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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茅仙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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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子东头有个废弃的染坊,几口破缸,几架歪斜的晾杆,荒草长得齐膝高。珠融抱着瓜瓜,缩在最里头一口倒扣的破缸后面,这里僻静,离主街远,只有荒草的沙沙声。
心还在狂跳,但已经不是逃命时的慌急,而是一阵绵密的,酸酸胀胀的搏动。
她怀里揣着赵小妹给的碎银和玉佩,贴着胸口放,似乎还能感觉到上面的一层温热。
赵小妹没骂她乱跑,没抓她回去,反而给了她钱和玉佩,还说以后要来找她。
杜珠融鼻子发酸,她把脸埋进瓜瓜柔软的后颈毛里,蹭了蹭。
瓜瓜安静的让她抱着,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玉佩。
碎银只够一时使用,她和瓜瓜没有经济来源,迟早坐吃山空。
可如果现在回去找婆婆……用了路费就没饭钱了。
赵小妹身上很少带财物,掏遍了全身,也只有这些。
所以她还把玉佩给了珠融和瓜瓜。
那玉佩是青白色的,雕着简单的云纹,触手生温,成色普通,不算顶好,但打磨的光滑。应该是赵姑姑随身带的旧物吧?给了她,自己带什么呢?
正想着,瓜瓜动了动,探出脑袋,凑进她掌心的玉佩,鼻尖耸动,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它伸出爪子,肉垫捣鼓了半天,才“咪”了一声,指着玉佩侧面,让珠融看。
珠融对瓜瓜的灵性向来深信不疑,见它这般,心里也起了疑。
这玉佩……莫非有什么玄机?
她翻来覆去地看,除了比寻常玉佩略厚一点,也看不出什么。
瓜瓜见她不懂,有些急,又“咪”了一声,爪子轻轻拍打在玉佩边缘,要她把玉佩砸开。
珠融一咬牙。反正赵姑姑给了,就是她的了,她捏着玉佩,在破缸边缘轻轻一磕。
她没敢用大力,怕真碎了。
“嗒”一声轻响。
玉佩的外壳竟真的沿着一条极细的缝裂开了,分成两半,露出中间空心的夹层。
里面赫然藏着两样东西,一张叠的方方正正、泛着旧黄的硬纸,还有一卷更小的、用细绳系着的帛书。
珠融心跳快了半拍。
她先拿出那卷帛书,小心解开细绳,就着缸缝透进来的光,展开来看。
帛书上的字迹苍劲有力,又带着点老年人的微颤。
“恩人赵大侠台鉴,老朽孙汝成,昔年若非大侠仗义出手,早已命丧贼手,阖家亦难保全。救命之恩,老朽没齿难忘,然大侠高义,不受金银,老朽愧作无已。此玉佩乃老朽年轻时营生信物,内藏酒肆契书一份。此酒肆,是老朽毕生心血所系,生意兴隆,现交由不成器之孙孙丹祁打理。恩人之后若有所需,无论银两几何,都可持此契直往a,柜上所有,尽可取用,不必顾念那不成器孙儿之生计死活。老朽已严嘱丹祁,见契如见老朽,务必满足恩人一切要求,敢有怠慢,家法不容。区区薄产,难报大恩之万一,唯愿略解恩人后顾之忧。当然,小店就是恩人的,恩人转赠或出售,皆随恩人所愿。孙汝成顿首再拜。”
信不长,问题是……杜珠融,不认识字。
瓜瓜急的咪咪叫,它认识字啊!但它不会说人话!
好在珠融能看懂它比划的肢体语言,半蒙半猜的化形成猫。
变成猫之后,她彻底能听懂瓜瓜的猫语了。
瓜瓜把那封信的内容简单告知,珠融猛地抬头,帛书应声而掉。
酒肆,生意尚可,柜上所有,尽可取用!
而且这地方……离他们所在的小镇不远,路费也花不了多少钱。
天姥姥哎,祖宗保佑,族龙保佑!
她变回人形,将帛书折好,又将硬纸展开,果然是店契,写明坐落于昙州怀虞城清吹镇,字号茅仙屋,东主孙汝成,转让与持契人。下面有官府的朱红大印和年月,还有一些看不懂的条文。
一个生意兴隆的酒肆,可以随时取钱,还不必顾念不成器孙儿之生计死活,怎么这两脚人的城里,处处都是好人啊。
珠融和瓜瓜银眸对金瞳,有救了!
巷子外,不知哪家铺子飘了烟,隐约传来炸油果子的香气,珠融吸了吸鼻子,忽然觉得这荒凉破败的染坊都漂亮了起来。
瓜瓜蹭了蹭她的下巴,把脑袋转向了油果子香气飘来的方向,舔了舔嘴巴。
买了油果子,照着店契上的地址,走了三四日,打听了七八回,总算摸到了地头。
这座城就是怀虞的清吹小镇,是怀虞虽是枢要之地,人来人往,但清吹镇却在边缘的边缘,四面环山,只有一条老道通往外界,整体颇为寂寥,但和杜村相比,还是热闹太多了。
一进城,珠融就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街上人是多,车马也不少,铺面都开着,吆喝声此起彼伏,瞧着热闹,可来往行人总是神色怯怯,颔首低眉。
珠融没想太多,她怀里揣着热乎乎的店契和帛书,心绪正在兴头上。
她跟瓜瓜商量好了,只取一点点钱,够吃饭住宿回村里就行,绝不影响人家的生意。
毕竟这是赵姑姑朋友开的店,他们不能破坏赵姑姑在朋友心中的形象。
茅仙居所在的西街,不算顶热闹的地方,但也齐整。青石板路,两旁铺面挂着各色的幌子,珠融数着门牌,在一家店门口停下脚,仰起头。
一时之间,她和瓜瓜迷茫的对视。
瓜瓜的耳朵也倏地竖了起来。
眼前是做两层小楼,木头门面,灰瓦飞檐,两串雨链,看着有些年头了。
门楣上挂着块匾,黑底金字,只是那金漆斑斑驳驳,脱落了大半。
茅仙居三个字,勉强能认出个轮廓。
招牌斜挂着,一头绳索松了,风吹过,晃晃悠悠,吱呀轻响。
门上贴着褪了色的红纸,字迹模糊,像是很久没换过的春联。
门可罗雀都算是客气了,这儿压根连只麻雀都没看见。
台阶缝隙里野草枯黄,在风中发抖。
这儿窗户紧闭,蒙着厚厚的灰,大白天的,里头黑魆魆,一点光都没有。
珠融眨了眨眼,低头看着手里的店契,又抬头看看招牌,再低头,再抬头。
地址没错,街名没错,门牌……也没错。
可这……这跟生意兴隆,沾得上边吗?这瞧着,像是随时要关门大吉的样子啊。
珠融心里那点热气,凉了半截。她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迈上了台阶。
门是虚掩的,她伸手轻轻一推。
“吱呀……嘎。”
门轴干涩刺耳的呻吟着,在寂静的街上格外响。
一股气味扑鼻而来,是淡淡的霉味,混着一种说不清的劣酒馊气。
里头比外头看着更暗,半晌她才看清了大概。
堂子不小,摆着十来张方桌条凳,都空着,桌面上积着灰。柜台在后面,高高的,木头发黑,柜台后头,好像……趴着个人?脑袋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
珠融抱着瓜瓜,蹑手蹑脚走进去。
柜台上趴着的是个年轻男子,和自己差不多的年纪,穿着半旧不新的青布衫,袖子挽着,露出清瘦的手腕。头发用一根木筷子胡乱簪着,他眼下两片浓重的青黑,身上还有一些暗红的血迹。
珠融小声探问:“请、请问。”
那人肩膀动了动。
“……孙丹祁,孙掌柜在吗?”
趴着的人不情不愿的哼唧一声,“本店打烊,就没了,菜也没了,掌柜的也快死了,吃饭喝酒去别家吧。”
珠融被这话一噎,更忐忑了,“那个……有位孙老爷子,他留下了这个玉佩,信里说,可以来找他孙子,拿点财物……”
年轻掌柜猛地弹起,他一把抓起玉佩,凑到眼前,一双眼睛瞪的溜圆。
“爷爷的玉佩……店契……没错!真是!真是恩人来了!”
珠融被他看的心里发毛,默默往后挪了两步。
孙丹祁生怕她逃跑,蹭地从柜台后窜了出来,扑通一声,结结实实跪在了珠融面前,一把抱住珠融的小腿,鬼哭狼嚎:“恩人!恩人呐!!您可算来了!您再不来……再不来我就要被这破店拖死了!被我爷爷在梦里用鞋底子抽死了啊!呜呜呜!!”
他哭声洪亮,震得梁上灰都簌簌往下掉。
珠融手足无措,想抽开腿,却发现对方抱的死紧,怀里瓜瓜冲那人呲牙咧嘴,可那人只知道一把鼻涕一把泪,什么都不管了。
“你、你先起来!”珠融舌头打结,慌的不行,她根本没见过这样的两脚人,“孙掌柜,你起来好好说。”
孙丹祁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恩人!您不知道我的苦啊!我……”
掌柜左看右看,压低了声音,“我其实是个杀手,这酒肆,是我爷爷临死前摁着头逼我接的,说是主业不能丢,让我有个明面上的营生,这是副业!纯纯的副业啊!”
他抹了把脸,继续哭诉:“可我哪会儿做生意啊,我连酒都不会喝,我只会那个啊!”
他边说边抹脖子,“这破店,自我接手那天,就开始赔钱!赔得底儿掉!一点不挣钱!耗子来了都摇头,为了不让它关门,我没办法,只能更勤快的出去暗杀……用赚来的钱,填这个无底洞,暗杀的钱填酒肆的窟窿,您说这算什么事儿啊!”
孙掌柜捶胸顿足,“好几回,我实在撑不住了,心想关了吧,跑了吧,这玩意儿谁爱要谁要去!结果您猜怎么着?当天晚上,我爷爷就托梦过来,黑着脸,抄起鞋底子,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抽,抽了我整整一夜,抽得我都醒来了,还是腮帮子疼!老爷子在梦里一通大骂,嘱咐我说,店在人在,店亡你就给老子下去接着开!”
孙丹祁泪眼汪汪的看着杜珠融,好似看见了救苦救难的活菩萨,“现在好了,恩人您来了!这店是爷爷留给恩人的,契约在这儿写着呢,从这会儿起,这点就是您的了啊!您才是掌柜,我就是个伙计!跑堂的、打杂的、算账的……算了,算账我实在算不来,除此之外,您让我干啥我干啥,赚了赔了都是您的事儿,我只要不用再往里贴我的卖命钱,不用再半夜被梦里的鞋底子抽醒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