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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乌木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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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外,荒郊野岭,林号山啸,吹冷了脚下的黄土。
赵小妹一声不吭,一路追着王小弟杀,她手腕一送,一记夺命的直刺就冲向王小弟面门。
王小弟胳膊折了,动作都慢了不少,他慌忙侧身格挡,铛的一声,震得他半边身子发麻。
生死一线间,他恍然看见赵小妹怀里有暗金光华一闪而过。
那是……黑龙鳞?她哪来的黑龙鳞?
他自恃眼力极好,绝不会认错。
这玩意儿是天大的宝贝,莫说大周之内,就是大周、西郯和萨兰加在一起,黑龙鳞也是宝贝中的宝贝,稀罕中的稀罕,是人都想要,武者用来锻器,常人用来换钱。
仅仅一片,就能抵几十两黄金。
偏偏这东西有价无市,自黑龙无端灭亡之后,散落在御梁附近的黑龙鳞也是越来越少,翻遍整个御梁,也难找到一片。
毫无疑问,他敢断定,赵清漪前段时间肯定去了御梁。
莫非……是九皇子。
他知道朝中纷传,当年早夭的九皇子,其实没死,不仅没死,他本人就藏在御梁附近。
如今陛下终于找到了九皇子的踪迹,似乎准备把人接回朝中。
为了确保路上安全,陛下暗地里联系了阁中人去保护他。
王小弟怀疑,这个阁中人,就是赵小妹。
可他们阁里有规矩,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允许和朝廷有接触。
赵小妹私接皇差,这是天大的罪过,搞不好还要被剔除名册,逐出阁中,永不得回。
毕竟他们好友一场,朋友落得这样的下场,谁能忍心?
他登时一阵慌乱,招式散乱,口中急道:“赵清漪!你从何处得来这东西?!”
赵小妹闭口不谈,手下的动作一招比一招急。
她也不知道杜珠融从哪捡的这鳞片,但她晓得这是惹祸的根苗,若是说漏了嘴,必然会给杜珠融招来许多麻烦。
她赵清漪仗义了十几年,干不出出卖朋友的事儿。
王小弟左支右绌,肩上又添了一道血口子……自己身受重伤,此时绝不可能是赵小妹的对手,要是再僵持下去,恐怕自己这条命也要撂在这儿了。
不行!他弟弟还在狱中,爹娘以泪洗面,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死在这儿。
哪怕真要他死,也得等他先把弟弟救出来,安顿好爹娘的晚年才行啊。
他狠狠心,一咬牙,拼着肩头硬挨了一剑,借力向后倒去,同时扬手掷出两颗黑丸,那黑丸落地就炸起一团浓烟,借着浓烟的遮挡,他闪身遁入身后的林子里。
“赵清漪!你先顾好自己吧!你们阁中有规矩,不得私接皇差,这下你该怎么回去交代?”
烟尘缓缓散去,赵小妹眉头却蹙了起来,“皇差?”
九皇子早夭的事儿,无人不知。
陛下曾属意他继承大统,可惜他没这命,早早的就没了。
赵小妹从不和朝廷打交道,因此并不知晓,九皇子就躲在御梁的事。
她甩开黑烟,一头扎进林子里。不彻底杀了王小弟,她实在不放心。
至于那九皇子。
御梁谷外,三个人影在荒坡上缓慢挪步。
打头的那个年轻人,眉眼清俊,但沾了一身灰,头发也跟枯草似的,十分狼狈。
他拄着根木棍,走一步,棍子就陷进土里三分。
“我说,”他停了步子,有气无力的对前头两人说,“发大水之后,咱仨在这儿转悠多久了?”
拿砍刀的汉子转过身,一张脸黑里透着黄,是饿的。他掰着手指头数,“……约摸,九十七天?”
旁边另一个汉子也在淤泥里找回了自己的斗笠,可惜斗笠缺了个边,他哑着嗓子接话,“是九十八天,殿下,今儿个是九十八天了。”
拄着破木棍的九皇子叹了口气,“九十八天,那猫要是还活着,也该吃胖了吧。”
拿砍刀的汉子眼圈一红,当即哭出声来,“都怪我,忙着找宝贝,把那小猫给弄丢了。”
带斗笠的那个也开始哽咽,“怪我怪我,被水冲出来的时候,光顾着保命,也把猫给忘了。”
九皇子连找了三个月都一无所获,原本心里压着火气,可他俩一哭,他心里那点火气,就好似泼了水的柴堆,只冒了股青烟,就熄了。
哪能怪得上他俩呀,说到底还得怪他自个。
他想着离开之前,来御梁一趟,兴许能带点宝贝回宫。
结果宝贝没捞到,反倒害死了一条命。
他心里愧疚难当,却又不好意思说出口来。他堂堂一个皇子,却连害死一条猫都惶恐不安,这说出来,未免忒不威严了。
“咕……”
九皇子摁着肚子,“行了,咱去那边坡上看看,我记得那边有颗苦李子树,咱吃点东西再找吧。”
他仨互相搀着,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坡下挪。这三个月他们就是这么过来的,找猫,顺便找点被水冲出谷的宝贝。
饿了就吃野果野菜,上吐下泻是常事,有一回九皇子啃了片叶子,脸肿的像发面馍,不仅两天没消下去,还头昏脑胀,高烧不断。
幸亏他命大,硬扛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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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肆里,杜珠融带着瓜瓜清点财物,孙丹祁跟在她身后,七嘴八舌的唠叨酒肆里的往事。
这小伙个子瘦高,脸上却没一点肉,纯饿的了。
他仨把酒馆里里外外清点了一遍,米缸见底,酒窖里倒着七八个空坛子,坛口朝下,一滴不剩。柴房里,引火的甘草还有一小捆,劈好的柴只剩下五六根,细伶伶的,一顿饭的功夫就烧完了。
整个酒馆里,恐怕只有后院那口大铁锅最值钱了。
孙丹祁的肚子“咕”地叫了一声,在这空荡荡的屋子里格外的响。
杜珠融从随身的包袱里,艰难地掏出了一个硬硬的小布包,这里面是她仅剩的钱了,里面只有几块小小的碎银,和十几个磨得发亮的铜板。
这些都是银票花剩下的,只够他们吃几天饭,置办一点物资了。
她一咬牙,把布包塞到饿的脸发绿的孙丹祁手里,“拿着!咱去买点灯,油,蜡烛,米面,再割一小条肉,买点萝卜青菜,和两根小鱼干。”
孙丹祁捏着布包,手指发抖,“掌柜的,这……”
“快去!”珠融别开脸,不忍心再看那所剩无几的钱,“晚了的话,店家就该关门了。”
东西买回来,孙丹祁饿狼扑食,抓起一个冷馒头就往嘴里塞,他吃的极快,腮帮子鼓起来,眼睛发直,噎的直伸脖子。
珠融倒了碗水递过去,他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下去,才缓过气,就又去抓第二个馒头。
“你……几天没吃了?”珠融问道。
孙丹祁嘴里塞的满,含混道:“三、三天了,好在喝水也顶饱。”
其实瓜瓜也有点饿了,可它跳上桌,瞧了瞧那些被啃的七零八落的馒头,还是嫌弃的缩回了爪子,舔了舔自己的毛。
等孙丹祁停下时,桌上只剩小半碟咸菜了。
他不好意思地抹了抹嘴,想起正事:“掌柜的,咱是酒馆,怎地不买点酒回来?明日开门,卖什么啊?”
珠融正在陪瓜瓜归置新买的米面,闻言撇了撇嘴,“看了,镇东头王记,镇西头刘家,那酒又浊又涩,难以入口,一闻就不好喝,咱还是自己酿吧,不然都对不起客人。”
“可、可咱自己酿,也来不及呀。”
珠融没答话,她从包袱里取出了一根黑黢黢,毫不起眼的木棍,木棍约有尺把长,手腕粗细。
“这是?”孙丹祁凑过来看。
“这是我家祖传的,叫乌木珲,酿酒用的。”
孙丹祁眼珠子瞪得大,“拿着黑棍子酿酒?掌柜的,您确定吗?咱现在缺的是时间啊。”
杜珠融下巴微扬,露出点小得意,“咱才不缺时间呢,用这个黑棍子酿酒,一个时辰就顶别人五年。”
这个黑棍子……乌木珲,是御梁谷里的宝贝之一。
他们黑龙一族,旁的嗜好没有,就是离不得酒。爹娘常说,龙息要想绵长,就得天天喝好酒,谷里几百条龙,为了一口好酒,能争上三天三夜。
可酿酒这事,实在太磨龙了。
谷中岁月漫长,黑龙们却偏偏没有那个耐心,等不了粮食慢慢发酵,也等不了酒水静静陈年,往往是酒刚入缸,性急的便日日去嗅,等不到时候就揭开,喝一肚子生涩的酒胚子,还咂着嘴说味道不错。
后来有一天,住在潭底的老祖宗甩着尾巴浮了上来,嘴里叼着这节黑木头,它把乌木珲往缸里一插,不过个把时辰,满谷飘香,那酒液竟比窖藏了十年的还醇厚清冽。
老祖宗得意洋洋,给这木棍子起名叫乌木珲。
它说,这是它用万年沉木和龙息做出来的,有了木棍子,大家就再也不用经年累月的等了。
自那以后,乌木珲就成了族里的宝贝,专归掌酒的龙保管。
珠融小的时候,掌酒的姑姑总是拿这个木棍子逗她玩。
现在拿着这棍子,她好似还能摸到姑姑爪子的余温。
但她晓得,龙爪的余温存不了这么多年,御梁已经没了,姑姑也没了,她是族里最年幼的黑龙,没有长辈们遮天蔽日的神威,也不想大开杀戒。
她只想守着谷里的东西,替御梁好好活着。
如果爹娘还在,他们也会这样希望的。
她不再多言,指挥着孙丹祁将一口大缸刷洗干净,按比例放入新米、清水和一些其他佐料。
她挽起袖子,洗净手,神情郑重地捧着乌木珲,将其轻轻放入缸中。
温热的龙息传进缸中,起初并无动静。
一旁的孙丹祁伸长了脖子,嘴里嘟囔,“掌柜的,你定是被骗了吧?咱还是去城西买点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