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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杜婆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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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引水之术。
那沛然莫御的浊黄,那摧谷碎石的狂涛,分明是黑龙引水的神通。
方向是从谷中来。
但此时在谷中的,只有那三个澡兰水平的两脚人。
完了。
她一阵心悸。
如今的两脚人,区区澡兰就能随意使用黑龙方术,有如此排山倒海的神通……怪不得黑龙谷破家亡。
她思来想去也没想明白,这帮人为何突然引水?难不成是看穿了自己的试探,用着滔天洪水作为警告?
简直就是示威。
无用印还在袖子微微发烫,白猫被巨响吓了一跳,缩成一团。
珠融紧紧抱着包袱,最后望了一眼御梁谷,转身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莽莽群山。
她得躲起来,找个最深、最远、最不起眼的山沟躲起来。
谷外,还是太可怕了。
……
不知过了多久,水势消退,御梁谷口堆满了淤泥断木。
几里外一处河滩上,冒出了三个狼狈不堪的脑袋。
“咳咳……呸!老大,我们还活着?”老二吐出嘴里的泥沙,脸都白了。
高瘦的老大也是惊魂未定,趴在地上直喘,“活……活着……祖宗的,怎地突然发大水了?这谷忒邪门了吧!”
剩下的那个抹了把脸上的水,忽然想起了什么,“猫!猫呢!那只猫是不是还在谷里!”
老大和老二俱是一愣。
那猫是他们进谷路上捡到的,看着是条小流浪,怪可怜的。
三人担心小猫在荒郊野岭会饿死,就把它带在身边,准备进谷捡完宝贝,就领着小猫一起回村养老。
不成想一进谷,小猫就四处溜达。
三人忙于寻宝,也没管太多,左右小猫就在他们附近溜达,跑不丢。
直到这突如其来的洪水把他们一起冲出了御梁……
“坏了!”老大一捶地,“这么大的水……那猫崽子……”
老二哼哼唧唧地哭出了声,“别瞎说,万、万一还活着……”
剩下那个强打精神,声音却有些发虚,“咱们沿着下面找找,指不定,那猫也被水冲出来了。”
那毕竟是条性命,跟他仨一样,都是条流浪的命,他仨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不管不顾的。
经此一遭,三人不再惦念御梁谷里的宝物,互相搀着爬了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芋泥里挪动,扯着嗓子喵喵叫。
“喵……”珠融袖子里,小猫终于放过了无用印,它舔了舔自己松动的牙齿,气急败坏地喵喵大骂。
它今个运气真差,好不容易见到了传说中的黑龙,却连一口龙肉都没吃到。
没吃到就算了,牙还崩了,倒霉透顶!
它生气地缩在珠融袖中,心中忿忿,没事!龙还在这儿,它迟早啃了!
珠融毕竟是黑龙,即使变成人身,也步子极快,她的脚几乎没着地,一直御气飘飞着赶路。
不知赶了多久,她闻见了一股瓜的味道,绝对是甜瓜,还不止一个。
她和袖子里的猫都耸动鼻子,顺着味飘了过去……
杜婆的田在村子西头,总共两亩半,种些红薯、玉米,畦边点着几行葱蒜。
午后日头斜过来,把田埂照的暖烘烘的。杜珠融就坐在田埂上,背靠着一棵枣树,怀里蜷着小猫瓜瓜。
本以为两脚人都是可怕凶猛之徒,但杜婆除外。
她被杜婆捡到已经三个月了,天天在杜婆田里干干活,吃吃红薯玉米,日子过得极其悠闲。
和她出谷时预想的生活完全一样。
找个小山沟,快快活活的躲一辈子。
她手里捧着个烤红薯,这是杜婆先前种的春薯,个头小,味道甜,剥了半截皮,露出金红软热的瓤。
瓜瓜也分到一块,搁在干净叶子上,它吃的慢,舌尖一点一点地舔。
红薯是早上杜婆埋在灶灰里煨熟的,外头一层焦壳,里面甜地淌蜜。
别的不说,光论味道,杜婆家的饭和御梁就是妥妥的天壤之别。
这三个月她算是明白了,以前当黑龙,纯粹是活受罪,族龙们只会把整只食物囫囵生啃,或是草率一烤,根本不懂何为烹饪。
谷中几百条黑龙,唯一精通的粮食处理,就是酿酒。
可杜婆不一样,她虽然酒酿的一般,但她熬的小米粥稠糊糊,烙的饼子焦黄酥软,腌的脆瓜咬起来咔嚓响,连最寻常的炒青菜,都剃了筋,油润咸香。
来了杜婆家之后,她每顿饭都吃的干干净净,一粒不剩,碗底扒拉的光可鉴人。
一龙一猫吃的正开心,一片阴影忽地罩了下来。
杜珠融抬头,只见杜婆扛着锄头站在跟前,她额角有些细汗,嘴角却笑的和蔼,好似晒透的棉被。
杜婆把锄头往田边一靠,“珠融啊,吃饱了?来,陪婆婆活动活动筋骨,消消食。”
杜珠融嘴里那口红薯顿时噎住了,她艰难的咽下去,陪笑道:“婆、婆婆……刚吃完,不宜动吧。”
“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杜婆伸手就来拉她,那手看着平平无奇,力道却大得惊人,“咱们不拘那些,随便比划比划。”
杜珠融不敢挣。一来,杜婆待她实在好,饭做的香,衣裳补得暖,夜里还给她掖被角。二来,她总觉得杜婆深不可测。
当初她和瓜瓜倒在野瓜藤边,就是杜婆单手把她和瓜瓜拎回了家,老太太气如洪钟,稳如泰山,吐息之间深不可测。
杜珠融甚至分不清她是九品之中的哪一品。
杜婆笑眯眯地拍了拍衣摆上的土,随手就起了势。
杜珠融站定,心里直打鼓。她哪里会什么人间的武学招式啊,黑龙打架靠的是爪牙和尾巴,最多再加点方术。
化成人身后,虽然本能还在,可人的身体却难以施展。
她只能绷紧全身,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杜婆。
杜婆喊她先手。
她只好硬着头皮,学着村里孩子打架的样式,一拳捣过去,拳风绵软无力,方向还偏了。
杜婆“咦”了一声,肩膀微微一沉,就让了过去。
她手上只用了点微末力道,心下却起了波澜。
“再来。”
杜珠融不明所以,胡乱打上前去。
杜婆这回没避,伸出两根手指,在她膝盖侧方轻轻一拨,依旧只使了半分巧劲,就带着一股极巧的力道,让她整个身子转了半圈,差点自己绊倒自己。
她连忙稳住,心中更骇。
婆婆手段真怪,两脚人的水平果然琢磨不透。
杜婆看似悠哉过招,心中却越发惊奇。她归隐田野十几年,身手未曾放下,反更精纯。眼前不过是个孩子,她自然不敢使出全力,怕伤了根骨。可就是这随手几下的试探,让她瞧出了些门道。
天下武学分九品,一品坐照已是人间极致。她便是那寥寥三人之一。方才那几下,若用在常人身上,早该筋酥骨软了。可这小妮子,只是身形晃了晃,便即站稳。那化解之力,圆融自然,浑不似练过功夫的,倒像是……天生的根骨?
杜婆越试探,心中越惊叹,也越发拿不准深浅。
她这三个月来,亲眼看着小妮吃饭、睡觉、逗猫、帮忙烧火。
小妮看起来就是个有点呆,特别馋,心思单纯的普通丫头,仅此而已。
可这身底子……竟能让自己都瞧不透。
她托好友调查,却一点端倪都没查出来。
杜婆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快了几分,招式也变得飘忽不定,如流云变幻,指掌翻飞间,风声微狂,逸兴待飞。
杜珠融心慌不已,她只瞧见杜婆的身影忽然模糊,四面八方全是掌影指风,虽不带杀意,却让她浑身鳞片都炸了起来。
她只好全凭本能的闪避化解,堪堪避开杜婆的攻势。
有时避得太急,脚下拌蒜,眼看要摔,那小猫就冲上前去狠狠一撞,硬生生撞的她恍然站稳。
她心中叫苦不迭,婆婆果然在试探自己,莫不是要逼自己现原形吧……
爹娘小时候吓唬她时曾说,黑龙一旦在人前现了原形,就会被人把浑身鳞片都拔光……
她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压制着体内翻腾的龙息,打死也不敢露出半点破绽。
杜婆收了手,气息平稳如初。她看着眼前惊魂未定的小丫头,心下已有了判断。
这是个顶好的苗子,如天地造化一般。可这苗子究竟有多深,底细如何,她却如雾里看花,怎么也瞧不真切了。只好叹息,自己终究是年纪大了,老到这把虽说,老眼昏花,想当伯乐都成了问题,只能庆幸自己三个月前捡了这个天赐好苗子。
三个月前,也是午后,她提着锄头,走在回家路上。远远就看见山道旁那棵歪脖子树下,蹲着个灰扑扑的姑娘,怀里还抱着一团白茸茸的东西。
走近了她才看清,那姑娘正捧着一个青不青黄不黄的野瓜在啃,汁水顺着胳膊流。
她怀里那只小猫,一身长毛在日光下朦朦胧胧,也抱着块瓜皮啃地乐呵。
杜婆当时汗毛都竖起来了。
那野瓜,村里头叫甜死鬼,看着像甜瓜,实则有毒,吃了轻则头疼脑热,重则当场丧命。
她当即抄起锄头,大喝一声,冲上前去,“住嘴!”
树下的一龙一猫齐齐抬头,嘴里还嚼着瓜。
那姑娘看见她,又看见她手里的锄头,吓得“嗷”一声跳了起来,抱着猫就往林子里窜,边跑边喊,“对不住!婆婆对不住!我不知道这瓜有主!我赔!我赔您!”
说着,她真从怀里掏出宝贝往后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