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三颗牙 ...
-
天色蒙蒙亮,镇子还没完全醒,山色之下,只有一条乳色春雾在街口游荡。
杜珠融带着杜瓜瓜,缩在一条窄巷的柴堆后面,巷子一头堵死,另一头能看见主街的湿漉漉的青石板,偶有早起的挑夫“吱呀呀”端着水走过,露水重,柴禾有些潮气。
瓜瓜蜷在她怀里,睡得不沉,耳朵时不时抖一下。
珠融睁着眼,脑子里却乱纷纷的。
昨晚跳窗,落地时差点崴了脚,幸亏瓜瓜眼尖,扑在地上挡了一下。
她侥幸没事,瓜瓜却摔得有点迷糊。
慌乱之下,她悄然现了龙身,带着瓜瓜破空遁走,她俩慌不择路地穿行云雾里,不知钻了多少黑巷子,最后才摸到这里躲下。
心口还怦怦跳,一半是逃命的惊悸,一半是……赵姑姑。
赵姑姑拔剑挡在王大叔身前,竭力护着她俩,赵姑姑是好人,真的好人,为了她俩,赵姑姑和王大叔闹翻了脸,惹得她和瓜瓜有些愧疚。
她觉得自己必须去谢谢赵姑姑,可自己身上,除了谷里的宝贝外,好像没有什么财物。
杜婆给她俩装了点银子,可昨夜跑的急,那些银子不知道掉哪了。
包里那些宝物……她就算咬咬牙,也很难忍痛割爱,那三件都是传族的宝贝,也是谷里仅剩的宝贝了,她想留着当个念想,如果不是危急情况,她断不会取出的。
思来想去,她恍然间想起,闯进谷里的两脚人好像说,黑龙鳞也挺值钱的。
这玩意在谷里,确实是炼器煅剑的好材料,兴许在大周也一样。
她眼睛一亮,放下瓜瓜,解下肩上的蓝布包袱。
包袱是杜婆用旧床单改的,靛蓝色,洗的发白。
她抖开布,比划了一下,决定用这个包头,遮着脸,也算是乔装打扮了。
她要打扮成一个陌生过路人,碰见赵小妹,故意撞上前,再把黑龙鳞神不知鬼不觉的塞进她袖口。
刚把布裹到头上,缠了两道,她忽然停了动作……脚边的瓜瓜,一身长毛在雾色光中泛着月华般的柔光,一双银色的眼睛犹似雪中寒潭,太显眼了。
王小弟肯定还没有离开这个镇子,要是路上碰见他,可就麻烦了。
她能感受到,王小弟很强,非常强,在大周之中是少有的强手,昨夜多亏那个枕架,她才侥幸砸中王小弟,换来一线生机。
可这会她手头没有枕架,如果硬碰硬,自己绝对不会是对手。
“瓜瓜,”杜珠融蹲下身子,有些犯难,看着白猫清澈的眼睛,迟疑地问道:“你会不会化形成人啊?”
她记得,族里活的久的老龙说过,一些开了灵智的东西,活到一定年头,都是能化形的,就比如他们黑龙。
瓜瓜应该也活了蛮久,说不定也……
瓜瓜哼哼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它高傲地,缓慢地点了点头。
倏忽间,雾色一恍,杜珠融眼前一花,柴堆边的白猫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人。
银白如瀑的长发凌乱地垂落在她眼前,连眉毛、眼睫都是满目梨白,细看像是落了层薄霜。
瓜瓜轻飘飘的吐息落在她眉睫之间,温凉如雾,又如兰。
他的人样和杜珠融年纪相仿,皮肤白的近乎透明,底下淡清的血管隐约可见。他身上潦草的套着件灰扑扑的旧外衫,外衫过于宽大,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一边肩头滑下来,露出瘦削的锁骨。下摆只到膝盖,两条光裸的小腿伸着,脚上什么都没穿,沾着巷子里的泥灰。
杜珠融恍然出神,她知道瓜瓜好看,猫形的时候就漂亮的不像话,特别讨杜婆喜欢,靠着那张脸,换来了每顿一条鲜鱼。
可人形……这张脸,还是漂亮的有些出乎意料,尤其那双月银色的眼睛,比猫形时更深,好似两口不见底的深潭,里面映着一点天光,却淡漠无温。
那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准确来说是盯着她的手腕。
杜珠融脸腾地烧了起来,心跳如擂鼓,她手忙脚乱,一把扯下自己刚裹到一半的包袱布,也顾不上乔装了,劈头盖脸就朝瓜瓜裹去,把他连头带肩膀严严实实的包住,只露出一双惊愕的银白眼眸。
“你也太笨了!怎么学的!不会变身衣服来吗?”
瓜瓜叼着自己那件灰色的外衫,摇了摇头。
他只会变这玩意儿。
杜珠融语无伦次。
杜瓜瓜不适应人形,他习惯性的凑过来蹭了蹭,顺势咧开嘴,露出一点尖牙,想趁乱喝一点点黑龙血。
他是二品水平,但若有黑龙血加持,应该能一举突破一品坐照。
杜珠融被他这模样冲击的头晕目眩,又急又羞,见他突然凑近,温热的气息喷在手腕,吓得一激灵,体内本就混乱的龙息再也压不住……
她一下子现了龙身,玄色小龙盘踞在柴堆边,鳞片在渐亮的天光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龙首微微低下,金色的竖瞳里,满是茫然和惊慌。
杜瓜瓜收嘴不急,结结实实的咬在了龙鳞之上。
“嗷!”
他一声痛呼,捂着嘴巴踉跄后退,摔倒在潮湿的地上,在松开手时,嘴里又掉了一颗牙。
杜珠融也吓坏了,金光一闪,又瞬间变回人形。她扑过去,手忙脚乱地掰开杜瓜瓜的嘴巴。
杜瓜瓜疼得呲牙咧嘴。
“瓜瓜,你怎么少了三颗牙啊?”明明只崩掉了一颗,可杜瓜瓜嘴里,却少了三颗,当真奇怪。
杜瓜瓜身体一僵,眼中闪过一丝心虚和懊恼。
那是之前在御梁,他不知天高地厚的想啃黑龙,崩掉了一颗,再后来他闲的无聊想啃无用印,又崩掉了一颗。
他思忖片刻,觉得过于丢人,最终闭口不谈。
他准备狡辩一二,却发现自己只会含糊不清的,“咪……”
他还不会说人话。
杜珠融也反应过来了,看着他捂着嘴,想说话却只能“咪咪咪”的窘迫样子,心里的惊吓和尴尬倒是散了不少,甚至有点想笑,又觉得他可怜。
“咳,”她清了清嗓子,把笑意压下去,认真道:“瓜瓜,咱俩回头还是早点找个老师,好好学学大周话吧。”
杜瓜瓜窝囊地点了点头,又舔了舔嘴角,血已经止住了,可缺牙的地方还是有点漏风,不太舒服。
闹了这么一出,天色都大亮了。杜珠融把那包袱布一分为二,一半变成了套简单的衣裳,凑合着让他穿上,另一半则缠在自己头上,遮掩面容。
他俩这一通打扮,搞得像是逃灾的难民。
她取下一片鳞片,黑龙的鳞片约摸铜钱大小,边缘圆润光滑,乌黑中透着暗金的色泽,是大周难得一求的好材料。
无论锻刀还是铸剑,融一片进去,都能事半功倍,造一把绝世利器。
她收好鳞片,和瓜瓜一块,鬼鬼祟祟地去找赵小妹。
赵小妹此时就在镇子里焦急的游荡,四处寻找杜珠融和杜瓜瓜的下落。
这俩孩子年纪尚小,包里只带了一点干粮,根本撑不过两天。
要是孩子饿出毛病来了,她自己都没法原谅自己。
大概忙到晌午,街边倏然投来一寸隐秘的目光。
赵小妹后背一麻。
找到了!
她焦急地向角落望去,只看见两个相似的身影,裹的凌乱潦草。
其中一个是珠融,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但另外一个……这个毛色,莫非是瓜瓜?
好在她也不觉得奇怪,毕竟瓜瓜是传说中的雾山遗孑,会化作人形再正常不过了。
珠融和瓜瓜佝偻着身子,莽撞地冲向她,轻轻撞了一下。
她正不明所以,还没回过神儿,就看见手中多了一片流光溢彩的龙鳞。
赵小妹当即一惊。
这是黑龙鳞啊!饶是赵小妹见多识广,阁中珍宝万千,这东西,她也只见过一次。
小时候,她看奶奶锻剑时,见奶奶心如刀割地取出了阁中唯一一片黑龙鳞,万分不舍地将那鳞片锻入剑中。
奶奶说,这鳞片她珍藏多年,原本想留着给赵小妹锻剑用,可惜朝廷蛮横无理,偏要赵奶奶为九皇子锻一把好剑。
赵奶奶不敢怠慢,生怕锻的不好,会被朝廷使绊子。
思来想去,纠结在三,她才艰难的取出了那片黑龙鳞。
年纪尚浅的赵小妹第一次看见黑龙鳞,就被恍了神,那东西真漂亮,玄黑之中竟流溢着璀璨的金光,锻入剑中之后,整柄剑都褫夺了龙鳞的华彩,寒光盈盈,让人根本挪不开眼睛。
赵小妹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与龙鳞剑无缘,不成想今日却……
不对!珠融哪来的龙鳞?
可当她回神时,珠融和瓜瓜已经鬼鬼祟祟地逃远了。
不行!赵小妹拔腿就追。
这俩孩子不愿意与自己同行,她能理解,可他俩手里没财物,万一饿死街头怎么办?!不行!她一把摘下腰间玉佩,又从袖中掏出仅有的两块碎银。
这玉佩是前两年,她救过的一个老人给的,说里面有财物,让她缺钱的时候用。
她不缺钱,也用不上,正好留给珠融和瓜瓜。
她腿脚比佯装佝偻的珠融和瓜瓜强太多,几下就冲到他们跟前,学着他们的样子,轻轻撞了珠融一下。
不等珠融回神,就把碎银和玉佩一并踹进了她怀里。
珠融愣愣抬头,只看见赵小妹朗然一笑,挥了挥手中的剑。
赵小妹的声音被嘈杂的风声吹走。
但珠融看口型,认出了她说的话。
“等我杀了王持岩那畜生,就去找你俩,路上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