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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御梁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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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梁谷,原不是这般破败气象。
谷口曾盘踞两棵千年虎爪槐,虬枝如肥壮鬼爪,谷底陷着一汪深潭,水色黝黑,却终年蒸着温热的酒香。
黑龙们扎堆地蜷在潭边山石上,闲了便抬爪切磋,赢了呵呵一笑,输了也不恼,扭身扎进潭底,寻那沉睡的老龙,讨一坛酒喝。
珠融的爹娘,据说便是打架结下的情孽。只是爹常叹,潭水如今浅了,再经不起后辈这般扑腾。
珠融却不大爱打架,她瞧着长辈们酣畅淋漓的模样,心里常犯嘀咕,大家终年沉迷酒乐,如此不思进取,万一谷外那些两脚人打进来了怎么办?
她隔着云雾见过,谷外的两脚人细胳膊细腿的,搭的屋子一碰就碎。
爹娘总说,不必理会,他们太柔弱,龙须扫过就得倒一片,故而黑龙世代不出谷,人不扰龙,龙不犯人。
即便偶有两脚人带着供品,逡巡至谷口祭拜,黑龙也一概不理。
只有实在无聊时,才抬爪信手招来一阵急雨,泼洒下去,替他们浇灌那些羸弱的青苗。
两脚人每每在雨中欢欣雀跃,手舞足蹈,而后携着湿漉漉的欢喜归去。
可珠融夜伏山巅,望见极远处,两脚人聚居之地,灯火一年密过一年,如野草连绵。其中还隐隐有金石相击的铮鸣传来,冰冷、铿锵,她心头的寒意,一年浓过一年。
她向醉眼乜斜的族龙们嘟囔,两脚人跑得快,想的多,咱们睡个懒觉,他们就不知道弄出什么新鲜事物来了,咱得小心呀!
叔伯笑她庸龙自扰,卷起尾巴将她轻轻扫了个趔趄,又吆喝着斗酒打架去了。
珠融没法,只得也喝些淡酒,酒意上来,她就寻个隐蔽的小角落,盖着软草,蜷着身子睡了。
这一觉,她想着,顶多一两百年吧。
黑龙觉长,她是被一阵细微的刺痒弄醒的。
那触感好似谷口的狗尾巴草,带着点湿漉漉的温热,一下,又一下。
她倦怠地掀开眼帘。
先撞入眼中的,是御梁谷的天。昔日宁和澄澈的天穹,此刻化作一块漫漶的灰白尸布,黑云斑驳,如泼洒的脓疮墨迹,一轮赤日肿胀地悬着,光晕昏惨惨的,全不似往日。
身下也不是绵软沁凉的草坡,而是硌人的碎石与枯草,渗着阴湿的冷气,直往鳞片缝里钻。
她略动了动僵硬的脖颈,环顾四周。
心倏然沉了下去。
御梁谷,已然面目全非。
谷口那两棵肥壮的虎爪槐,只剩两截焦黑的树桩,断口狰狞,好似被天火舔舐过。谷底的深潭,沦为巨大的乱石坑,水早涸了,露出底下乌黑发亮的淤泥,混杂着碎裂的酒坛子,以及……零星散落、泛着死寂冷光的黑龙残骨。
碎了的玉器、烂了的绸布、半截不知什么器物的柄,散的到处都是,都蒙着厚厚的灰,风穿谷而过,呜咽嚎鸣,吹散了遍地萧索的土腥气。
珠融整条龙霎时不知所措,她再细看,谷中赫然有几处绝非黑龙留下的痕迹,齐整的斧凿劈砍的断面,地上散落着的麻绳头,石壁上还有深深的标记和划痕。
是两脚人!他们来过?
她不曾想,一觉醒来,多年的恐惧竟然真的成真。
长辈们不听小龙言……真就命丧黄泉了。
心正往下沉,那刺痒又来了,这回她看清了,挠她的不是谷口狗尾巴草,是一只毛色如月下新雪的小猫,它一双眸子泛着清凌凌的月银色,此时正抱着它一根龙爪,用还没长齐的牙,使劲啃咬着,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凶狠低鸣。
……这力道,还不如当年小姨用尾巴给她挠痒痒。
几乎同时,不远处传来人声。
珠融浑身鳞片炸了起来,惊得一旁小猫也炸起了毛。
她缓缓转动眼珠,透过一堆乱石的缝隙望去,三个人,确实是两脚人,他们穿着灰扑扑的短打,正埋头在废墟里扒拉。
他们一个带着斗笠,一个拿着砍刀,还有个中等个子背着包,动作都透着股外行的迟疑。
“老大,这地方……阴气森森的,不像有宝啊。”带着斗笠的那个缩着脖子,低声道。
“屁话!没宝?那些传了几百年的传言是凭空来的?黑龙谷!随便捡片鳞都够咱们吃三年啦!”拿砍刀的老大拼命给自己打气,他弯腰拾起一块破片,看了看,又嫌弃的扔了,“就是这……这跟遭了劫似的。”
“准是被几拨人犁过许多遍了。”中个子闷声道,他用脚拨开一堆杂物,颇为遗憾,“值钱的怕是早没了。”
珠融越听越心惊,世代栖息之地,睡个懒觉的功夫,就这样成了荒场?她又怕又悲,自己最担忧的事,竟以这般惨淡的方式成了真。
族龙和爹娘……也不知是打不过逃了,还是已经被杀……
她不敢细想,眼下,谷中还有三个活生生的两脚人!
族龙和爹娘都打不过,那自己肯定也不是对手啊。
她屏住呼吸,悄悄估量远处的三人。
黑龙观气,能大致看出两脚人修行的深浅,两脚人的武学分九品,九品澡兰之境为最末,一品坐照之境为最高。
眼前这三位,气息微弱驳杂,步履虚浮,分明是最底段的九品澡兰。
……区区九品喽啰,就能大摇大摆踏入御梁深处,那再往上的,更不堪设想。
她心中愈发惶恐,比起远处那三个危险的两脚人,爪子上这只咬得卖力却毫无成效的小猫,顿时显得无比顺眼,甚至有点可怜兮兮的亲切。
她念头一动,威武的龙身悄然缩聚,化作人形。她顺手提溜起小猫的后颈皮,那猫咪呜一声,四爪悬空乱挠。
珠融将它囫囵个地塞进自己袖中,只露出个毛茸茸的脑袋。
小猫挣扎两下,似乎觉得这地方黑暗温暖,便安静下来,睁着一双月银色的眼,好奇地打量着外面。
她得走,立刻就得走,但走之前……
带斗笠的两脚人踢到一个硬物,捡起来看,是个方不方正不正的石印,巴掌大小,其貌不扬,边缘还有些磕碰的缺角。
“这啥?”他掂了掂,没什么分量,印钮雕着模糊的兽形,看不出是什么,“又是个破烂。”
两脚人随手往身后一抛,石印自由地摔向了珠融不远处的一丛枯草里。
珠融余光瞥见,猛地一震。
无用印!
她绝不会认错,这是黑龙传承里语焉不详却地位超然的镇族之物,据说玄妙无穷,非潭底的族长不能知其全貌。
小时候她好奇,缠着爹娘要看,爹娘去潭底闹了族长整整一天,才将这宝物请出。
彼时爹娘叮嘱,此物名无用,却藏大用,全族加一起,都抵不过这玩意的厉害。
眼下,这镇族之宝,竟被一个九品澡兰当垃圾扔了?但珠融倒不觉得这是对方有眼无珠。
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往上窜。
老天哎,两脚人连无用印都看不上了?
显然,硬碰硬是绝不可能的。她打定主意,悄悄溜走,顺走无用印,再捡几件族里剩下的遗物,就当留个念想了。
兴许是天佑黑龙,真有一些族中的宝物被当垃圾扔在了角落。
半截埋在土里的乌木珲,潭底淤泥里露出一角的蚌壳怪,和树桩上缠着的、蜘蛛丝一样的织陵。
她借着残垣断壁的遮掩,悄无声息的移动,先拾起了无用印。
族中宝物不愧是族中宝物,入手微沉,一股温润之意透过掌心,稍稍抚平了一些惊悸。
她将它塞进袖中小猫的怀里。
它嗅了嗅,用爪子扒拉了一下,又一嘴啃了上去。
珠融悄默声的拾起了乌木珲,蚌壳怪和织陵。
幸亏……幸亏两脚人看不上这些,哪怕谷外凶险莫测,她带着这几样族里的宝贝,多少能保住小命……应该吧。
袖子里的小东西不安分地乱动,珠融只好隔着布料捏了捏它的脑袋,以示警告。
这只小猫,肯定也要带走,珠融没法把它留在这里独自面对两脚人,它肯定打不过。
一切收拾妥当,她伏低身子,准备从侧方一条被落石半掩的小径离开。
走了两步,又停下。
不行,心里没底儿,她得试探一下,澡兰水平的两脚人,到底敏锐到了何种程度。
她记得两岁时,娘教过她一道简单的方术,引水。
那方术简单至极,是她最熟练,也最有把握的一个。
珠融屏息凝神,指尖在袖中微微一勾。
袖中白猫儿不明所以,狠狠啃咬在无用印上,无用印昏昏发亮,崩掉了小猫半颗牙。
可珠融预想中的小水流却并未出现。
前方三人依旧漫无目的的翻找,嘴里嘀嘀咕咕。
“老大,我眼皮直跳……”
“跳个屁!专心找!去那边角旮旯再看看!”
方术居然都失灵了!
珠融心头大骇。
……定然是两脚人在谷中设了某种阵法,专克黑龙方术。
自己这试探,恐怕还有打草惊蛇的可能。
她顿时脊背发凉,再也不敢停留,趁三人不注意,拔腿就跑。
那小猫还在啃袖子里的无用印,这东西崩断了它半颗牙,它便跟这东西结了仇,又啃又咬又砸。
无用印不满地嗡嗡作响。
这东西是黑龙的镇族之宝,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它能延缓黑龙的方术,在黑龙打架时,往往能用出出其不意的效果。
珠融一路狂奔,冲出谷口,奔上高坡,走到外面却忍不住回头望去,想最后看一眼故地。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自御梁谷深处传来。
涛水奔涌,撼山震地,谷底那干涸的深潭之中,一道浑浊的巨浪掀卷着无数碎石断木,冲天而起,最终向着谷口,碾压而去。
洪水所过之处,本就残破的遗迹被彻底吞没揉碎。
那三个灰扑扑的身影也被席卷而去,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惊呼。
珠融站在高坡上,狂风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她望着故地在眼前彻底化为狂暴的浑黄,手脚冰凉,心惊肉跳,半晌动弹不得。
那浑黄的巨浪在谷口回荡、咆哮,最终缓缓平息,只留下满地狼藉,在肿胀赤日的映照下,映着油亮的辉光,倏忽间,已然天霁云开,晴光如昨。