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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识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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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珠融哪知他心里那点小九九,她只当这个大哥人善心好,见她爱吃茄子,专程给她夹最后一块,简直比她那些叔伯强太多了。
她那些叔伯就爱跟她抢东西吃,抢酒喝。
她心里生着叔伯的气,生着生着才发现,气全飘了,别说叔伯,爹、娘、姨和老祖宗,全都不在了,再也没谁和她抢东西了。
兴许是心思飘忽,王小弟的试探、劲力,她全没感觉,只是木楞楞地接过那块茄子。
她觉得这个王大哥……筷子技术极差,亏他还是个人呢,用了筷子这么多年,怎地还是这么横冲直撞?这筷子差点就要捅到自己了。
好在她是条聪明的黑龙,仅仅三个月就将筷子用的十分娴熟。
王小弟的筷子快,她却能更快更准。
她右手筷子随意向上一点,筷头轻飘飘搭在王小弟筷子中段,似拨非拨。
王小弟只觉得虎口微微一麻,那股凝炼的劲力如泥牛入海,瞬间消散的无影无踪。
还没等他惊愕,杜珠融筷子尖轻巧的一转,已经稳稳夹住了那块茄子,她手腕一带,茄子便落入自己碗里。
杜珠融夹到菜,心满意足,还不忘跟王小弟说声谢谢。
毕竟婆婆说,做人要有礼貌。
桌上静了一瞬。
王小弟举着筷子,僵在那里,虎口的微麻感还在,心里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那一下,本就没敢用全力,对付一个孩子,本就有失分寸,更不敢真用上力气,不过使了三分劲,意在试探。可这小妮……那随意的一搭一转,不仅轻描淡写化去了他的劲力,甚至连他筷子的去势都带偏了。
王小弟心里有了数,这丫头,是块料子,比军中那几个,还要好上不少。如果悉心教导,用不了一百年,必然能入四品之境。
方才他俩的动作,震掉了一块豆腐。
桌下的瓜瓜听见动静,白影一晃,轻轻松松将豆腐卷入口中。
他动作太轻又太快,悄无声息,连桌上的三人一龙都没发现。
毕竟它也是个二品。
杜婆砸砸嘴,她晓得自己该说正事儿了。
桌上大家已经吃的七七八八,王小弟和赵小妹一边喝酒一边聊起最近的琐事。
杜婆招手让珠融过来,拉着手,仔细端详。
三个月,脸上长了点肉,皮肤也白了。
“过几日,你就跟着王小弟和赵小妹进京吧。”杜婆揉了揉她的脑袋,隐约还有些不舍得。
杜珠融一愣,“进京?”
“对,去上学,学本事。”杜婆拍拍她的手,“婆婆年纪大了,没法教你太多,你在婆婆这儿待着,忒浪费了。”
杜珠融心里一下子空了,鼻子有点酸。
虽然只在杜婆家里住了三个月,可婆婆对她是真的好,不亚于爹娘的好。
“婆婆,我和瓜瓜都能给您干活……”她声音有点哽,一方面舍不得杜婆,另一方面她也不敢进京……
京都那么多两脚人,指不定其中就有灭了她全族的强手。
全族都打不过的人,她哪里对付得了?
进去不就是送死吗。
既然老天有眼,让她意外活了下来,她肯定得好好活着才行啊。
不成想,不光她不敢进京,旁边的瓜瓜也是咬着杜婆的衣摆,哼哼唧唧,蹭来蹭去。
“傻孩子,”杜婆把她拦过来,抱了抱,笑道:“又不是见不着了,婆婆有空去看你,再说了,京城好吃的东西更多。”
瓜瓜蹭着杜婆,哼哼唧唧地往杜婆身后躲。
“瓜瓜也去。”杜婆把它提溜起来,补充道。
瓜瓜眼里瞬间就涌出了泪。
它喵喵咪咪地喊着,婆婆,我不要去送死。
奈何杜婆压根听不懂,还以为瓜瓜只是舍不得村里的甜瓜和红薯。
杜婆既然下定了决心,就没谁能动摇她,她收拾着堂屋,动作麻利。
杜珠融和杜瓜瓜坐在门槛上,悲伤地望着她。
当晚,杜珠融就没睡踏实,翻来覆去,把被子都揉成了一团。
山野清月从白净的窗纸透进来,一方清辉,正好落在蜷在枕边的瓜瓜身上。
瓜瓜一身月白色的长毛在清辉下泛着柔光,犹似一团朦胧的月帷。
它睡得也不安稳,哼哼唧唧,似乎在骂人。
杜珠融盯着那方窗子,心里像塞了团湿棉花,又沉又闷。
进京。光是听见这两个字,她鳞片下就发凉。
杜婆说那里人多,热闹,能人辈出。可她脑海里只有御梁的断壁残垣、那三个闯进谷里的澡兰、和凭空而起的滔天洪水。
两脚人已经强到这般地步了,区区三个九品澡兰就敢硬闯龙潭,随手就能掀起灭谷的巨浪。
那两脚人最多、最厉害的京城,更让她不堪设想。她一条落单的黑龙混进去,岂不是羊入虎口,龙入人海,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她又想起爹娘和族龙,他们那么强,打起架来地动山摇,不也……没了吗?
她不敢深想,只觉得被子也薄了,风从墙缝钻进来,冷飕飕的。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杜婆就起了,灶间传来烧火、淘米的声响,不多时,粥香混着白糖烙饼的焦香飘进来。杜珠融坐起身,慢吞吞地穿衣裳。
瓜瓜也醒了,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凑到门边,用爪子扒拉门缝。
早餐是稠稠的小米粥,烙的金黄焦脆的白糖饼,还有一碟淋了香油的小咸菜。杜婆不停的给珠融夹饼,“多吃点,路上带着的干粮都是冷的,吃不热肚子,还是得临行前把热乎的吃饱才行。”
杜珠融低头喝粥,粥烫,她小口吹着,热气糊了眼。
她憋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声音蚊子哼哼似的,“婆婆……”
“嗯?”杜婆抬眼。
“我们……我们不想进京。”她头埋的很低,“我们就想陪着您,在村里,给您……给您干活,吃饭。”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吃软饭。”
杜珠融不敢抬头,她只觉得婆婆的目光沉甸甸的落在自己发顶。
半晌,杜婆“嗤”地笑了,“傻话,陪着婆婆?婆婆还能活几年?你能陪婆婆吃几年软饭?”
杜珠融急了,抬头,“我能一直陪!我……我吃的不多!瓜瓜吃的也少!我俩还能去山上摘果子!我和瓜瓜前两天发现了一个山坡,上面全是熟了的果子,巴掌大,可甜了,我给您搁灶火上了,您没吃?”
杜婆伸手,揉了揉她睡得有些蓬乱的头发,气急返笑,“那果子也有毒!你和瓜瓜吃完回来,晕了一整天,老婆子我给你俩灌了半天解毒的药汤。”
“哦……”
“好孩子,听话,婆婆年纪大了,既然养了你当闺女,肯定得给你做更远的打算。你这身本事啊,留在村里刨地喂鸡,太可惜了。外头天大地大,江河湖海,百岳千山,有好多你没见过、没吃过的东西。你就跟着小王和小赵去,去见见世面,学点安身立命的本事,将来能自己养活自己,还能报效大周。”
“可是……”杜珠融想说自己怕两脚人,怕被认出来,怕给婆婆惹祸,也有点怕大周。可这些话在喉咙里打转,说不出口。
她怕婆婆不信,也怕婆婆嫌弃自己不是人。
“没有可是。”杜婆打断她,起身从里屋拎出两个蓝布包袱,不大,但塞得鼓鼓囊囊。一个系在杜珠融肩上,一个……她看了看蹲在地上的瓜瓜,把个小点的包袱皮对角打了结,弄成个简易搭链,试着往瓜瓜身上挂。
瓜瓜扭着身子不让,被杜婆轻轻按住,“乖,里头给你放了腌鱼干。”
杜珠融肩上沉甸甸的,心里头也一样。她晓得,婆婆决定了的事儿,改不了,就像当初决定留下她和瓜瓜一样。
门外传来马蹄声,还有王小弟洪亮的嗓门,“三姐,收拾好了没?趁凉快早赶路!”
杜婆应了一声,拉着珠融,又拍了拍瓜瓜的脑袋,出了门。
王小弟和赵小妹已在院外,两匹马,还有一辆青布小车,车夫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冲着肚婆嘿嘿的笑。
杜婆把珠融推到前面,“我闺女第一次出远门,你俩路上多照应着点。”
“放心。”王小弟大手一挥,又冲珠融咧嘴笑,“珠融妹子安心上车,京城好玩着呢。”
赵小妹没说话,只是对珠融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带杜珠融和瓜瓜上了车后,她才警告地看着王小弟,低声道:“你别在路上动手。”
王小弟粗哼一声,没做回应。
车里的珠融撩开帘子,回头望向杜婆,婆婆站在篱笆门边,头发斑白。
明明婆婆是村里身体最硬朗的人,可杜珠融此时莫名觉得,婆婆好像有些驼背了。
“婆婆……”她鼻子一酸,婆婆田里种了好多东西,伺候田地要费好长时间,本来有她和瓜瓜帮忙干活,婆婆还能多歇一会,可现在她和瓜瓜要走了,村里再没有人能帮婆婆干活了。
“到了京城,记得捎信回来,我改月再去看你们!”杜婆挥挥手,她嗓音洪亮,田里的麦子和沙沙作响的红薯叶子,都听得见。
“婆婆……”杜珠融扒着车窗,拼命往后看,杜婆的身影越来越小,一直站着,直到拐过村口那棵老树,再也看不见了,她瘪着嘴,“我和瓜瓜都不识字啊,婆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