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在村口开酒铺》缇缇七

5、出了村

　　车子出了村，上了官道，路面平整了些，颠簸也轻了。

　　路两边是望不到头的田地，庄稼绿油油的，远处有山，淡淡的青色。

　　王小弟骑马走在车旁，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赵小妹闭目骑马，坐的端正。

　　车里很安静，只听得见轱辘声和马蹄声。

　　杜珠融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肩上的包袱有些硌人，她想起里头除了几件换洗衣裳外，还有杜婆大清早烙的饼，涂了蜜浆，用油纸包着，此刻还微微透着温热。

　　她心里那点离愁别绪，慢慢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压了过去，害怕。

　　离村子远了，离杜婆也远了，前面只要京城那头可怕的巨兽，张着嘴，等着她和瓜瓜。

　　她悄悄伸手，碰了碰身边蜷着的瓜瓜。

　　瓜瓜抬起头银亮的眼睛不安地眨巴眨。

　　杜珠融凑到瓜瓜毛茸茸的耳朵边，用气声，极小极小说，“瓜瓜……”

　　瓜瓜耳朵一支。

　　“京城太多两脚人了。”她声音发颤，“咱们要不，逃吧？”

　　她说完，紧张地看着瓜瓜。她拿不定主意，婆婆是好人，王大哥和赵大姐看起来也不坏，可京城毕竟是两脚人的老巢啊。

　　她想起族里那些脾气火爆，动不动就爪牙相向的族龙，他们那么强，不也是没了？自己这点微末道行，去了绝对是送死。

　　可婆婆那样殷切的看着她，给她收拾行李，叮嘱她学本事……她不想让婆婆失望。

　　纠结在三，她准备让瓜瓜决定。它若想去，那她俩就去试试，它若不想……那就逃！婆婆对不起了，以后有机会再报答！

　　瓜瓜的眼睛眨了眨，先是有些茫然，但很快，它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了，喉咙里“呜呜”的叫唤。

　　小东西当即做出了决定，它一口咬住珠融的衣角，四只爪子死死抵着车厢底板，拼命往后拽。

　　它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不去！快跑！现在就跑！

　　杜珠融猝不及防，差点被它从座位上拽下去。

　　她手忙脚乱的稳住身子，赶紧俯身，一把将瓜瓜捞起来，紧紧抱住。

　　“嘘！嘘！”她急得脸都白了，心脏砰砰狂跳，气音道：“别拽！瓜瓜！别出声！现、现在还不能跑！”

　　她紧张地瞟了一眼外面的赵小妹和王小弟。还好，赵小妹毫无察觉，王小弟的破锣嗓子还在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珠融把瓜瓜搂在怀里，凑到它耳边，轻声哄道：“乖，别闹，婆婆的朋友还在呢，咱们不好跑……咱等、等到晚上，他们睡着的时候，再偷偷的逃。”

　　瓜瓜在她怀里挣扎了一下，望着她，“咪？”

　　珠融重重点头，却带着点做贼心虚的慌张，“真的！偷偷的！”

　　瓜瓜这才慢慢放松下来，不再炸毛，但依旧紧紧贴着珠融，耳朵竖得老高，警惕地听着车外的动静。

　　珠融抱着猫，靠在车厢壁上，长长舒了口气，手心全是汗。逃，一定要逃。京城，是万万去不得的，只是……什么时候逃？怎么逃？她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发起愁来。

　　瓜瓜和她一样慌。

　　就如珠融是最后一只黑龙一样，瓜瓜也是最后一只雾山遗孑，大周自古就有传言，雾山遗孑做熟之后，不仅味道鲜美，甚至还能长生不老。

　　一百多年前，瓜瓜的爷爷就被大周皇室的一个亲王炖成了汤，那个行将旧木的亲王喝了汤后，当真一夜枯木逢春，白发复黑，病痛全消，从此长生不老。

　　大周人因此更加笃信雾山遗孑的效用。

　　而近几年，大周的皇帝重病在床上，随时可能驾鹤西去。

　　老皇帝治理之下的大周，国泰民安，国富民强，臣子百姓都不希望老皇帝去世，当然，老皇帝自己也想长生不老。

　　于是他们都齐齐的想到了雾山遗孑。

　　瓜瓜从此被追杀了整整三年。

　　直到它逃到御梁，碰见了这条黑龙。

　　这可是传说中遮天蔽日的黑龙，哪怕咬出来一滴血，都够它变强几百倍了。

　　于是它上去啃黑龙的爪子，试图啃一滴血出来。

　　结果刚啃上去，它的牙就崩断了一颗。

　　然后又碰见那该死的无用印，它的牙又崩断了一颗。

　　瓜瓜正生着气，马车外，王小弟不知是心虚还是怎地，默默静了下来，时不时回头瞥一眼小车。

　　旁边并辔而行的赵小妹眉头微蹙，冷冷道：“王兄，那是三姐托付的孩子，你别打歪主意。”

　　王小弟收回目光，不以为意，他嘿然低笑，语气里是压不住的兴奋，“赵姊，你又不是没认出来，那可是雾山遗孑，千年难遇啊！陛下如今，正需要这个。大周之外，西郯和萨兰虎视眈眈，大周之内，又有南边苗乱，东边王变，如今正是内忧外患的时候，朝廷离不开陛下坐镇。”

　　可大周的皇帝，此时性命垂危，重病难医，太医们每日看诊，都得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朝廷内外都知晓，皇上，大约是活不过今年了。

　　可那几个皇子，没一个能镇得住如今的局面。

　　一时之间，朝野上下不自觉的想到了雾山上的那个传说。

　　吃了就能长生不老的雾山遗孑。

　　王小弟对此非常上心，自打第一眼杜瓜瓜，他就打定了主意，等一离开杜村，他就动手。

　　赵小妹沉默片刻，“我知道，可这事轮不到你我动手，三姐于你我有恩，我绝不允许你辜负三姐。”

　　“三姐托付的是那个丫头。”王小弟说着说着，生出几分火气，他语气轻蔑而执拗，“咱们把人安安稳稳的送到京城，送到该去的地方，就算对得起三姐了，至于那只猫……”他顿了顿，“说到底，就是个畜生，能给陛下续命，是它天大的福分。”

　　赵小妹冷笑，“雾山遗孑若真是寻常畜生，怎么可能在举国之力的搜捕下活到现在？你真当它好杀？”

　　王小弟嘴角一撇，显出几分武人的自负与不耐，“巴掌大的东西而已，你我都已入知玄之境，大周境内，境界在我之上的，屈指可数，怎么可能还砍不动一只畜生？”

　　赵小妹知道自己劝不动他，她一向不爱和朝廷人打交道，能耐心的劝这么久，已经是看在三姐的面子上了，“你若真动手杀了瓜瓜，珠融那孩子会恨你，三姐也会不高兴，这不值当。”

　　“恨我？”王小弟嗤笑一声，好似听见了什么笑话，“那小丫头片子，天资确实不错，得三姐青眼，才有资格与你我同行，仅此而已。天底下好苗子多的是，她也不过是其中一个，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况且……她年纪尚浅，无依无靠，你真指望她为了只猫，跟我翻脸？当然，她要真有那胆子跟我动刀子，我反倒要高看她几眼。”

　　他的语气越发不屑，“说白了，天资再好，没经过真刀真枪，顶什么用？真要动手，她远不是你我的对手。”

　　赵小妹没再接话，只是默默将马带远了几步，拉开距离，声音冷淡，“别算上我。我可不想和她动手，不想杀那只猫，更不想对不起三姐。”

　　她之前年轻气盛，遇见看不惯的事儿，拔剑就往前冲，得罪了不少人，还蒙冤入狱，险些丧命在刑部大牢里。

　　多亏有三姐相助，三姐一边骂她不知天高地厚，一边把她从大牢救了出来。

　　不仅帮她出了气，还救下了她想救的那户人家。

　　她这人不善言辞，更不会说千恩万谢的话，所以在辞别杜三姐之前，她只是说。

　　三姐如有需要，赵某必当全力以赴。

　　如今三姐终于有用到她的地方了……即使三姐没提，她也会尽全力保下杜珠融和杜瓜瓜的性命。

　　哪怕需要她在此手刃王小弟。

　　王小弟官拜正一品将军，杀了他可能会惹些麻烦，但有问题不大，自己回山里躲十几年就没事了。

　　王小弟见她一脸嫌弃，低哼一声，“你警惕什么？我又没说要动珠融，我只取那畜生的命，等事成了，雾山遗孑献给陛下，少不了珠融的好处，到时候她知道这畜生能换她一世荣华富贵，指不定还要谢谢我呢。”

　　他说着，眼神莫名热切了几分。

　　他此举也不光是为了陛下，更为了他那不成器的侄孙子，侄孙子惹了丞相，下了大狱，生死难料。

　　可丞相那边又油盐不进，把所有的求情都拒之门外。

　　眼瞧着侄孙爹娘愈发憔悴，日日忧心，王小弟同样心如刀绞。

　　此时若能献上这传说中的雾山遗孑，为陛下续命……那就是泼天的大功，足够让陛下开金口，赦了他那侄孙。

　　他没有别的法子了，他必须杀了那畜生，哪怕要和赵小妹动刀子。

　　他二人都是知玄之境的强手，水平难分上下，但他觉得，自己兴许更胜一筹。

　　他无意识地攥紧了粗糙的马缰，瞥了一眼天色，赤日已西斜，睡红了半边天。快了，等晚上宿下……他就动手，干净利落的动手。

　　马车里，杜珠融抱着杜瓜瓜，身体微微发僵。

　　外头那俩人说话声音压的极低，又隔着一段距离，按理说，寻常人绝难听清。

　　奈何珠融根本不是寻常人，她是寻常黑龙，五感远胜两脚人。

　　她怀里的瓜瓜也不遑多让，瓜瓜好歹也是传说中，吃了就能长生不死的神猫，五感敏锐些，再正常不过了。

　　那些话，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钻进了他俩的耳朵里。

　　雾山遗孑……是什么玩意儿？吃了能给皇帝续命吗？这么神奇啊，不愧是瓜瓜。珠融脑子嗡嗡的，她低头看向怀里的瓜瓜，瓜瓜正在闷闷不乐。

　　杜珠融把它往怀里搂紧了些，下巴蹭了蹭它毛茸茸的头顶，“没事，瓜瓜，咱俩本来就是要逃的，这下也好，咱俩就一起躲到山沟沟里，种点红薯，再种点玉米，凑合过日子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