缓解你的思念吗？”艾琳娜侧过头看她。

　　周周的脸通红，她感觉到一种无名的愤怒和羞耻，她有时无法在异国欣赏古物的美丽，自己在它们身上注入了过多的情绪。虽然这些东西可能是房子主人花钱购买的，甚至可能只是仿制品。

　　“有书吗？能不能……让我看看书？”周周的声音带着点哀求，她知道自己想不明白和理不清的问题太多，她也知道自己缺乏离开情绪泥淖的能力，所以请艾琳娜带自己离开。

　　艾琳娜被她吓到了，将门狠狠一关立刻带她去了书房。但她又有点欣慰，眼前的人总是像白桦林里的野生动物，你一靠近她就想躲开，也不说自己的需求。人总会有喜怒哀乐的，不会是百依百顺的。

　　这似乎是个宫殿一样的地方，所有的房间就像是周周住过的“家”的面积一样大，甚至更大一些。这里的书分得很明白，一些有收藏价值的被放置在有玻璃窗的地方，一些近现代的则放在随手可取之处。

　　“这是什么文字？”周周走进去，跟在艾琳娜身后环视一圈后指着一本放在宽大桌面的书问，书摊开着，一角被阳光照亮。硬壳鎏金的封面哪怕只剩一条金边也亮得人不能全然直视。

　　“是瑞典文。”艾琳娜走过去将书盖上，把封面展示给周周看。接着她像是想起什么似得走到一个有玻璃门的书柜前，她把门打开，被搅动的灰尘在光里浮沉。

　　“这里有中文。”艾琳娜把一本硬壳书交到周周手里。

　　周周捧着打开，扉页上似乎是甲骨文又似乎是金文，反正是自己故乡千百年前曾使用过的文字。但周周一点也不认得，所以她看向艾琳娜，艾琳娜耸耸肩表示自己也不认识。

　　再翻一页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女士双手交叠在桌上，头微微转过来。虽然照片不甚清晰，但是依旧可以看出她的眼睛是迷人的。

　　“是我某位先祖的堂妹，说来你可能不信，她是一个探险家。她到过中国，从欧洲深入亚洲腹地，之后一路向东见。但是她没有带回任何东西，是个失败的探险家，但是对于民族情绪来说，她是个好人，对吧？”艾琳娜介绍这位作者，也照拂了一些周周的感受。

　　周周继续翻的时候艾琳娜的手却伸过来，她微微屈膝靠过身说：“这几页都是没有内容的，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写。”

　　周周屏住呼吸，让自己的目光尽量集中在纸张之上。书上了年岁，艾琳娜也不敢粗暴地翻动，她小心翻的时候周周轻声说：“好像……好像是有字的。”

　　“什么？”艾琳娜非常惊讶，她从周周手里接过书左看右看却还是感觉空白的，只有一些岁月的痕迹侵蚀了这些纸张。

　　“那是一片土黄色的世界，沙粒充满了整个空气之中……”周周将手指放在某一页的一句将那句话读了出来。

　　艾琳娜看看书册又看看周周，她不像是一个会撒谎的女孩。

　　“是否可以请你为我读一读？”艾琳娜忽然想起什么，她收起脸上的讶色对周周发出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