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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白糖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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瓜瓜仰着小脸,蛮不在意。
它不怕外头那俩人,更不怕杜珠融。
外头的两个人不过区区三品,而它是堂堂二品,真动起手来,那俩人加一块都打不过它。
至于珠融,那是黑龙,黑龙寿元漫长,与天地日月同参,压根用不着吃它来延寿。
在杜村的这三个月,是它近百年来过的最安生的日子,不用东躲西藏,不用和一堆杀猫犯来回打架,有热乎乎的灶膛可以躺,有可口的饭菜,有杜婆,还有杜珠融,她俩都真心待它。
它以为总算能喘口气了,没想到才告别了杜婆,杀机又贴了上来,杜婆的朋友……也要杀它。
寻常杀手,随手打退就好了,可这是杜婆的朋友,如果打伤了他们,杜婆会生气的吧?
杜珠融没想那么多,她甚至安心了不少,本来她是摇摆不定的想逃,如今更好,不用纠结,不得不逃。
只是这个王小弟……是知玄啊,也不知道她和瓜瓜能不能从这人刀下逃命。
她至今还记得那天的御梁谷,区区九品澡兰,就能引发冲天的洪水,三品知玄,只会更加强悍,难以想象。
瓜瓜的尾巴悄悄绕了上来,柔软的尾尖勾住了珠融的手腕,轻轻缠了缠,“咪。”
珠融眼神定了定,气声道:“没事!总能逃掉的!要是真打不过,大不了就是一死!我陪瓜瓜一起死。”
瓜瓜疑惑地歪头,怎么可能打不过?
珠融还在沉浸的担忧,“要是能顺利逃掉就好了,等逃掉后,安顿下来,咱们……得去学认字。”
瓜瓜还是不解,怎么可能逃不掉?
“学了认字,才能给婆婆写信。”珠融认真道:“告诉婆婆,咱俩没事,让她别担心,不然婆婆找不到我们,该着急了。”
瓜瓜眼睛眨了眨,它不晓得珠融到底在担心什么,不过,学认字这个主意不错。
车外,王小弟和赵小妹不再说话,两人都沉着脸赶路。
灰黄的官道上,隐约可见远处的炊烟,笔直的一缕,淡淡的青色。
珠融把脸贴在微凉的车窗框边,看着那炊烟,若是平常,这会自己应该陪婆婆在灶房里忙活。她摸了摸瓜瓜背上光滑如缎的长毛,又检查了一遍杜婆给打的包袱。
包袱里面有饼,小鱼干,还有一些银钱。
握着婆婆的包袱,她心里莫名多了一层底气。
日头落到山后头,天边还剩一抹暗红的霞,赵小妹看见官道旁出现了个小镇子,灰扑扑的屋瓦,歪歪斜斜的旗幡,她勒住马,准备就在镇口那家客栈歇脚。
这间客栈虽算不上人来人往,但也人多眼杂,一是王小弟不方便动手,二来就算真动起手,瓜瓜也好趁乱逃跑。
王小弟冷哼一声,没再吭气。
他们要了两间上房,一间在最左头,一间在最右头,赵小妹自然而然的和珠融瓜瓜住在一间,说是好照应。
房间不大,两床一桌两凳,窗子对着后巷,她放下随身的小包袱,让店伙计送了热水和饭食,晚饭就在屋里吃,四菜一汤,不算丰盛,胜在干净。
不过珠融和瓜瓜犟着性子,一口没吃,生怕王小弟趁机下药。
赵小妹吃饭的时候,王小弟还溜进来了一趟,嘴上热切,招呼珠融和瓜瓜吃饭,可他那目光却如火炭一般落在瓜瓜身上,烫一下,又移开。
珠融啃着杜婆烙的白糖饼,头一次觉得味同嚼蜡。
直到饭后,王小弟才离开,赵小妹栓好了门,温声哄着珠融早点睡觉。
她自己却不睡,只是在榻上盘膝坐下,长剑横放膝头,闭目养神。
珠融和衣躺在床上,瓜瓜蜷全在她枕边,月幌吹进屋里,一块飘进来的,一楼的嬉笑调侃。
这座小镇离渡口很近,南来北往的行人都在这儿落脚,他们在这儿点盘花生米,烫壶酒,热乎乎地喝下肚后,又把满肚子的热切聊给陌生人。
珠融听见这么多人声,有些发怵,但也莫名想起了御梁的日子,他们黑龙也和这些两脚人一样,喜欢一边喝酒,一边侃天说地。
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黑龙的酒了,黑龙最擅酿酒,几乎每个刚出生的黑龙都能无师自通这项遗传技能,经他们之手酿出来的酒,甘冽浓醇,无一不是世间佳酿。
或许……她和瓜瓜找个偏僻小城,开一间小酒馆也不错?有她的手艺在,不愁没生意,有了生意,就不愁没银子进账。
到时候她和瓜瓜挣了银子,就去请一个教书先生,教她俩识字写字。认识字之后,她在去给杜婆写信,告诉婆婆,不用去京城,她和瓜瓜也已经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
她甚至已经盘算好了,每个月的入账,一半寄给婆婆,剩下一半就用来买红薯和小鱼干。
子时刚过,楼下也渐渐静了下去,连守夜的伙计都倚着柜台打起了盹。
王小弟悄无声息的起身,走到墙根,这客栈的墙壁是木板隔的,不甚隔音。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扁平的牛角小盒,拨开塞子,里面是些近乎无色的粉末,这是京城的麻散,一小撮就能麻倒一头牛。
他晓得赵小妹武功了得,和自己不相上下,所以他擦了根火柴,将一整盒麻散都烧了。
门缝里,忽地钻进一缕甜腥,赵小妹心头一凌,当即屏住呼吸。
奈何那香味无孔不入,仍有一丝钻入鼻腔,她脑袋微微一沉,四肢泛起些许无力。
她狠狠一咬舌尖,霎时清醒。
听见动静,床上的瓜瓜和珠融也猛的抬头,这种两脚人的麻散,对他俩的效果聊胜于无。
“砰!”
房门被一股大力震开,木屑纷飞,王小弟如猛虎般扑入,长刀直砍床上那团黑影。
罡气雄浑厚重,含而不发,只待一击毙命。
赵小妹强忍眩晕,长剑已然出鞘,清光一闪,直刺王小弟后心,试图逼他回防,“畜生!三姐当年真不该救你!”
房间狭小,桌椅碍事,赵小妹因吸入了少许麻散,气息不稳,剑招比平时慢了一分,力道更是弱了三分。
王小弟早有预料,他身形微侧,左掌反拍,罡风激荡,与剑尖撞在一处,铮然嗡鸣。
眼瞧着王小弟的砍刀就要落下,珠融好似冰水浇头,压根不知道该往何处躲,她茫然的搂着瓜瓜,顺手抄起枕边那实木枕架,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扑来的黑影,狠狠砸了过去!
王小弟骇然,仓促间只得惊慌一躲。
“轰!”
那结实沉重的枕架硬生生砸在了王小弟右臂。
王小弟毕竟是三品高手,这种小伤,他经历了无数次,按理说根本不成威胁,甚至不痛不痒。
莫说这枕架了,对于他这种有罡气护体的人来说,就是一块巨石当头砸下,他也只是磕破皮,流点血,仅此而已。
可这会,他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右臂上,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道狂涌而入,他灌注于掌臂的护体罡气,竟如纸糊般破裂。
一时之间,浑身经脉如遭重锤,气血翻腾逆冲,喉头一甜,整个人不受控制的,连退三大步,后背猛的撞碎了一张木椅,又重重抵在墙上,才勉强停下。
他满脸骇然,不可思议地望向了床上的杜珠融。
她脸色发白,微微喘气,搂得怀中的瓜瓜几乎窒息而亡。
……不可能,王小弟连连摇头,自己可是三品知玄,自己当了整整十年的三品知玄,是整个大周境内少有的天才!他不缺天赋,不缺努力,更不缺经验,就算杜珠融的天赋更胜一筹,她也不该如此轻松的破了自己的罡气。
这罡气刀剑难伤!便是同为三品境界之人,想破他罡气也需全力施为,可这小姑娘……这一砸,毫无内力波动,纯粹就是随手一砸?
不,不对,刚才那一瞬间,王小弟分明感受到一股古老浑厚的力道,就如御梁谷的帝器一般,是黑龙的东西。
他恍然间如有神至,心明眼亮。
这小姑娘身上一定是有黑龙谷的帝器,不会错!
兴许……他蓦然发笑,兴许这小姑娘根本没有什么天赋,只是借助帝器罢了,天下间多少好苗子,都是自己一步一个脚印练出来的,哪像这般取巧。只要扔掉帝器,她就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山野孤儿。
所谓帝器,就是御梁谷里的那些宝贝,黑龙灭族之后,他们的宝贝散落天下后,被大周、西郯、萨兰人尊称一声帝器。
只要手里拿着帝器,就有威视天下的底气,大周的苗乱和王变,就是有人拿着御梁的帝器兴风作浪。
不过,珠融可不管他怎么想,她抱着吓呆的瓜瓜,毫不犹豫地向窗户撞去。
窗户洞开,她从二楼纵身跃下,身影没入下方漆黑的巷道之中。
赵小妹失声惊呼,扑到窗边,却只看到窗子在风中狂乱的晃动,楼下巷道空空如也,哪还有什么人影。
只是风中,倏然嘹起一声龙吟,龙吟随风而散,一如珠融和瓜瓜遁入夜色深处。
赵小妹猛地回身,长剑直指王小弟,相识多年的老友,此刻再没有半点情分,只余满腔的怒火和决绝,她字字如冰锥,句句藏锋刃,“王持岩!若三姐的闺女和猫有半分差池,我对天发誓,定要让你惨死长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