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酒肆开朝会》缇缇七

3、村外客

　　杜婆身手何等敏捷，脚尖一点，伸手一捞，接住两样。

　　一个是个灰扑扑、沉甸甸的小石印，边角还有磕痕。另一样是跟黑黢黢、烧火棍式的东西。

　　她一愣神的功夫，那姑娘已经跑出去老远。

　　杜婆急了，运气内力，一声大喊，“那瓜有毒！”

　　姑娘和猫同时一个趔趄，动作慢下来。姑娘回过头，眼神开始发直，晃了两下，“噗通”栽倒在地，小猫也软软趴在她脑袋上。

　　杜婆赶过去，试了试鼻息，翻翻眼皮，果然是中毒迹象，好在吃的不多。

　　她叹了口气，单手把这一人一猫拎起，扛在肩头，稳稳当当的回了家。

　　回去灌了解毒的药汤，又守了大半夜，人和猫才悠悠转醒。

　　一问，说是流浪的孤儿，爹娘都没了，就剩她和这只捡来的小猫。名字？就叫珠融。猫？没名字。

　　杜婆见她一身灰土，举止木楞，不似奸恶，又着实可怜，自己独居多年，膝下荒凉，心一软，便道：“你若是没去处，就留婆婆这，给我当个闺女，这猫崽既然爱吃甜瓜，干脆就叫瓜瓜。”

　　于是珠融成了杜珠融，白猫儿也得名杜瓜瓜。

　　杜瓜瓜起初拼命摇头，它自个有名字，可惜它不会说人话，喵了半天，谁也没听懂。

　　杜婆把她抛来的宝物还给了她，还给她和杜瓜瓜做了一桌子菜。

　　这三个月，杜婆嘴上不说，心里没少琢磨，她暗中修书给京中的几位至交，动用人脉去查，可回信都说，查无此人，可能就是个普通的山野流民。

　　思来想去，杜婆心里那点疑虑和惊骇，最终还是淡了。

　　兴许是天意，老天见她半生飘零，晚年孤寂，并送来一个天资奇高的闺女。

　　管她从前是何来历，如今她就只是杜婆的闺女，仅此而已。

　　既如此，她杜婆的孩子，怎么着都不能埋没在山坳坳里，成天只知道啃红薯，逗猫。

　　心思电转间，杜婆手上攻势倏然一收。

　　杜珠融忽地压力一空，差点向前扑倒。

　　杜婆脸上又恢复了那和蔼的笑容，她拍拍手，“行了，活动开了，舒坦，珠融啊……”

　　“哎，婆婆。”杜珠融心还悬着。

　　“婆婆觉得，你得上学去。”

　　“上……上学？”杜珠融茫然，在黑龙的记忆里，没有这个词，这是上山还是上天啊？

　　“对，上学，长学问，见世面。”杜婆笑容愈发和煦，看在杜珠融眼里，却有点瘆人，“这事儿婆婆给你张罗。”

　　杜珠融不敢多问，心里七上八下的。

　　晚饭时，杜婆做了红烧肉，油亮亮、颤巍巍，配着吸饱了汤汁的豆腐泡。

　　杜珠融心事重重，可筷子没停，一口肉，一口饭，吃的极其专注，碗里一粒米都没剩。

　　杜瓜瓜的鱼拌饭也吃的很干净，盘子舔得光光的。

　　杜婆看在眼里，眼里是真切的欢喜。

　　她最喜欢看小孩好好吃饭，好好吃饭，才有福气。

　　她起身，去灶间端出两小碗桃片米酒，杜珠融和杜瓜瓜一人一碗。

　　杜珠融捧着温热的碗，酸甜的汤汁下肚，熨帖了肠胃，却没熨平心里的惶恐，上学……是上哪里的龙潭虎穴？

　　次日一早，杜婆罕见的出了村，她说要去镇上买些好菜，招待今晚的客人。

　　临走前，只交代珠融看好家，喂好鸡，田边长了毒莓子，她和瓜瓜别乱吃。

　　珠融提着瓜瓜，蹲在田边，看着婆婆的背影越走越远，心里莫名发空。

　　待到日头当空，她和瓜瓜干完了活，坐在田边发呆。

　　村口土路上，忽地卷起两道烟尘。

　　两骑马疾驰而来，到了村口老树下，“吁”地一声勒住。

　　那匹黑马上，是个穿着箭袖袍，浓眉虎眼的汉子，约摸二十许，他腰间挎着一把无鞘的厚背刀，刀身黝黑，隐隐有血锈之色。

　　他看着年轻，但其实已经二百余岁，是正儿八经的百岁老人。

　　但锻炼是个神奇的东西，学武者自四品而能心生灵祜，灵祜在心，则身心不枯，神息同天。

　　所以他看着年轻，浑身却带着股久经沙场的煞气，此刻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这座静谧的村落。

　　另一匹黄骠马上，也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她一身青色劲装，文武袖，身姿挺拔如松，面目寒霜。她背上背着一个长条布囊，形制古朴，人与包裹之间，凌然一股锐气。

　　她比王小弟年轻了一百岁，但本事并不弱于王小弟，她六十入四品，仅仅三十年后，又步入三品知玄之境。

　　此等天资，世间罕有。

　　毕竟这三品知玄，全天下也只有二十七人。

　　往上的二品通玄更少，只有九物。

　　再往上的一品坐照，更是仅仅三名，杜三姐是其中之一，更是其中唯一一个大周人。

　　而他俩，当年都是受杜婆恩惠，才有机缘步入三品。

　　王小弟如今官拜镇北将军，正一品武职，是当今大周少有的高手之一，刀法刚猛无俦，曾于万军阵中斩敌酋。

　　赵小妹出身吞玉阁，十六岁便靠身上的燕支剑名动天下，朝廷招揽数次无果，无奈放弃。但她本人却与不少朝中人士走的极近，尤其是杜婆。

　　这两人虽与杜婆比起太过稚嫩，但与常人相论，已经是遥望不可及。

　　这两天，他俩先后收到了杜婆的急信，信上只有潦草八字：事急，速来，关乎国运。

　　王小弟当时正在校场操练新军，赵小妹在阁中闭关参悟新招，看到信，当即警觉。

　　杜婆退隐多年，不问世事，一心种田，偶尔实在无聊才会出来指点指点晚辈，能让她如此着急的事儿……莫非是西郯或者萨兰有强手潜入？

　　二人不敢怠慢，将手头急务略做安排后，日夜兼程赶来。

　　王小弟连甲胄都未及换下，只套了个常服。

　　赵小妹不仅剑不离身，更在包裹里带了几样专破罡气的厉害器具。

　　可眼下……

　　他俩看着田间地头啄食的鸡，乱跑的鸭，打架的鹅，屋檐下挂着的干辣椒，玉米棒，和田埂上抱着只月白色长毛猫，啃着手里烤红薯发呆的年轻姑娘。

　　王小弟的目光在那猫身上一凝。那猫儿一身长毛如月下薄雪，瞳孔是明透的山银色……他心中猛地一震，这形貌，无疑就是与兵部密档中所述，朝廷暗中寻访多年的雾山遗孑！

　　若将此猫杀了带走，那就是天大的功劳。

　　可他余光瞥见杜婆正从村外走来，那股杀意又硬生生压了回去。在杜婆面前，他不敢妄动。

　　赵小妹嘴角抽了抽，手从背后的布囊上放下，按了按眉心。

　　这村子一片祥和，毫无波澜，哪里有什么急事儿？

　　杜婆这会刚好从村外赶回。

　　瞧见杜婆的影子，珠融和瓜瓜从田里跳了起来，一溜烟就窜进了杜婆怀里。

　　杜婆去镇上买了好多糕点和糖果子，都是杜珠融和杜瓜瓜喜欢的口味。

　　瓜瓜一口咬开了蜜饯的袋子，自己叼了两块，又给杜婆和珠融一人叼了一块。

　　赵小妹眼神不解，声音清淡，却藏着火气，“……三姐，你说的急事，莫非就是叫我们来看你捡的小孩和猫一块啃红薯。”

　　王小弟也是一拍大腿，“三姐！我那边正忙着呢！但你一说关乎国运！给我吓得饭都没吃就往这儿赶！”

　　他嘴上抱怨，心思却在那只猫身上打了个转。三姐真是自己的好三姐，平白送给自己这么大一个功劳。

　　珠融和瓜瓜不清楚这两人为何火气如此之大，但这火气好像是冲着他俩来的……一龙一猫尴尬地躲向杜婆身后。

　　杜婆则恶狠狠地剜了王小弟和赵小妹一眼，“进去说话，别吓着孩子。”

　　王小弟和赵小妹对视一眼，气势瞬间软了下去，他俩利索地栓了马，跟着杜婆进了那间低矮却干净的堂屋。

　　珠融和瓜瓜觉得他们三人有大事要说，不敢凑热闹，害怕听见什么不该听的。

　　可一龙一猫在院里玩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好奇。

　　珠融把红薯三两口塞进嘴里，抱起瓜瓜，悄悄挪到了窗根下。

　　堂屋内，杜婆给两人倒了新茶，开门见山，“我请二位来，就是为了那孩子。”

　　“她？”王小弟浓眉一挑。

　　“对。”杜婆淡定地点点头，神情却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我试过这小妮。”

　　“如何？”赵小妹端起茶碗，没喝。

　　杜婆沏茶没有个度，茶水总是能烫掉层皮，赵小妹对此深有经验。

　　杜婆沉默片刻，缓缓道，“你们两个啊，以后都不是她的对手。”

　　王小弟和赵小妹同时一顿。

　　杜婆苦笑一下，“我以后也未必是她的对手。”

　　王小弟显然不信，他哐一声，放下茶碗，“三姐，你莫不是退隐久了，手生了。”

　　赵小妹也蹙眉，“三姐，我那个五品的徒弟，上个月来找你，可是被你打的屁滚尿流，哭着回家的。”

　　“所以我才说，事急，速来，关乎国运。”杜婆眼角笑意不减，“我查过她的底细，没什么背景，就是个山野孤儿，她天生就有这般本事，如果再稍加点拨，那必然一飞冲天......真是天佑我大周。”

　　王小弟和赵小妹愣住了，他俩尚未和杜珠融过招，实在很难想象，这世间怎么会有能和三姐打的有来有回的、毫无功底的孤儿。

　　可三姐的话，一向不掺假，半点不夸大。

　　“三姐要是想好好培养，不妨送来我阁中。”赵小妹心动道。

　　“得送她进京。”杜婆斩钉截铁，“天资太高，容易招惹是非，若是只会喊打喊杀，会活的很艰难，我得让她先进京学点东西，文武双全才是安身立命的孤道。进京之后，必须给她找最好的老师，好好教导，否则，明珠暗投是小，若被歹人引上歧途，才是真正关乎国运的大事。”

　　窗外，杜珠融听的半懂不懂，她抱紧了瓜瓜，瓜瓜轻轻“咪”了一声，蹭着她的下巴。

　　堂屋内，王小弟沉吟半晌，猛地一拍大腿，“好！若真如三姐所说，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苗子，我亲自带她上京去！良才虽然常有，但荒废了总归可惜。”

　　赵小妹也微微颔首，碗里的茶，凉的差不多了，她一口闷下。

　　三人低声商议了许久才停嘴。

　　杜婆撂下茶盏，钻进灶房忙活晚饭。

　　灶房里挂了条腊肉，她取下来洗洗刷洗，热水淋过后，切成薄片，放在一旁，那肥肉油润透亮，瓜瓜上前闻了又闻。

　　珠融也在旁边打下手，她从后园子里摘了嫩豆角，紫茄子，青红椒，篮子里还有早起去溪边摸的半盆田螺。

　　杜婆烧起柴火，系上围裙，在锅台边转悠，爆炒、慢炖，香起一阵阵飘了出来。

　　瓜瓜卧在灶口，直勾勾的盯着杜婆手下的锅子。

　　“外面那俩，都是婆婆从前的老友，珠融和瓜瓜一定要记好他俩的模样，无论你们在哪儿、碰见了何等麻烦，只要看见他俩，就尽管喊他俩帮忙。”杜婆一边利落的颠勺，一边絮絮叨叨的念着以前的事儿。

　　杜珠融点头，心里有点怯，她能看出来，这两位都是知玄的境界。这是她出谷以来，第一次见到知玄的高手。

　　说实话，她不敢对两脚人太过亲近，可既然婆婆都说那两位知玄是朋友……那就一定是大好人。她点着头，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噼啪的响。

　　饭快做好的时候，王小弟手里提着一尾用草绳穿着的活鱼，鱼的尾巴还在甩，“三姐，溪里现捞的，新鲜，给那猫崽加点餐！”

　　王小弟嗓门洪亮，震得屋檐下麻雀扑棱飞走。

　　杜婆在围裙上擦着手，刚接过鱼，就见瓜瓜一下子扑了上来，整条猫挂在鱼上，晃来晃去。

　　堂屋方桌摆开，杜婆把菜端了出来，腊肉炒豆角，油亮喷香，红烧茄子，软烂入味，紫苏炒田螺，辣气勾人，她本就给瓜瓜蒸了条鱼，撒了葱姜丝，淋了热油。

　　方桌中间一大碗冬瓜排骨汤，奶白的汤浮着油星，汤边是一叠杜婆从镇上带来的桂花糕。

　　王小弟大口喝茶，眼神却不时飘向闷声吃饭的杜珠融。

　　他相信杜婆的眼光，杜婆眼光肯定不会有假的，正是因为杜婆把这小妮夸的太厉害了，才让他心里痒的不行，想直接跟着小妮过招一番。

　　可杜婆死活不同意，她说饭点就要好好吃饭，打架等回头再说。

　　王小弟表面答应，心里的小心思却越烧越旺。

　　桌上的酒是村头老黄家自酿的米酒，甜丝丝的，度数不高，几杯下肚，王小弟终究还是忍不住。

　　杜珠融没看他一眼，她专心致志的埋头吃饭，杜婆做什么她都觉得好吃，尤其是杜婆烧的茄子，油润软烂，咸甜适口，光拿汤汁拌饭她就能吃两大碗。瓜瓜也吃的专心，生鱼熟鱼，雨露均沾。

　　王小弟眼见那盘茄子要见底，只剩最后一块茄子，软软地浸在浓油赤酱里。

　　他哈哈一笑，伸出筷子，“珠融丫头怎地这么喜欢这盘茄子？还剩一块，快吃！”

　　话音未落，他的筷子如电般探出，看似去夹茄子，实则暗含了一股凝练沉稳的劲力，直冲向杜珠融面门。他终究不敢对一个孩子下重手，这劲力只使了三分，意在试探。

　　他毕竟是知玄境界的强手，哪怕手里的武器只是一双筷子，也能杀的敌手头破血流。

　　他倒要看看，这小妮是否真如三姐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