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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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周来到圣彼得堡的时候是冬天，那时候她第一次体验在初中课堂上老师说的漫漫长夜。不知不觉中这里已经是仲夏夜，明亮的圣彼得出现在她眼前。
这里每天都是漫长的，在八点钟还能看见窗外满绿的树冠和草地，看见微微摇曳的郁金香。树冠下散步的人时隐时现，他们成群结队或是步履匆匆，周周只是盘腿坐在飘窗那默默地看，拿着她小熊的马克杯，里面装了透明的液体，里面不是烈酒生命之水，而是白开。
她发呆的时候想起当地同学的话，她说融入圣彼得堡需要在这座城市不停地散步，要沿着涅瓦格河贯穿这座城市，但你一次是走不完的，因为你会走不断地走进冬宫。等你看到芬兰湾的那天，你就是半个圣彼得堡人。成为完整的圣彼得堡人则需要你再次以同样的毅力贯穿这个城市的南与北。
周周转头看了看自己挂在门后的针织开衫，浅灰色的，好像和这座明亮的城市不大般配。她又看看自己的鞋，这双鞋是从意大利来到圣彼得堡时新买的，但是前几天才发现是与姑姑合作的工厂生产的。它现在还很崭新，因为主人只会穿着它来回与住址和学校之间。
出去走走吗？出去走走吧？
走到哪里去？去芬兰湾里？
周周心底涌出这样一股冲动，它冷得发痛，像她在圣彼得堡冬季里铲雪后皮肤产生的那种疼痛，但没那么尖锐细密，它时而汩汩地流淌，时而像喷薄的泉。
那是一眼苦涩的泉，从她敏感的少女时期就在心底积累着力量，她是没有直系亲属的孤女，木愣愣站在这世间。自己反应过来时候已经离开故土，在太阳明媚发烫的异国行走。周周跟着她陌生尚不熟悉的姑姑、叔叔生活，从一家流转到另一家，她是在家流浪的小孩。
快走吧，周周催促自己，打断了心里如荒草纠缠的念头。
她关门前把钱夹里的所有纸币都取了出来，十张崭新的五千面值卢布。或许是心里的力量流淌太急促，她在看到对门那个端庄老妇人时微笑着问候了一句，她愿老人健康，她满是皱纹的脸让周周想起故乡。老妇人也温和地对她笑笑，还送了她一枝火红的玫瑰花。
周周住在列宁格勒区，这里四面被水环绕，小涅瓦河勾勒出它的轮廓。她决心沿着它前往基洛夫岛，那里有一块面积不小的城市公园，涅瓦河也在那融于芬兰湾的怀抱。只要顺着河水，她也能去芬兰湾。
夏天的圣彼得堡没有三四十度的高温，这和周周的故乡不一样，这样的温和轻柔地安置了她的某些绮丽的遐想，但只是遐想。
她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包香烟和一瓶酒，结账时对上俄罗斯姑娘的明亮的眼睛，于是又多买了两块巴巴耶夫斯基的果仁巧克力。甜蜜的充满热量的食物，但是温度却是冷的，周周结账的时候嗤笑了一下自己的无聊发现。
“довстречи！”[1]
热情的店员跟她说下次再见，周周推门又回首，迟疑了一下，最后也对她说了同样的话，陌生而亲密。
离开便利店，周周的旅程再次回归孤独，两边的建筑矗立着看着她这个异乡人。或许是舞蹈节将要开启，周周在路上看到了不少舞者，他们的四肢修长动作轻盈，一群人望去好似蝴蝶一样翩跹。
之后也有绮丽擦肩，但周周不再欣赏，她心里的苦涩又涌动起来了，她要直直地走向芬兰湾。
天色微暗，周周终于来到罗夫基群岛，但是还有一会才能看到入海口。她的脚腕很酸，大概是因为很久没有这样行走。自己的身体是缺乏锻炼和光照的，所以现在她不得不拐去周围的长椅上休息一下。
掰开手提袋里的巧克力塞进嘴里再灌上一口啤酒，周周抿着啤酒巧克力溶液低头轻笑，她居然想起了新海诚的一部片子，直到现在她都可以背诵那句“雷神鸣不休，光闪黑云浮吗，大雨将零落，请君在此留。”
其实看这部片子的时候她已经身在意大利，那时候家乡的好朋友还会和她说起发生在周围的事情，她问周周有没有去看比萨斜塔？有没有喝意式浓缩？意大利的披萨是硬底的吗？
那时候她会滔滔不绝地讲起她新看的电影电视剧。但是自从她结束学业，也就是三年前两个人的联系嘎然而止，像忽然来去的夏季雷雨，忽而天阴忽而天晴，倏忽之间已有一场来回和过去。
不过，周周觉得这个城市其实还是适合本土诗人，比如普希金。她搜罗了一下脑中，结合现下的心情轻轻吐出一句：“Ещётыдре?млешь,другпреле?стный—”[2]
“中国人？”一个棕发的外国女青年拿着一杯咖啡忽然坐到了她的身边。她凑得很近超过了社交距离，深邃的眼睛像是要看穿周周的所有。
周周下意识坐开一点距离，然后对她礼貌点头。
这位女士却丝毫不觉冒犯，她得寸进尺地坐近一点，也可能是有了一些微醺的缘故。凑近的时候周周闻到了酒精的味道。
难道是把酒加在咖啡纸杯里？她有个同学总是这么干。
“给我吃一块巧克力吧，达瓦里氏。”她对周周眨眨眼，空气被她的嗓音磨砂后传到周周的耳朵里，她没有这么近距离和俄罗斯女青年这样靠近过，加上她的嗓音摩挲周周脸颊绯红。
周周低着头从包里掏出自己掰过的巧克力递给她。
“我叫艾琳娜，你叫什么名字？”艾琳娜笑吟吟地接过，还把自己装了酒的咖啡递给周周，然后认真又小心地掰下一块。
艾琳娜的手指洁白，指尖有一层极淡的粉色，巧克力被她掰过大半块，她手指的温度融化了一层巧克力，它们嵌入她的指纹，一圈圈的好像涟漪一样晕开。掰完后艾琳娜又把巧克力转了方向才开始认真地啃食。周周看着她，忽然对自己用这样贫瘠的词汇形容她感到抱歉，应该形容为优雅地进餐才对。
“这是我故乡的好酒，试试吧！”艾琳娜比出一个饮酒的动作示意她喝下咖啡纸杯中的不明液体。
周周在她热情的邀请下去含吸管，但碰到吸管的时候周周觉得自己疯了。好在沉静冰冷的芬兰湾让她又镇定下来，甚至努力吸了一大口，疯狂从她压抑多年的心底泛起，带着一些无畏。
“嘿，又不是上战场。你怎么了？眉毛凝成了一团阴云！”艾琳娜如此敏锐，修长的睫毛开合之间就将她身上的所有信息读取。
周周没有喝过多少次酒，这一口她清晰地感知到身体一些脏器的位置，烈得人一下子无法开口说话，只能等它完全没入她的身体。
“没事。”周周摆摆手然后把酒递回去，只是这一会她就已经觉得酒劲涌起，她知道酒精会麻痹自己的小脑，她的身体会逐渐失去平衡。
自己会爬去芬兰湾吗？周周想。
“你想去哪里？我的达瓦里氏。”艾琳娜又凑上来，“我背你去。”她的声音一段一段地绕着周周，像缠绵在她唇齿的巧克力，怪不得她的头发是棕色的，周周想。
周周又想，我怎么会让一个陌生人背我去？我的身体我自己掌控，我就算爬也要爬去芬兰湾，我要永远冷静下来，谁都不要管我！
可是这个女青年的眼睛带着同情，周周在她亮亮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泫然欲泣的自己，像阵雨后草地里柔软的无名野花。
那片光是她的恻隐之心吗？周周的心发生了细微地震颤。
“我要去芬兰湾里。”周周琢磨完在她的注视下开口，然后她发现这位女士的头发已经流淌到自己的灰色针织衫上，顺滑地像刚刚吃的巧克力。
眼前的这位艾琳娜是六月繁茂的丁香，虽然她的茂盛遮了周周的视线，但是美丽的花朵啊，没人能狠心地将你拨开。还没走入芬兰湾冷却的血肉之躯，我这一颗尚且温热的心始终是会对美丽让一步的。艾琳娜对着周周灿烂，那种笑容让周周趴在她肩膀上的时候产生一种眩晕感。
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有些暗，之后路灯忽然亮起来，艾琳娜顺利地背着周周一步又一步地走向芬兰湾。
“你为什么会讲中文？”周周闭着眼问。
艾琳娜含着她的巧克力回答：“我父亲是汉学家。”她嘴里的甜蜜气味随着温度上浮，流过周周的鼻尖。
“哦，真厉害。”周周浅白地夸奖。
艾琳娜似乎是觉得周周不真诚或者并不相信，所以她有些气鼓鼓地说：“真的！我甚至会写繁体字！我还能看懂你们的文言文！”
说完两个人展开一段长时间的沉默。
“喂，你怎么哭了？”一阵微风拂过，艾琳娜突然感觉耳边温热，什么水滴缓缓落下来，但它的热量片刻消散，只余一股似有若无的凉。
周周忍着哭腔闷闷说：“我看不懂，但是我想家。”
“你的家在哪里？”艾琳娜转头蹭蹭周周，她的头发带着一股清新的橙花香味，棕色的发丝轻轻刮过周周面颊的皮肤，上面细小柔软的绒毛与发丝浅浅地纠缠了一翻，这番纠缠让周周觉得无比温柔，她被安抚了。
“温州，中国靠近东海附近的陆地。虽然很多山峦，但是不甘平庸的人很多，大家以家族为单位出来打拼。”周周很公正地介绍了自己的家乡。
艾琳娜听到后却轻轻笑了，她用力握了握周周的脚腕说：“家乡难道不是主观记忆吗？说说你心里的地方吧。比如有什么鸟什么花，你喜欢吃什么地方食物？你们过什么节日？”
周周忍着轻痒着泪花笑，她边笑边回忆，但是所拥有的对家乡的回忆只有痛苦，景色黏连着家里白色的哀事。周周的记忆只能告诉她那是被山峦树木围起来的地方。
“我喜欢吃披萨。”周周知道自己答非所问，声音特别小。
艾琳娜却不急只是大为惊讶：“温州难道在意大利吗？”
这句话把周周逗得哈哈大笑，只是这样哭过笑过之后艾琳娜酒液的力量又卷土重来，它带着昏睡的魔咒吞下周周，而肇事者则毫无所觉背着周周继续往芬兰湾的方向走去。
其实艾琳娜很少去基洛夫群岛，但是她知道这个仲夏夜芬兰湾还是和从前一样：辽阔的水面沐浴在长时间的日照里，它们抚摸圣彼得堡的脸颊然后陪着它静静地度过每个盛夏。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遇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